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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虚山(上) 昔日年少志 ...

  •   “她叫林朝雨吧,放心,她天资不错。我会收她为徒,抚养长大的。”
      仙人把三四岁大的小孩抱入怀中,腾出一只手,掌心中飘浮着一根赤红色的羽毛,散发着温暖的光。
      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听到仙人的承诺,沐浴着羽毛的光,缓慢地合上了眼。
      三四岁的林朝雨大哭着,她刚刚失去了亲生母亲。
      “很抱歉,但你的母亲入魔了。”
      仙人轻轻抚摸朝雨的头顶,她淡淡地看着女孩儿的长相,无意间四目相对。
      林朝雨突然不哭了,不知道是看呆了还是被吓住了。
      ……
      太虚山上一个清晨,小小的林朝雨把手中的木剑劈碎了。
      看着只留了个剑痕的木剑桩,林朝雨对师父说,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换上真正的剑?”
      “真正的剑?如果你想要一把铁剑的话,稍等。”
      仙人给林朝雨取来一把普通的铁剑。
      “谢谢师父,这次我定能劈开那木桩。”
      木剑桩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然而当她满怀壮志地全力挥出剑后,铁剑只卡在了木桩里两寸的位置,进不得,拔不出。
      林朝雨突然变得像个蔫了吧唧的小花。
      仙人帮她把剑取出,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能够拿着它一剑劈开木桩后,我会送你一把更好的剑。”
      ……
      某天夜里,月光还算亮,照得院子里的东西依稀可见。
      林朝雨一剑劈出,卡在了木桩的一半处。
      她呼出一口气,然后调整自己的呼吸,准备接着练剑。当她要把剑拔出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天色不早,你还小,要注意休息。”
      林朝雨听到仙人这么说,瞬间松懈下来。身体不再紧绷后,她瞬间感到浑身酸痛。
      仙人自然看出林朝雨的不适,她随手捏揉了一下林朝雨的肩膀和腰盘,按压了几个穴位。
      林朝雨发现自己的身体神奇地放松了下来。
      “好厉害!师父,这是什么功法,我想学!”
      “这不是功法。你若想学,可以去读《苍玄内经》,就在我的书架上。”
      次日,林朝雨在歇息时,踮着脚勉强够到了那本书。
      ……
      也没有过很久。
      “师父师父!”
      林朝雨把仙人拉到了院子里。她摆好一个崭新的木剑桩,提起铁剑,凝神运气。
      这剑钝了百十次,她磨了百十遍。
      “喝啊───”
      开剑·震风。
      木桩露出一个整齐的切口。
      林朝雨收剑归鞘,双手叉腰,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成果,随后她扭头看向自己的师父,呲牙一笑。
      仙人的反应不大,只是点点头,拍了拍手,表示肯定。她解下自己的佩剑,抛给林朝雨。
      林朝雨双手接住,一时不知所措。
      她张大嘴巴,一半欣喜一半惊讶。她的眼神在剑和师父之间来回乱飘,捧着剑的双手一会儿伸过去一会儿收回来,喉咙里发出不成字的呜呜声,说不出话来。
      仙人说,
      “这剑以后归你了。放心收好,我还有很多一样的剑。”
      仙人说,
      “太虚剑四重境界,形、意、心、神,你已到剑意境,往后可以随我下山。”
      仙人说,
      “此剑名为轩辕,等它的形状随你而变化时,它才会真正属于你。”
      仙人说,
      “不过,剑固然是好剑,可别忘了自己才是使剑的人。”
      ……
      林朝雨第一次随师父下山,在淄川解决妖兽之灾。
      林朝雨好奇问师父怎么知道哪里会发生妖灾,师父只是回她,
      “感觉。”
      怪不得师父是仙人。
      此次灾厄的规模很小,正合适林朝雨练手。
      她看见师父对着一位将死之人喃喃,掌心悬着一根赤红色的羽毛。
      她为死者沉湎,没有打扰。直到在离开时,她忍不住好奇问,
      “师父,你手上那个羽毛是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一件法器,唤作『羽渡尘』,可乱人之认知,具体怎样,你不必多问。”
      “哦,哦……”
      ……
      “师父,我们这回去哪?”
