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煎熬 他不能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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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颗心如坠冰窖。
平心而论，他从没存过抹杀葛瑞芳的心思，哪怕那人手中握着他与沈终夜的把柄。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把葛瑞芳长长久久地关在大牢里，等到太后倒台，后党做猢狲散，届时即便那人四处乱嚼舌根，也不会有人听信半个字。
他自作聪明地写下化名，想着就算字据拿不回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殊不知亲历矫诏本身，才是葛瑞芳的催命符。
心思缜密如吕彦章，又怎么肯留下这么大的把柄，任人摆布。
沈终夜心下骇然，面上依旧四平八稳地拱手道，“多谢吕大人。”
他伸手碰了碰韩世渝，见那人还僵在那里，只得凑到他耳边催促道，“快道谢啊。”
韩世渝这才回了魂，他缓缓举起酒杯，木然道，“多谢……我敬你……”
‘又一条人命，’他颓唐地想着。
如果说船上的见死不救是存亡之际的迫不得已，那么葛瑞芳之死完全是由于他的疏忽。他明知吕彦章是个怎样的人，却不假思索地选择让他善后，这与借刀杀人无甚区别。
重活一世，他身上背负着父母兄弟的血债，七万军民的夙愿，自以为高瞻远瞩，能让中原易帜，万民归心，可他又干了什么？
削荫法八字还没一撇，光复中原更是渺然无期，却为了所谓的大业，稀里糊涂地牵累了两个人。
那是两条鲜活的生命，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死不足惜，可他们也是某个人的骨肉至亲，某个人的唯一的倚靠。
他仰着头，不停地眨眼，努力不让泪光泛起。
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更不能跟吕彦章翻脸，他得和所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员一样，表现得镇定非凡，谈笑自若。
沈终夜似乎觉出了他的异样，他难得主动找话题与吕彦章攀谈，二人相谈甚欢，韩世渝连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度日如年。
他心里清楚，吕彦章固然心狠手辣，可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和沈终夜，如果因此生了嫌隙，无异于恩将仇报。
他不仅不该憎恨他，还应该加倍地感恩戴德。
席间他表现得像个笨拙的悬丝傀儡，始终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三个酒杯，杯中陈酿见了底，便机械性地执起酒壶重新满上。
可惜颤抖的双手总是不听使唤，不仅姿态极为狼狈、偶尔还有失准头，将酒液溅到桌面上。
沈终夜有心替他遮掩，便笑着打趣道，“这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没服侍过人。”
吕彦章也跟着一唱一和，“岂止，我看咱们韩大人要是在酒楼做小厮，头一天就得被东家打出门去。”
见二人乐不可支，他便也识趣地跟着陪笑，只是腮帮子都酸软了，笑意却透不进眼底。
一来一回，也算宾主尽欢。
亥时一到，谯楼的钟声响了起来，吕彦章颤颤巍巍地起身道，
“不早了，见过官家，咱家也该上路了。”
“一起走吧，我也去驿站。”沈终夜有意相送，也打算顺势找个借口放韩世渝离开，便道，“韩大人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要不先打道回府吧？”
“不妨事，我也该送送吕大人。”韩世渝踉跄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横竖也不会比眼下更狼狈了。
沈终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了酒楼，三人漫步街头，晚灯寥落，长风掠过发梢，留下空茫的余响。
冷风拂去几分昏沉，却吹不散韩世渝心底顽固不化的寒意，为了压下翻覆的心绪，他不得不将腰间唯一的配饰——那枚铜制香球攥在掌中。
起码他还可以蹂躏一下掌中之物，用以安放那些无处宣泄的悲伤。
沈终夜抱臂凝神，思绪忽而又跳到了强占民田案上，他不禁感叹道，“吕大人真是好手段，不声不响甩出一本鱼鳞册，堵得葛行知哑口无言。”
“这可不敢居功，”吕彦章抱臂道，“是前任镇江司理参军孙简文的遗孀亲手将铁证交到了我手里。”
“怎么说？”
“说来也巧，这孙简文便是三年前写密信告发葛荣春强占民田之人。此番司卒们去镇江查案，自然也少不了去拜访他。不曾想找到门上，才发现其人早已辞世，旧宅也易了主。
察子们觉得蹊跷，便四处打听，总算在一间破窑场里找到了他的遗孀。
那娘子满脸的煤灰，未至不惑之年却早生华发，听闻皇城司是来查葛荣春的，她竟涕泪纵横，伏地不起。”
“莫非孙简文是被人暗害了？”韩世渝皱眉道。
“和你猜得差不多，”吕彦章喃喃道，“早在密信发出之前，孙简文便因审案被葛荣春盯上了。那一年，三个被葛家强征了土地的农户走投无路，相约到州衙击鼓鸣冤。按律，越级上告不合规矩，被诉的又是只手遮天的豪强，孙简文完全可以拒之不理。
可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不接过状纸，没几天这些农户就会不明不白地消失，甚至自此以后，再也无人敢控告葛氏。
为了查案，他从司户参军手上调阅了鱼鳞册，赫然发现农户们的土地在鱼鳞册里都变成了无主荒地，显然连整本册子都被人动了手脚。如果贸然追溯五年前的旧档，很可能会惊动知州和通判，届时只消一场无名大火，证据就全湮灭了。
孙简文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突破口。鱼鳞册是向上归集的，只要篡改了州一级的鱼鳞册，那么同年路一级、国一级的鱼鳞册全都会被篡改，但县一级的却不会。葛荣春很可能觉得县衙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根本没费心去动县一级的鱼鳞册。
此后数旬，他暗中走访了各个县衙，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教他找到了未被篡改的鱼鳞册。事关重大，他将证据偷偷夹带在衣衫中，匆匆回了家。
好巧不巧，就在他带回证据后不久，葛荣春找到了他，表示愿以重金买个平安，孙简文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几日之后，孙简文在回家途中‘意外’坠河身亡，与此同时，一场大火将他家中鱼鳞册尽数毁去。”
沈终夜疑惑道，“那娘子手中的鱼鳞册又是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煎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