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你很久了》绛次

29、拒绝

　　陈则夷恐怕自己也不知道，他这句话的语气里含有多重的期待和好奇，否则也不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夏言分出一点神回复他，但只有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老太太耳朵不好，注意力也集中，只能听见夏言说的话，下意识忽略了陈则夷一个外人的声音。

　　她继续劝道：“老大不小了，过了二十五人生一下就很快了，还是要找个人安稳过日子好。”

　　夏言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讲话，视线却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陈则夷说完话后便垂下了头，好似没听到他的回答，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谢谢奶奶，我们先走了。”夏言把钱放到桌子上，是张红彤彤的钞票。

　　“不不不，”老太太抓着钱就想把钱塞回给夏言，“是别人就收钱，是你还收什么？奶奶请你吃饭了，钱拿回去自己去买点水果吃。”

　　两人争辩了好一番，最终夏言兜里揣着一百块出来了。

　　“奶奶，那我们先走了。”夏言在门口招招手。
　　陈则夷也跟着招手：“打扰了。”

　　老太太皱着脸：“说这些干啥，以后多回来看看。”

　　“好——”

　　两人重新走回巷子里，夏言莫名觉得今天的事很熟悉，像某部暑假档电视剧。

　　“你觉不觉得，”夏言说，“我们现在很像'西游记'？”
　　“哪里像？”

　　“闯关打boss啊，”夏言本以为对方懂他，“每个大门里面都是一个关卡，还挺有意思的，”末了，他迟迟补了两个字，“对吧？”

　　陈则夷微微思考，片刻后轻笑了声：“那你是唐僧还是孙悟空？”
　　“又或者沙僧猪八戒？”

　　夏言睨他一眼：“你才猪八戒。”

　　两人之间的尴尬彼时已被完全冲淡。

　　小巷走到了尽头，石板路也成了泥路，有一面平静地湖出现在他们眼前。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陈则夷问。

　　夏言并不感到意外，他答道：“对，小学三年级前我都是在这里生活的。”

　　村子里的人都指望着国庆人来能卖点东西出去，纷纷跑去市里街上，这个世外桃源此刻居然没什么人。

　　夏言指着湖边的一棵大榕树。

　　“我上次回来的时候那里还有一个吊床，你想试试吗？”

　　陈则夷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行动，点了点头。

　　吊床还在，一张网挂在两棵树中间，像一张床。

　　陈则夷被邀请着坐上去，一开始因为支点没找好，差点没坐上去。

　　夏言随便坐在树根子下，中午，气温又上升了些，这让夏言觉得他穿短袖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陈则夷手长脚长，脚根本做不到悬空，于是只好慢悠悠地支着地面，让自己晃起来。

　　“你初中在哪里念的。”

　　“在上溯，”夏言用树枝扫地上的沙，不甚在意地说，“小学在市里面念的，初中去了上溯，高一念了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陈则夷摇晃的幅度慢慢变小。

　　小时候经常转学吗？他想。

　　“那你呢？考上了哪个大学？”夏言问。
　　“我一直在上溯，研究生也是本校。”

　　“哦，原来是这样。”

　　夏言安静地玩沙子，陈则夷以为他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刚想起一个新话题，便听见夏言说：

　　“我本来以为我直播这事没人会知道的。”

　　夏言抬起头看陈则夷：“没想到被你第一个知道。”

　　陈则夷：“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夏言：“你刚见到我，认出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走的念头？”
　　“为什么要走？”
　　“很尴尬啊，面基面到以前的同学。”

　　陈则夷反问他：“你觉得尴尬？”

　　夏言闷着声音“嗯”了一声。

　　陈则夷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你认出我时候，想过走吗？”

　　夏言挥了一下树枝，突然激动：“当然想走！快尴尬死我了。”

　　“我都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补充说。

　　陈则夷小声道：“我也以为。”

　　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夏言昨晚睡得不多，此时刚刚吃过午饭，在树下吹着风，让他莫名想到十几年前，他也是坐在这棵树下睡着了，扎了满头的沙子。

　　夏言双眼逐渐有些迷糊，眼看自己有往前倒的趋势，刚想清醒……有什么东西扶住了他。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出，干净又温柔：“困了就回家睡吧。”

　　夏言一激灵，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睡着了，他肩膀甚至现在还被人撑着。

　　他略微不适应地推开陈则夷的手，苍白解释道：“我不困。”

　　陈则夷歪了歪头，似乎是想找到他犯困的证据。

　　随后，他翻了翻自己的包，从中找到一颗糖。

　　“你吃颗这个吧，”陈则夷把糖纸打开，“我也走累了，回去休息休息。”