      “洛阳,我们四天内必须赶到,不然就来不及了。”
      ……
      解决洛阳的妖兽后,她们回太虚山,在泰安落脚一晚。
      在太虚山脚下的小镇一直以来受到仙人的庇护,安定祥和。
      仙人坐在客栈的桌边看书,林朝雨站在椅背之后给她捏肩。
      不过渐渐地,她的心思飘到了窗外。
      “……朝雨、朝雨?”
      “啊?啊!师、师父,我在。”
      “别发愣了,我们去吃晚饭。”
      “哦哦……师父,我们吃什么?”
      “去对街的包子铺,你盯着那儿好久了。”
      ……
      那个女孩儿长得很“妖”,这是林朝雨在邯郸的武灵丛台上对师父救下的那个女孩的第一印象。
      那个女孩一头夺目的红发,穿着略有破烂的布衣,看向仙人的时候满脸都是楚楚可怜。
      狐狸精。林朝雨心想,转睛又感觉不对,这好像是个贬义词,但林朝雨对她并无恶意。
      “武灵丛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宏伟嘛。”
      林朝雨嘟囔了一句,随后翻身跃下近十五米的高墙,下坠至半时伸腿在墙上的几寸深的砖缝中踩上一脚以卸力,再以一个优雅的空翻后轻松落地。
      她盯准不远处的一个妖兽,提剑冲了过去,把杂事抛在了脑后。
      ……
      从邯郸回太虚山,她们照旧在泰安歇息一晚。
      在包子铺吃完饭后,林朝雨拿纸袋打包好一个肉包,装在包里。
      她小心翼翼地问仙人,
      “师父……我可不可以在街上转一转?”
      仙人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子时之前,记得回来。”
      “弟子明白!”
      得到允许后,林朝雨故作镇定地一步一步走远,直到师父进入客栈看不见她了,她开始一蹦一跳地走。
      林朝雨看到街边搭了一个高台,台上是个拿着个扇子侃侃而谈的说书人,人们簇拥在周围,时不时发出叫好声。
      她挤进一个角落,这才听清楚,讲的竟然是赤鸢仙人和仙人的剑童徒弟。
      她颇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着师父和自己是如何斩妖除魔的。
      虽然不尽真实,倒是挺有意思。
      在说书人的嘴里,仙人仙姿卓绝,剑童玲珑聪慧。可惜的是,林朝雨听来听去,只听到“剑童”,没听到剑童的名字“林朝雨”。
      无妨,早晚她会打出自己的名号。
      她这么想。
      不过哪怕世人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能待在师父身边也足够了。
      听书听饿了,林朝雨拿出自己的包子,突然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扭头,看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
      “狐──”
      不对不对,林朝雨突然止住,为此咳了好几下。
      这女孩儿,恰恰是那天她和师父在武灵丛台上救下来的那个。
      林朝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她把手里的包子对半掰开,把其中一半递给女孩儿,又顺嘴问,
      “你叫什么名字?”
      “苏湄。”
      女孩说,她推手回绝了林朝雨的好意。
      “谢谢,我不饿。”
      苏湄细细观摩着林朝雨,
      “我记得你,那天在邯郸──唔唔。”
      林朝雨用伸出去的那只手里的包子堵住了苏湄的嘴。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对了,这一半我还没吃,也给你了。”
      ……
      “师父,这次上山,我们一定要一级一级走上去吗?”
