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54、唯心 去贝叶

　　去贝叶山还愿的清晨，陈温月最后一次去邻省找了程俞。
　　这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程俞确实以一名合格的医生为他诊疗了很多问题。
　　现在的陈温月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想不开自杀的失足少年，他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做着研究，有了能谈心的朋友，甚至于那个侵扰了他大半个少年时期的父亲也向他和他的姥姥道了歉。
　　人间的热闹好像在这六年都逐渐回到了他身边，只是在无数个独处的夜晚，他总是和那个梦中的身影数不尽的纠缠，直到昨晚，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天一亮他就去了程俞所在的医院。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心理医生了，那些吃了让人思维变得迟钝的精神类药物也早就停用，唯独这次，他想再最后听听他的答案。
　　萦绕着柑橘香的诊室，程俞刚穿好白大褂就见诊室门口有人进来，他这几年日夜颠倒，在旁人眼中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向阳光开朗的脸上也充斥少不了的疲惫。
　　程俞见到陈温月时还有些诧异，招呼着让他坐下，但陈温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强装精神的医生说：“我看到他了。”
　　“谁？”
　　“梦里面的那个人。”
　　“他啊……”程俞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是正常的……”
　　“医生，”陈温月打断了程俞的话，“当年救我的真的只是我自己吗？”
　　程俞听到这句话抬眼看向他，或许是没休息好的原因，他的眼睛布满细细的血丝，就像第一次为他下诊断书那样，他斩钉截铁地说：“是。”
　　陈温月闻言点头，对着程俞轻轻一笑，在他的目光中向他道谢，“那我想我的病已经好了，谢谢医生。”
　　从医院离开，陈温月戴着红绳独自去了一趟贝叶山。
　　雾蒙蒙的天气，山上的植物都沾满了水汽，陈温月在大学的时候听说过很多次这座山的名字，但他却从来没有来过。
　　铺满青石板的通山路，临近山顶，陈温月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青瓦寺庙，这种天气来烧香拜佛的人很少，陈温月攥紧了腕上的红绳，在寺庙前见到了一棵枯树，树的叶子已经完全脱落，孤零零的枝干上却挂满了红绳，在风中摇晃。
　　陈温月照着树上的红绳比对了一下，确认是一样的。
　　或许是今日人少，陈温月走进寺庙时遇到了一位黄袍高僧，那高僧有些打眼，左手持佛珠，黄袍上印着一个禅字，他淡淡地看了陈温月手腕一眼，便问他是否前来还愿。
　　陈温月说是。
　　高僧点头，转身跨过寺庙门槛，把他带入寺庙当中，摆满烛台和香炉的供桌上烟雾缭绕，陈温月见桌上刻有‘平安’二字，便问他是否需要烧香，可那高僧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寺庙内景看着与别处并无二致，但陈温月却常听大学里的人说这座寺庙很灵，平安、学业……尤其是姻缘，听说在这里拜过的人很快就能找到心悦之人，促成一段良缘。
　　穿过一条小路后，高僧带他来到了更为宽广的大厅，厅里众佛环绕，寂静悄然，陈温月只一眼就看到盘坐在正中间的那尊佛像，这佛像精雕细琢，翠玉珠白，看着比其它佛像精致了不少，只是这面容有些模糊，像是刻意不愿露出真容。
　　陈温月仰视着这尊佛，手腕上的红线不知为何脱落。
　　高僧对着这尊佛虔诚地拜了三下，然后对陈温月说：“洞猿窣窣循墙过，几上偷翻贝叶经，佛祖在世时法号名为贝叶，这座山便是以此命名，贝叶功德无量，福泽心灵，以此启发人们解怨气，度余生，对着祂拜三下便算是还愿了。”
　　陈温月谢过高僧，正准备下跪，身后突然传来敲钟的声音，他仰头看了那佛像一眼，等他再回过神来，那高僧已经不在了。
　　何时走的？陈温月疑惑地环顾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明明大门敞开，却连一丝风声都没有透进来，众佛围绕在陈温月四周，那目光好似都向他看来。
　　陈温月惊觉悚然，耳边莫名响起猿鸣声，等他再次向贝叶看去时，那模糊面相竟开始显现！他看清了那张脸！
　　这是……我？！
　　陈温月瞪大了双眼，那青石像的五官眉眼竟和他那么相似，简直就像是按照他的样子雕刻而成。
　　“有人在寻你，可要回去？”遥远而又空洞的声音不知从何响起。
　　谁在说话？陈温月顿觉脑中轰鸣，他彻底控制不住蹲下来，眼前开始泛黑，月亮、小刀、鲜血……刚刚掉落在地上的红绳开始摇晃。
　　“我死在了月光温柔的夜晚。”
　　“有我在，别怕。”
　　“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你是可以走长亭的人。”
　　“我不想回到没有你的世界……”
　　“别说傻话了。”
　　“我只是一个死去的人，或许我的精神还有价值，所以我才会留在这里。”
　　“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你的求生意识为你构建了一个虚幻的人拯救了你，这也是我们常说的精神分裂。”
　　“我们见过？”
　　“不曾。”
　　“来世你别再等了。”
　　“他一遍遍步入轮回，而那人或许根本就不入轮回。”
　　……
　　头好痛，陈温月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这都是谁的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谁在说话？
　　怎么突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忽地从他的头顶落下，陈温月面前一片潮湿，珠帘般的雨幕画卷般展开在他眼前，待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不在寺庙里了。
　　有人在弹琴！
　　陈温月这才看清了周围的街景，古色古香的木制店铺，石砌的屋顶，青瓦朱栏，这俨然是他被蒙住眼睛时看到的场景，只是此时还未下雪，屋檐攒满了落雨。
　　顺着琴声走过去，烟雨朦胧中，他看到了俩人在屋檐下共弹琵琶的身影。
　　是谁在这里弹琵琶？一个是他，而另一个……
　　那是一张俊朗的脸，眉目深邃，好熟悉的人，我曾在哪里见过他？
　　昨晚那个暧昧的梦境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眼前，是他，竟然又是他，一份被遗忘的爱意浸在他的骨子里，汹涌着喷薄而出。
　　“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你身边。”
　　“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要想起来……
　　“再见了，莫离予。”
　　莫离予……不要离开我……
　　你不要离开我！
　　泪水顺着陈温月的脸颊流下来，断了线珠子似的。
　　不要让我回到没有你的人间。
　　陈温月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这不是他的臆想，那医生……医生是骗他的，他根本没有得过精神分裂，那医生脸颊边有颗痣，我也曾见过的。
　　他叫程俞！
　　他在骗我。
　　“怎么回去？”雨幕褪尽，陈温月回到寺庙仰起头看向贝叶，那佛像似是轻声笑了，嘴角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留下偈语，“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