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灯下黑 此时此刻， ...
-
葛瑞芳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则默默计较着得失。闻风而逃之后，他尝尽了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滋味，时而夜半惊醒，还要忧心自己的项上人头是否安在。本以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潦倒一生，不想绝处竟逢生机。
至于以自身性命保家族无恙，他还没有那么伟大。
依面前二人所言，自己倒成了扳倒太后的筹码之一，那可得善加利用，为自己叫个好价钱。
对方的来意已然明了，葛瑞芳淡淡一笑，那笑容透着精明，却也令人如沐春风。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道，“在下是个俗人，听不得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那位既然要我吐露军中秘辛，亲手毁去葛氏百年基业，必得付出相应的酬劳。”
韩世渝笑道，“这是自然。那位正想借着葛家惹出的几件祸事，好把屯驻大军的产业收归中央呢。届时户部会另立军饷司，统括举国之军需，我保证这其中定会有您的一席之地。不知这份报酬，可合您心意？”
作为掌管一军之财用的钱粮使，葛瑞芳比谁都清楚，这是个不可多得的肥差。至于统筹一国之军产，其中的油水，更是一般人难以想见的。诚然，对方开出的价码殊为可观，不过身为生意人，葛瑞芳自然还要拿乔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浅笑道，“可以，不过鄙人还有三个条件。”
“但说无妨。”
葛瑞芳眸光微动，双唇开阖，语气极为委婉，算计却是丝丝入扣，
“其一、我在镇江军犯下的过错，皆是受都统制葛荣春胁迫，还请那位大笔一挥，既往不咎。
其二、未来我在军饷司的差遣，品级不可低于正七品。
其三、我要留个凭据。你们许诺我的种种，都该白纸黑字，罗列清楚。落款署名，加盖私印。”
须知户部各司虽然地位可观，品级却并不高。葛瑞芳索求的正七品，已是一司中二把手的高位。
这葛瑞芳的胃口，实在不小。
韩世渝却没有半分犹豫，“成交。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差遣给了您，之后便是各凭本事，您若是担不起这重任，或是又出了什么岔子，也休要怪那位无情。”
“好！”
“恐怕来不及给你写凭据了，”沈终夜急促地说，“我们收到消息，葛家派了一队杀手追到平江来，预备将你灭口。事急从权，顾不上那许多，想要平安渡过此劫，你得听我们安排。”
葛瑞芳闻之面色一变，强作镇定道，“好，葛某听凭二位吩咐，至于凭据，等到了余杭再补给便是了。”
沈终夜肃声道，“要逃出生天，须得改头换面。这破庙中可有僻静地方，且不易被人窥见的？”
“后山、后山就有。”
“好，你们先过去，留心点，莫要教人瞧见了。我去山门外取些东西就来。”
少顷，葛瑞芳带着韩世渝绕到僧庐背面，越过凌乱的瓦堆，一扇月洞门赫然伫立。他们走出月洞门，沿着蜿蜒的小径来到后山一隅。此地荒僻，放眼四顾，蔓草丛生的野地里静立着一座座小小的坟茔。想来这里应是历代僧侣的埋骨之地。
最西端的坟包旁，搭着一个简陋的遮雨棚，内有一具棺木，显然是某个僧人为自己预备的。
与此同时，沈终夜疾步回到寺院外，他解下系在马匹身上的包袱，提在手中。这包袱中藏着一套尼姑衣裳，正是二人先前在供用行买下的。葛瑞芳生得白净，又有几分女相，换上它简直天衣无缝。
他正欲折返，却猛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此时新月初升，深潭水缓，那蹄声雄浑有力，整齐划一，而且越来越近了。
他面色忽地冷了下来，这样的好马，军中尚且少有，何况是民间。这荒郊野岭的，庙里也到了闭门谢客的时候，来者恐怕并非善类。
沈终夜当即丢下包袱，闪身进了寺。
他飞快地将山门合紧，插上门臼。
此时马蹄声不过十米之遥。
来不及去和韩世渝他们汇合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泥哨，衔在口中，尖锐的哨声霎时划破了寂静。
此时此刻，只能祈求韩世渝听见他的示警。
下一瞬，门被敲响了。
山风肆虐，坟边荒草倒伏，一阵高亢的尖啸之后，万籁重归沉寂。
葛瑞芳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咕哝道，“这鸟鸣怎生这般刺耳？”
韩世渝却皱起了眉，先前所闻，分明是鹧鸪的叫声，可眼下根本不是鹧鸪繁衍的时节，叫声不该如此嘹亮才对……思及此处，他不禁面色一变。
“不是鸟鸣，”韩世渝沉着脸道，“是鹧鸪哨，沈——他那边恐怕出事了。”
葛瑞芳冷不丁一个激灵，“那、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就逃？”
韩世渝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杀手近在咫尺，我们跑也跑不远……只能赌一把灯下黑了。”
“灯下黑？”
“随我来。”韩世渝窃窃道。
说罢他带着葛瑞芳来到西端的遮雨棚外，俯身掀开棺材盖，焦急地催促道，“莫迟疑，快进去！”
葛瑞芳哆哆嗦嗦地迈出一只脚，颤声道，“……我、我不会被活活闷死吧？”
“会给你留条缝喘气的，还不赶紧的，晚了可就没命了！”韩世渝不顾葛瑞芳的抗拒，生拉硬拽，总算勉强将人塞进了棺木。
他敲了敲棺木，最后叮嘱道，“切记，从现在开始，别出声。”
沉重的叩门声宛如一串越敲越急的鼓点，昭示着来人的不耐烦。
“人都歇下了，施主还是请回吧。”沈终夜拋下一句话，转身向内走去。
然而来人似乎异常执着，他不厌其烦地拍着门，一阵沉似一阵，颇有一种无赖的作风。
阵阵喧声惹人恼，时间一长，这不小的动静终是惊动了住持。他拄着杖从僧庐踱至门边，隔着门高声问道，
“施主有何贵干？”
门外响起一个沉郁的声音，语调倒还算客气，“师父，寺内可有斋饭？兄弟几个奔波了一天，粒米未进，还请您行个方便。”
“进来罢。”
吱呀一声，山门被推开一条窄缝，月色投下一片清影，几人鱼贯而入。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灯下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