      “嗯。”
      以往上山,林朝雨大都是师父带着,御剑飞上去。如果师父想锻炼她,让她自己上山的话,她会一段一段地跳上山,练习自己的轻功。可是这次师父要求朝雨和她一步一台阶地走上去。
      到半山腰时,林朝雨不必抬头,光是发梢的炙烤就足以让她感受烈阳。
      师父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吧。
      林朝雨打量着师父的背影,师父的衣袍拖在地上,却也不染灰,她不疾不徐地走着,不停不歇,似是能一直走下去。
      突然,师父停下脚步,林朝雨抬起眉。
      然而师父只是转身向山下的方向远远地望上一眼,一句话没说,又转回身接着爬山。
      耗费了半日的时间,她们终于登上了山。
      林朝雨看师父还在静静地望着山阶的方向,不明所以。
      “师父,我先去准备饭菜了。”
      师父点点头,说,
      “朝雨,多准备一人份的。”
      林朝雨发出一声疑惑,但师父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
      她带着疑问进屋,再出来时,似乎有了答案。
      “师父,饭菜做好了。”
      她说着走出门,便远远看到了那个女孩一步一步摇摇欲坠地登着山阶。
      “苏湄!”
      林朝雨本欲冲过去扶住她,却被师父按住了肩膀。
      “等她自己走完最后一段。”
      师父轻声道,
      “她叫苏湄么,原来你们认识?”
      苏湄在仙人和林朝雨的注视下踏上了最后一级,在原地倒下前冲着两人露出一个笑容。
      ……
      “喏,尝尝。”
      林朝雨打开盒子,掏出一块糕点喂给苏湄。她跟随师父去长安除魔,做的相当漂亮,长安完好无损。归来时,她为独自留在太虚山的苏湄带了这一盒糕点。
      “唔,好吃。”
      得到苏湄的称赞后,林朝雨得意地弯起眼角,她合上盒子,一整个递给了苏湄。
      “都给你了。”
      “这不好吧,师父说,学剑的要清修。”
      苏湄捧着盒子,略显犹豫,那时的她还没拿到轩辕剑。
      “师父劝诫的话虽不少,真正的规矩只有一个。”
      林朝雨笑眯眯地把糕点盒推进苏湄怀里。
      苏湄接过她的话,
      “入魔者,杀之无赦。意思是我们只需要考虑除魔就好了吗?”
      “当然啰,师父是仙人,不吃饭都不会有问题,我们可不一样,天天跟师父一样粗茶淡饭的,哪还有力气练剑。”
      “那倒也是。”
      苏湄抿嘴一笑,
      “那你呢?你把这一整盒都给我,自己不爱吃吗?”
      “嗯,不爱吃。”
      “真的吗,大──师──姐?”
      苏湄重新打开盒子又拿出一块在林朝雨眼前晃来晃去,眼神看得林朝雨心虚。
      “哎呀,”
      林朝雨也不掩饰了,
      “师父的话,总要听的。长安物欲诱人,我在师父面前玩得有点忘乎所以,于心有愧了。”
      “长安好玩吗?”
      “好玩是好玩,歌舞诗酒、美食美景,但我还是更喜欢跟着师父学剑。”
      林朝雨叹气,
      “我知道我不属于那里,我属于太虚山。”
      说罢,林朝雨要走。
      “慢着。”
      苏湄叫住林朝雨,她手里还举着那块糕点。
      林朝雨又回身接过。
      “啧,最后一块。”
      ……
      “你们这次又去哪啊?”
      苏湄恹恹地说,每次林朝雨随师父下山,苏湄总是有些闷闷不乐。
      “中原,望山。”
      林朝雨摩挲着自己的剑,
      “那儿最近新兴了一个魔教门派,称为红莲魔教,风头正盛,门主叫阎世罗,自称凡人第一、天下第二,很是猖狂。他在望山向天下名门发出请帖,邀请比武。”
      林朝雨从怀里抽出一个信笺,夹在指间晃了一晃,
      “我们也收到了。信里看似说话恭敬,实则句句挑衅。”
      苏湄打了个哈欠,说,
      “你看不惯他挑衅就算了,师父怎么可能理会这种人。”
      “所以师父要去的目的只是看看他是否如自称的那般入魔,如果是,那便出手,不是,则原路返回。”
      “哦。”
      “还有……”
      “还有什么?阎世罗自称梦得蚩王赐予天书三卷,习得神功红莲业火?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可是师父从不带我下山,我知道再多也没用。”
      苏湄摆手,准备回院里练剑,
      “明明我只比你小一岁。”
      她转过身后嘟囔着说。
      林朝雨叹了口气,冲着苏湄的背影把话说完,
      “还有,你要是又自己偷偷下山,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湄脚步一顿,然后不回头,接着走,
      “知道了,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
      阎世罗身着赤白的长袍,双目猩红,指尖发黑,手上掐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的脖子,邪火顺着他的手将其烧成干尸。
      “紫阳山的青木道长,他曾来太虚山做客,是我接待的他。”
      林朝雨轻声向师父介绍死者的身份。
      仙人点点头,眯起眼睛打量着阎世罗。
      比武台下早已聚起一众江湖来客,青木道长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死引来一阵哗然。
      青木道长为人友善,人缘很好。台下有人怒斥阎世罗痛下杀手的行为。
      阎世罗狂妄大笑,
      “诸位,我就在台上,欢迎你们为道长报仇!”