　　夏言将糖吃进嘴里，清凉的西柚薄荷味在口中散发，夏言看了眼糖纸，可不就是他高中最爱吃的薄荷糖吗？

　　他高中那会儿糖还没那么多种口味，那么多年过去了，西柚、青柠、葡萄……全争相恐后出来了。

　　陈则夷从他手中抽走了糖纸，夏言刚想说他自己丢，就见他把糖纸塞进了包里。

　　最后两人在市里告了别，约定休息一会，晚点再出去。

　　-

　　夏言一觉从两点睡到了四点半，几乎是看到时间的瞬间就从床上弹跳了起来，急忙打开微信，以为薄荷会给他发很多条信息。

　　事实上是，薄荷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

　　夏言人还是懵地就给薄荷发信息：【忘记定闹钟了，睡太久了……】

　　薄荷：【没事，我也刚醒，点了一份你们这边的水果捞。】

　　夏言吐了口气，收拾收拾自己就准备出门继续陪他。

　　薄荷：【你再休息会吧，等再晚点就可以去吃饭了，今天我也不想出去逛了，明天不是还要爬山吗？】

　　夏言想到今天人挤人的场景，回了个好。

　　六点左右，夏言带陈则夷去了上次他和浆果去吃的那家火锅。
　　因为去得早，人还不算多，两人吃完饭才不到八点。

　　“我直播还有一段时间，你不是想看猫吗？要不现在去？”夏言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嗯，可以。”

　　走进小区，陈则夷还和夏言并排着走，“刚刚路过那个公园，你平时就是在那里跑步？”

　　夏言说：“嗯，挺多人和我一起的。”
　　陈则夷：“环境挺好，夏天蚊子会不会很多？”
　　夏言：“我不太招蚊子，你可以问问其他人。”

　　夏言的门锁是密码锁，可以输指纹，但是总是教不上，不如输密码省事。

　　看见他在输密码，陈则夷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夏言把六位数的密码按上，心里有些紧张……

　　第一次带外人回家，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门被推开，一只小猫先一步探出头来，亮亮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主人。

　　夏言将门彻底推开，打开了客厅灯。
　　房子户型不大，客厅灯几乎照亮了全部地方。

　　“喵～”
　　花花对着夏言撒娇，看见外人后，往房子里躲了几步。

　　夏言把换的拖鞋放到陈则夷脚边，抱起花花：“这是你真的主人，知道吗？”

　　花花摇了摇尾巴，夏言手臂一阵酥痒。

　　陈则夷看着“人抱猫”这个和谐的画面，忍不住挨近夏言，在夏言抱着猫的手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搭上去，顺着猫毛，摸了几把。

　　“这么大了？刚开始好像就小小一个。”

　　夏言低着头，温柔地看着花花：“嗯，两个月长了好多，现在都有点肉了。”

　　“你要不要抱抱？”夏言说。
　　“它给抱吗？”
　　“还行，不是很认生。”

　　陈则夷接过猫，体型和体重都十分像一个婴儿，让人不敢随便有下一步动作。

　　陈则夷仿佛“新手奶爸”，谨慎地抱着它。

　　夏言看着陈则夷谨慎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原来自己当时是这样的吗？

　　两人在客厅干站了好一会，夏言才想起让薄荷坐下。

　　“那个……你要不要坐下来？”夏言指了指沙发。

　　平时那上面推了一堆杂物，今天早上被夏言紧急收拾得无比整洁。

　　陈则夷缓步移到沙发上，刚坐下花花就从他手上跳出去了，陈则夷试图抓住它。

　　夏言说：“它不太安分，喜欢到处跳。”

　　陈则夷不舍地从小猫身上收回视线，突然瞥见沙发上似乎是被抓出来的线痕。

　　“……”

　　夏言一愣，下意识一起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忘记用毯子盖起来了。

　　陈则夷：“这是它抓的？”

　　夏言：“没事，就只有这一块被抓了一点。”

　　陈则夷：“我赔你一个沙发。”

　　夏言就知道他会那么说。

　　他家这个沙发都多少年了面也早该换了。

　　“没事没事，真没事！反正也挺多年的了，我后面自己换就行。”

　　知道对方是曾经的同学后，夏言更不好意思让对方出钱了。

　　陈则夷不依不饶：“你喜欢什么风格的沙发？”

　　夏言笑了几声，妄图盖过这个话题：“我给你倒点水吧。”

　　说罢，就完厨房走。

　　夏言走后，陈则夷打探房子的目光不再收敛。

　　他站起来，往阳台走去，阳台外面被封了起来，衣服晾在天花板的晾衣杆上，淡淡的山茶花香味飘出来。

　　彼时天外已经黑了，路灯下还有人在打羽毛球，就是风有些打，一直干扰球的轨迹。

　　天晚了，气温也降下来了。

　　他转身，又环视了一遍这个房子，东西不多，被打理得很干净。
　　游戏机摆在茶几上，上面还有一包开封后用夹子夹起来的薯片。

　　倏然，他敏锐地捕捉到什么，看向电视旁边的立式音响，那上面有一个监控。

　　“诶……”夏言出来见他不在沙发上，愣了一瞬，“你怎么站在那里，菊花茶，喝吗？”

　　陈则夷移开视线，接过杯子：“之前给你寄的蜂蜜喝完了吗？”
　　夏言指厨房外的柜子：“还有，你要喝吗？”
　　“没，问一下。”陈则夷摇摇头。

　　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夏言转学后各自的生活。

　　陈则夷将内心的话通过玩笑说出来：“当时看见你只给心怡联系方式，还以为你是喜欢她呢。”