      林朝雨眉头紧锁,
      “师父,我……”
      “不急。”
      有其他门派的嫉恶如仇者,果断跳上台,最终却重复青木道长的悲剧。
      阎世罗笑的愈发狂妄,突然,他挥手一指,精准无误地指中了隐匿在人群中的赤鸢仙人。
      “赤鸢仙人!我早注意到此处有位大能玄机暗藏,竟是仙人亲自到场,阎某不胜荣幸!”
      林朝雨暗自吃惊,师父以『羽渡尘』隐瞒两人,不料竟被阎世罗识破。
      被看穿后,仙人收起『羽渡尘』,不再伪装。
      众人得知赤鸢仙人亲临,也都大松一口气,认为仙人必将亲手降伏魔头,而阎世罗也大喊只有仙人能与他匹敌,仙人在场,其他人不配上台。
      但是赤鸢仙人并不理会这般嘈杂,她也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阎世罗,对林朝雨说,
      “朝雨,他已入魔。”
      林朝雨心领神会,她早已按捺不住,得到师父的允许后,纵身一跃跳上比武台。
      台下人见状,
      “哎呀,小姑娘你莫要逞强……”
      林朝雨拭剑作势,气势陡然凌厉,台下人都被惊得忘了说话。
      阎世罗也来了兴致。
      林朝雨阔胸昂首,宣声大喊,
      “我乃仙人弟子、太虚剑首徒林朝雨,不必师父出手,有我足矣!”
      “哈哈哈哈,口气不小!”
      阎世罗正欲动手,却看见仙人有所动作。
      仙人在众目睽睽下下山了。
      她边走边说,
      “诸位,我太虚一脉不理俗物,唯有一条门规:入魔者,杀之无赦。绝不容情。”
      仙人说话并不用力,也不大声,偏偏每个人都能听得真切。
      “朝雨,我会步行下山,在我到山脚前结束,然后赶上我。”
      “弟子明白。”
      林朝雨应了一声,她手中之剑早已不是轩辕最初的模样,她的能力已使得轩辕为她化作她独有的形态。
      “吾剑,名为『轻尘』。”
      ……
      “朝雨,学剑如登山。太虚山四重境界,剑形境如见山,剑意境如踏足山脚,剑心境乃是真正的爬山,有人靠近山顶,有人未及山腰。直到剑神境,如登山顶,自此,天地才无比广阔。”
      ……
      但师父从未说过朝雨离山顶还有多远的路。
      她有战胜阎世罗的实力吗?
      不知。
      不过师父大摇大摆地把事情交给她,给了她底气。
      林朝雨可能不太相信自己,但她一定相信师父。
      林朝雨面朝刺目的骄阳,其下,闷热蒸腾的空气扭曲了阎世罗的脸。阎世罗抬手,邪火化作凶兽扑杀而来。林朝雨面不改色,直至烈火临前,她轻微地侧身挪步,手中的剑挑出一个月牙的形状,斩断邪火的薄弱处,划开一个缝隙,火焰擦面而过。
      化剑·残月。
      火焰略过林朝雨后并未消散而是回转后再次袭来,林朝雨欲以剑劈散它,却不料这火瞬间变为蛇状缠上了她的剑。
      林朝雨轻啧一声,为轻尘剑灌入真气,霎时将火蛇震散。她旋身发力,反将余散的火焰以剑带动,化为己用,回以阎世罗。
      阎世罗单手接住,甩甩手,仿佛无事发生。
      “试探到此结束。”
      他说,
      “林姑娘,拿你的尸身,做我直面仙人的门券吧!”
      阎世罗手中凝出火鞭,带着似能熔铁断金的热浪,划破空气,抽向林朝雨。林朝雨闪身轻松躲开,火鞭在她原本所站的青石台面上留一下一个灼焦的鞭痕。
      “再来!”
      阎世罗连续策鞭,整个石台都被笼罩在他的攻击范围内。看似无处安身,林朝雨却行动自如,如轻风般游离在阎世罗的鞭网中。
      “无用。”
      林朝雨冷言道,她在跳起后在空中腾挪身躯又躲过一鞭,落下时精准地踩住了阎世罗的火鞭。
      状若鸿毛飘落,林朝雨挑衅地轻笑一声,阎世罗大怒,用力地抽鞭而起,林朝雨淡定地跳开,眼神犀利地看着他。阎世罗瞬间地心态变换导致他漏了破绽,林朝雨抓住他中门大开的机会,闪身到他身前,双手持剑,直刺心脏!
      剑心·瞬尘。
      阎世罗反应迅速,他丢掉火鞭双手立即回到胸前,空手接白刃!
      双方均使出了十成的力气对峙。
      阎世罗面目狰狞,嘴角狂妄地扬起。
      “还不够!太虚剑首徒,还不够!可惜你若再有点本事,我就没有接招的机会、你就能杀死我了。”
      林朝雨微微皱眉,手上接着使劲。
      “哈哈哈哈哈哈──”
      阎世罗狞笑,他手中钻出火焰,缠上林朝雨的剑,如毒蛇般吐着信子游向林朝雨。
      眼见不妙,台下之人皆为林朝雨捏了把汗。
      “到头来,你也只剩下这种阴险的手段了。”
      林朝雨不屑地说。她左手虎口抵住剑柄,翻转一个角度继续持剑,然后右手收回,紧接着一掌拍在剑柄的末端,像锤钉子一般把剑锲入阎世罗的心脏。
      阎世罗双目骤然撑大,随后瞳孔涣散,七窍流血,火焰烟消云散。
      林朝雨拔剑而出,阎世罗倒在地上,他污浊粘稠的血沿着轻尘剑淌落,却一滴也没有沾在剑上。
      倒下阎世罗犹在喃喃,
      “什么天下第二,我不配、我不配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哀言突然转为惨厉的尖叫,众人还未来得及为林朝雨欢呼,只见阎世罗的淌出的浊血自燃起来,将他团团包围然后炼化,最后熔作一颗力量磅礴恐怖、状态岌岌可危的火球,仿佛是阎世罗的邪魂不肯罢休,要以玉石俱焚的自爆把所有人拖下地狱。
      “诸位小心!”
      林朝雨大叫,迅速把剑收在腰间,双手运功将那颗火球拖入自己身前,带着它往山下奔去。
      ……
      仙人在山腰的一处庭院。
      “师父、师父!”
      林朝雨身前的那颗火球愈发亮得刺眼,愈发抖动得厉害,她已满身挂汗。
      仙人见状,伸出一只手。火球被她运到掌心,瞬间变得安定。
      仙人骤得握拳,将火球捏爆,火星散作一地,无事发生。
      仙人轻描淡写地甩甩手。林朝雨就在她面前弯腰扶膝、气喘吁吁,她弯起食指,浅浅地帮自己的弟子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做得不错。”
      仙人夸赞林朝雨。林朝雨听闻,终于呼出一口浊气,放松下来,露出笑容。
      “哎呦,烫烫烫!”
      这声音是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发出的。
      林朝雨顺着声音抬眼看去,才看到这庭院里除了自己和师父,还站着俩双胞胎女孩儿,她们生着异于常人的紫发,各梳一条侧马尾,一个梳在左一个梳在右。
      叫声是右马尾的女孩喊出来的,火星子沾到了她的衣服,没人察觉,直到火苗烧掉了她三分之一的下裙摆,燎到了她的手臂。
      林朝雨拔剑而出,在不伤及女孩的情况下以剑风斩灭了火苗,然后又潇洒地甩个剑花,将剑收起。
      她问,
      “这两位是?”