　　夏言笑着摇头：“没有没有，那时候没有手机，联系方式什么的……是和别人买的一个号，不过后来联系不上那个人，号也找不到了。”

　　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在意了，但重新说起这件事，还是如同揭开伤口一般。
　　年少时的自尊心宛如一根刺，一拨就痛。

　　陈则夷察觉出他是不太想说，于是跳过这个话题，问他为什么想当主播。

　　夏言回答也十分简单：“不太想和人有太多接触，在网上还行，而且我游戏打得可以吧？”

　　“你游戏很厉害，”陈则夷不吝啬地夸道，“不然当时我也不会光找你打游戏。”

　　夏言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到直播的时间了，于是招呼陈则夷：“我准备要直播了，你是在坐一会还是……？”

　　陈则夷：“再坐一会吧，你先去忙吧，等下我自己走。”
　　夏言点头：“厨房里还有茶，喝完了你自己倒，”他指了指茶几下面，“那里有零食，还有游戏机，你想玩就玩吧。”

　　陈则夷对他一笑。

　　夏言转身进了房间。

　　开播时，他一想到外面还有个人……而且还是今天才见面的网友，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陈则夷等下会看他直播吗？

　　“晚上好，大家国庆节快乐。”

　　【刚刚回到酒店……言言不出去玩吗？】

　　“白天和朋友出去玩了，晚上正好回家直播，”因为白天玩的不算累，他还有些精力可以应付粉丝，“你们去哪里玩了？”

　　【床上。】

　　“这么舒服啊？”他笑着打开steam。

　　【外面人挤人，太热了！！！】
　　【本人在颐京已被挤死，勿念。】
　　【我在成昭要被热死了……不愧是火炉。】

　　【那你今天出去玩开心吗？】

　　夏言挑着评论回复，看见这条差点就回了，定睛一看，发现是此时仅和他一墙之隔的薄荷发的。

　　夏言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想完之后，心里那股别扭劲可谓是愈演愈烈，就好像，有人在窥视他一样。

　　他有点坐不住。

　　夏言沉默半晌：“开心，很开心，”他反问，“那薄荷今天开心吗？”

　　【很开心，今天去找了很久不见的同学，他还请我吃饭。】

　　夏言往门的方向看了一下。

　　无不无聊啊这人，之前是网友的时候也没发现这人这么无聊。

　　【为啥我从薄荷语气中读出一丝丝的炫耀？】
　　【我也觉得……】

　　夏言抿了抿唇，生出一种本就不应该有的背德感，让他更谨慎。

　　之后夏言就不再回复这些评论，专心地打起游戏。

　　第一局游戏结束，夏言刚刚松开鼠标试图活动手腕，余光瞥见门开了。

　　陈则夷开了一个门缝，探了半个身体进来，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夏言对于他这样的“半个陌生人”擅自闯入私人领域，没有表示半点不适，而是摘下耳机，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看到陈则夷手机上的微信页面，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都清明不少，连忙打开手机看信息。

　　薄荷：【外面有点冷，有薄外套吗？】

　　夏言乱忙起身：“等一下……”

　　陈则夷倚在门框边上，看着夏言急急忙忙地跑到衣柜前翻找衣服。

　　陈则夷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的人，但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这个小小的房间。

　　男生的房间大多都不会精致的布置，夏言也不例外，房间里就只有床、衣柜、桌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杂物。

　　杯子虽然不会像军训时那般把杯子叠成豆腐块块，但至少也是平整的铺在床上。

　　陈则夷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看着地砖线。

　　坚持了几秒，在接过夏言递来的外套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夏言疑惑地看着他，抬了抬眉，好像在问“怎么了”。

　　陈则夷摇了摇头，把衣服挂在手上，压低声音说：“我先回去了。”

　　夏言往客厅看了看，寻找花花的下落。

　　陈则夷说：“猫我看过了，养得挺好的，我下次再来看它。”
　　他补充：“沙发我已经下单了，明天到。”

　　夏言心里叹了口气，“好，我就不送你到楼下了，可以送你到门口。”

　　“那……再见？”陈则夷慢悠悠把手套进衣袖里。

　　夏言握着门把手，看着他把衣服穿好，发现衣服意外合适他穿。

　　“再见，”夏言视线停在他身上，应了声，然后想起什么，突然站直了，但视线还是停在原处。

　　夏言梗着脖子，话要说不说，一副纠结模样。

　　陈则夷打了个响指：“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夏言硬着头皮，直愣愣地说，“能不能、不要看我直播。”

　　“嗯？”

　　夏言发觉自己不能细想，越想越尴尬。

　　当初不露脸直播，就是不想让人认出自己。
　　到头来，唯一面基的一个觉得可以放下面子的网友，居然还还是曾经的同学。

　　走廊的声控声到点灭了，眼下唯一的光源就是房子里的灯光。

　　夏言背着灯，脸上的两颗痣隐匿在背光的阴影中，低着头的姿态更方便陈则夷看他红得要滴血的耳朵。

　　“反正这几天你先别看了，”夏言重申道，“你去看别人直播吧，别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