      仙人说,
      “阎世罗收养的所谓‘圣女’,她们资质不错,既然阎世罗已死,我准备带她们回太虚山。”
      林朝雨听完,眉梢高抬,来了兴趣。她轻轻俯下腰,一手的食指虚托着下巴,打量着两个小女孩。
      “江婉兮。”
      马尾在左侧的女孩说。
      “江婉如。我是妹妹,阿兮是姐姐。还有,刚刚真是多谢大姐姐了。”
      马尾在右侧的女孩说。
      双胞胎姐妹刚刚听仙人说,如果这位姐姐回来了,那就是代表大魔头阎世罗已经被她杀掉了,于是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江婉如做了个滑稽的鞠躬作揖,她的双手贴在头顶正上方,像是在抱头求饶,但她似乎是想行个礼以表谢意。
      江婉兮憋着笑把妹妹的手扒拉下来,顺便敲了一下她的脑瓜。
      “笨蛋阿如,哪有你这么行礼的。”
      “哎呦,笑什么啦,大魔头又没教过我们怎么行礼。”
      林朝雨微笑着摸着江婉如的头说,
      “我叫林朝雨,以后就是你们的大师姐了。我们太虚山一派不纠结礼数,不必在意,心意我收下了。”
      然后她又比划着两人的身高,
      “你们二师姐苏湄刚上山的时候,也跟你们现在这么高呢,她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不过她心眼多,你们得小心点别被她捉弄。”
      “那、那个,林朝雨姐姐,我们还没有正式拜师,是不是还不能叫仙人‘师父’,叫你‘师姐’?”
      “嗯,按理来说是的,不过也没差了,回太虚山用不了多久,先前也说了,不必太在意礼数。”
      “哦,那,林朝雨姐姐,仙人去哪了?”
      林朝雨听闻才发觉师父已经离开了。
      江婉如肉眼可见地惊慌了起来,
      “赤鸢仙人不会、不会觉得我们配不上,改主意不要我们了吧?”
      “放心,师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是那种人的。师父话不多,应该只是不想打断我们说话,自己提前往山下去了。”
      林朝雨安抚着江婉如的情绪,走到了两人的后侧,双手搭说她们的肩膀,推动她们往前走。
      “我们也快跟上去吧。”
      ……
      山脚,林朝雨看到仙人在一个女孩面前站定,女孩双手抱膝,蹲靠在山路边的石墩旁,蓬头垢面,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脸上还有些许血污,看体型,和江婉兮江婉如同岁。
      仙人低着头,打量着女孩儿;女孩抬着头,痴痴地盯着仙人腰间的剑。
      二者就这样一动不动,不知在林朝雨和二江到来之前已经保持了多久。
      “喂,呆子!”
      江婉如见状,笑嘻嘻地蹦到女孩旁边,蹲下和她肩并肩,然后拿自己的肩头顶了她一下。
      女孩没动,仿佛无事发生,直到江婉如下一记更用力的顶击,她被弄的重心不稳,抱在膝盖上的手迅速撑地稳住自己,差点摔了。
      受到了打扰,她不得已地扭头看向江婉如,微怒地皱起眉头。
      “你又盯着别人的剑看,你知道你面前这位是谁吗?”
      江婉如笑着伸手去扶那女孩,嘴上接着说,
      “仙人哎,仙人──赤鸢仙人!就是大魔头说的那个仙人!”
      女孩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似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又盯住了仙人的剑。
      “她叫程凌霜,”
      江婉兮介绍说,
      “是这儿的门僮,这座山上,就我们仨小孩子。”
      “程凌霜……”
      仙人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跟我回太虚山,怎么样?”
      “太虚山?”
      程凌霜不解地歪头,
      “神州第一山啊,太虚剑听过没?特别厉害的,这个姐姐叫林朝雨,她就是用那个剑法打败了大魔头!她是仙人的徒弟,我们跟仙人去太虚山学剑,以后也能跟林朝雨姐姐一样厉害!”
      江婉如激动地喋喋不休,程凌霜听到了学剑,瞬间两眼放光,
      “剑!”
      仙人略作思索,解下腰间的轩辕剑,递给了程凌霜,
      “跟我走吧,这把剑可以送给你。”
      林朝雨倏地瞪圆了眼睛,张口却又控制住了自己不说话。
      程凌霜如获至宝,接过剑后边紧紧握住剑柄,一个劲地点头,生怕眼前之人反悔。
      “哎哎,您就这么把自己的剑给她了?
      江婉如叫到,
      仙人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何不妥,说,
      “我还有很多柄,日后也会有你们的份。不过剑毕竟乃是身外之物,不必有执念。”
      林朝雨听后,字字敲心,不知师父是否是有意说给她听,反正师父是背对着她说的。
      ……
      入夜,三个小孩子聚在外面说悄悄话,林朝雨在客栈里为师父解发更衣。
      她问师父,
      “师父,凌霜尚且年幼,又没学过剑,为什么要就这么把轩辕交到她手上?”
      师父不假思索地说,
      “她和我很像。”
      “很像?”
      这是林朝雨意料之外的答案。
      “是说那孩子资质更好的意思吗?我自上山到拿到剑可是距离了……”
      “字面意思,朝雨,我年幼时也和那孩子一样,迷惘、痴傻。”
      师父打断了她,而后话锋一转,
      “你在嫉妒,朝雨,这是杂念。”
      林朝雨突然哑口,羞红了脸。她沉默着迅速帮师父整理好了过后,走了出去,叫孩子们去睡觉。
      由于多了三个小孩子,她们租了两间屋,林朝雨跟二江睡一间,这是她头一回在外不跟师父住一起。
      她跟江婉兮江婉如睡前闲聊,
      “你们知道仙人已经多大岁数了吗?”
      “至少数千岁了吧,我听说,仙人可比玄朱二人辈分还要高呢。”
      林朝雨也听闻过这个说法,她甚至知道这个说法有据可考。
      那师父年幼的时候,是多久以前的故事了呢?她偷偷地想。
      ……
      林朝雨第二次到长安,是她和师父在塞外除魔,回山时途径落脚。
      她在街上闲逛,寻一些物什带给留在太虚山的师妹们。
      她出了西市,穿着朴素的剑袍,拎着不大不小一袋小食和玩具,总是被人误认成某座小山上打杂的女道士。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布告栏前尤其热闹,林朝雨没当回事,准备横穿过去,往东市走。
      走到一半,突然听到路人一句,
      “那恶兽凶狠狡诈,每每来犯,少则数十条人命,多则屠戮整个村镇。”
      林朝雨耳朵一动,转身走近,问那说话的路人,
      “凶兽?劳烦先生您细说一下好吗?”
      “嗨呀,道姑朋友你有所不知,近半月来关中突然出现一名凶兽,状似猿猴,白首赤足,高有六七人,张牙舞爪,极似《西山经》所言之朱厌。”
      路人指着布告栏,说,
      “朱厌出现,乃大凶之兆,预示纷争将至,天下大乱。前日皇城内的大人物们集结禁军,如今又招揽江湖高手,准备征讨这凶兽。若不成,便只仰赖赤鸢仙人出山了。”
      林朝雨的视线顺着指引看到布告栏上的征召,问,
      “征讨它,去哪?”
      ……
      “你要去华山?”
      从外面回来的林朝雨,一手拎着布袋,一手捏着揭下来的皇榜,仙人就这么面无波澜地看着她。
      “除魔卫道,不是应该的么,师父。”
      “朱厌绝非凡等妖兽,你若想杀了它,恐怕须企及剑神。”
      林朝雨轻咬淡唇。
      她方才在街上挤进布告栏之前,伸手一扯、揭下皇榜。人们质疑、劝诫、嘲笑她一个年方二十的姑娘。
      她在空中挥舞着那条竖长的金黄色绸缎,向众人宣告,
      “太虚山,轻尘剑林朝雨。无需兴师动众,只我一人足矣!”
      她对师父说,
      “我想试试。”
      “你当真确定?”
      林朝雨深吸一口气,腰间的剑仿佛传来清脆的嗡鸣。
      “心意已决。”
      仙人站起身,摆摆衣袖,
      “揭皇榜的人会有专门的招待,有流程要走的,你就这么回来了,一会儿怕是有人找你,羽渡尘不可滥用,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
      少阳当令,万物生华。华山山脚,林朝雨和师父轻踩着花向前走,直到山花稀疏,野荆丛生。
      她们听闻深山之中传来妖猿怒啼、恶鸟嘶鸣。
      “此去凶多吉少。”
      师父说,
      “朝雨,你有退缩的机会,你可以请我与你同行。”
      林朝雨把山间的冷冽空气深吸入肺中,或许是年少人的一腔热血,或许是习剑者的骄傲自负;或许是为了替生民蹈火赴汤,或许是为了轻尘剑天下名扬。
      总之,她已向天下放出豪言。
      “师父,弟子请问,我距剑神境还有多远。”
      她问。
      “一窗之隔。”
      师父回答。
      “置之死地而后生,师父,请让弟子一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触及您的境界。”
      峭凛的山风吹得林朝雨鼻尖微红,每吐出一个音节便呼出一段雾气。
      师父面色平常,她冲朝雨点点头,
      “若你身殒,我会诛灭朱厌,然后为你收尸。”
      念及可怕的后果,林朝雨的胸腔微微颤抖。
      但她哪有退缩的道理。
      她背对着师父,踏着山花山草,她执剑在手,在荆棘灌木中劈开一条往山更深处去的路。
      “朝雨。”
      师父突然喊住她,她侧目回首。
      “握住剑时,摒弃杂念。”
      ……
      “摒弃杂念……师父,为何我越是念及于此,所谓的杂念却越多呢。”
      山中群兽似乎无穷无尽,那白首赤足的朱厌惬意地趴在一个山头,它观赏着持剑的小人儿在兽群中厮杀,时不时发出像是在嘲笑般的啼叫。
      林朝雨挥剑再斩下数颗狼妖的头颅,而妖兽们似乎不知畏惧,它们眼中散发着猩红的光,踏着同伴的尸身向前撕咬。
      虎妖龇着森白的獠牙,朝着她扑杀。
      她担心起鬼点子多的苏湄有没有捉弄其他三个小师妹。
      魔熊人立而起挥舞巨掌。
      阿如心思直又贪玩,她最容易上苏湄的当了。
      她甩剑迎着虎的牙爪将其劈作两半,腾挪双脚避开熊笨重的巨掌。
      鹰隼盯住她的位置掠袭而来,她反倒踩住豹的头顶跃起,抓住它的脚飞至空中,再主动松开手,稳稳地落在崖壁上生出的斜树上。
      山阶窄高、山路狭隘,干脆不走了。
      她念起阿兮会不会又学她去飞檐走壁,怕阿兮摔疼了。
      走兽们顿时拿她无可奈何,朱厌一声怒吼,飞禽们瞬间不要命地向她冲撞过去,不撞死在她的剑上,便撞死在崖壁上。
      凌霜是个痴剑如命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练剑忘了好好吃饭睡觉。
      她踏着岩石与树在近乎垂直的山崖上向上飞登。
      最后一跃,她从枝梢跳到一只椋鸟的右翅上,借力而上,腾空翻身而下,稳当地落在山顶。
      飞鸟们畏惧朱厌的气息,纵使它们本可以飞得更高,也不再飞到崖上了。
      林朝雨调整气息,朱厌就在林朝雨前十数尺的位置。
      崖下的群兽们仍旧在嘈杂,从高望低,它们如同蝼蚁在脚底徘徊。
      林朝雨厌烦这种声音,她看着朱厌丑恶的猿脑,心想着是否把这颗头砍下,蝼蚁们就不会再叫唤了;是否把这颗头挂在长安城的明德门,国人们就会为自己欢呼。
      朱厌似人又似神一般垂眸睨了她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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