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鸿》独鹤下田

63、黑话

　　“吕大人不妨先出去透透气，让我来劝劝韩大人，”孟时旻对吕彦章使了个眼色，吕彦章叹了口气，起身离去。

　　韩世渝移步窗边，孟时旻随后也跟了过去。
　　他淡淡开腔，“韩大人，你同沈帅交好，可你知道他的帅位是怎么来的吗？”
　　“孟兄想说什么，还请明言，”韩世渝道。
　　孟时旻目光灼灼，“那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也是无数的同袍们用血肉堆砌出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哪怕是师出有名，你觉得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会清白吗？”
　　韩世渝无声地摇了摇头。

　　“再说吕大人吧，皇城司的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监视百官、控制舆论、暗杀投毒、严刑逼供，无所不用其极，一时心慈手软便有可能酿成大祸。”
　　韩世渝一语不发，算是默认了。

　　孟时旻半倚着墙壁，“如果我没记错，韩大人一朝登科便入选翰林，随后又在门下省供职，可谓是平步青云。正因为你的仕途走得太顺，在宦海浮沉之中缺乏积淀，因此对人性的洞悉也不够敏锐。
　　成大事者，单单靠忍辱负重、厚积薄发是不够的，还要下得了狠心。
　　变法是国之大计，不仅是为了丰富国家财用、减免百姓的沉重税赋，更是为了日后的北伐积蓄力量。
　　倘若因为你的一时不忍，导致变法被后党搅黄，多年筹谋就此毁于一旦，届时再怎么后悔，也是无力回天了。”

　　韩世渝凝视着窗棂，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眸中神色隐隐透着无奈，“你说得在理，是我欠考量了。”

　　在此之后，吕彦章手下的察子们便紧锣密鼓地将缩印好的违禁书籍藏在茶叶包装之中，此外另几位察子被打发去了渡口，他们的任务是向渔民与船工打探情况。

　　察子们从渔民口中得知了葛家船队老大名叫葛瀚星，江湖人称瀚爷，还意外打听到了一家船工们常去的小酒馆。

　　三人接到消息，打算去酒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吕彦章到底是阉人，在人堆里太扎眼，因此这回出面的只有韩世渝与孟时旻。孟时旻照例施了些脂粉，把脸上的刺字遮了过去。

　　那酒馆深藏在巷弄之中，二人在窄巷里七摸八拐，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块木质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解千愁”三个字。
　　进了小酒馆，二人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壶酒，点了几碟下酒菜，接着便不动声色地听起了闲话。
　　这酒馆麻雀虽小，来歇脚打尖的客人却络绎不绝，他们多数都是渔民与船工，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聊的都是船上生活与见闻。

　　人们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可他们说的多半是行船的行话，二人能听懂的很有限。孟时旻很快发现，这其中有个很受欢迎的人物，他到来后，几乎每个人船工都会冲他打招呼，此人生得高大壮实，一看就是船上得力的人物。

　　随着时间推移，人群散去，那人让小二切了一大块牛肉，兀自啜饮着。
　　等他差不多酒足饭饱了，孟时旻走到他面前，笑容满面地对那人道，
　　“这位兄台，我近日偶得了几两日铸茶的芽尖，您可愿意赏脸过来喝上一杯？”
　　芽茶对于做力气活的船工来说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那船工面露喜色，果然动了心。
　　“好说，既然你请我喝茶，我便请你吃肉，”说罢那人便端着自己的酒菜，移步到了韩世渝所在的位置。

　　那人打量了他们一番，粗声道，“二位是行商吧，怎么会来这里吃饭？”
　　韩世渝笑道，“这里虽简陋些，菜的味道却不坏。”
　　那人爽朗地笑了，“看不出你还是个食客，这里是咱们走船人常来的，味道是差不到哪里去。”

　　孟时旻谦和有礼地说，“看您这么率性，那我就直言了，咱们弟兄俩是第一次做船上生意，人生地不熟的，连句行话都听不懂，要和船家搭上线更是难上加难，因此想向兄台讨教讨教。”
　　他说罢，便在击拂过的茶沫上滴水成画，他点茶的技艺极为工巧，不过顷刻的功夫，一只夏蝉就浮现在斗笠杯中，蝉翼勾勒之细，令人叹为观止，连见惯了茶百戏的韩世渝都为之侧目。
　　那位船工更是看得着了迷，甚至有些舍不得饮下那盏茶。

　　他小口小口地品味着茶饮，生怕一下子就给喝完了，过了片刻才道，“那你们想问什么呢？”
　　孟时旻浅浅一笑，“倒也没什么，就是想请教一些行话，免得见了船老大，连句话都搭不上。另外也想打听一下怎么接触船老大。”
　　那船工热心地说，“这些都不是难事，你尽管问。”

　　孟时旻斟酌道，“敢问兄台，像咱们这样押货搭船的人，在行话里怎么称呼？货物运送到不同的地方，在行话里又有什么区别？”
　　“押货商人就叫拼船的，”船工道，“但凡不出国境的统一称为内运，运到海外的你说远洋他们就懂了，除此之外，还有走野路子运到燕国的，行话里叫去关河。”

　　“那走什么路子也有说法吗？”韩世渝追问道。
　　那船工眸子一亮，紧接着压低嗓音道，“哟，看样子你们不像是走明路的嘛，不过倒也不打紧，我也是走夜路的，远洋船上没有这副体格可吃不开呢。我叫钱大强，蒙你们看得起我，乐意同我结交，这样吧……若是你们有需要，不如就搭我干活的那艘船，我来给你们引见船老大。”
　　孟时旻面露遗憾之色，同时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面前未曾饮过的一盏茶推给了船工，“真是不凑巧，咱们已经看好了船家，早知道有这番机缘，也不和东家把话说死了。”

　　“哟，你们看上哪艘船了？”钱大强奇道。
　　韩世渝笑道，“是瀚爷的船，不瞒您说，咱们就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是怕头一回走船就栽了跟头。”
　　钱大强睁大了双眼，显是对他们的选择有些诧异，他琢磨道，“这葛家的船是可不好搭呀，不过碰上我算你们走运，我有个主意，兴许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者无心，闻者有意，钱大强这番话在无意之间坐实了葛家的确存在走私船。

　　“愿闻其详，”韩世渝招了招手，又嘱咐小二添了两个菜。
　　钱大强夹起一筷子炒螺肉，热络地笑了笑，“瀚爷平日里没有别的嗜好，就爱喝点小酒，如果你们能投其所好，搞不好还真能登上葛家的船。”
　　“感激不尽，”孟时旻给钱大强斟满一杯酒，“在下陈旻、舍弟陈渝，再次谢过钱兄弟，来日发了财，一定不忘记兄弟。”
　　韩世渝举杯道，“今日大家一定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没过几天，葛家的船队就出现在了西津渡口，离启航还有一段时间，他们照例要招募水手与船客，韩世渝与孟时旻刚到渡口，就见到葛家船队外排成一溜的水手，于是二人也凑了过去，排在队尾。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热辣辣的毒日头打在脸上，汗雨蒸腾而下，时间久了，二人都被晒得有些吃不消。

　　等到水手们都各得其所，站在船头的那位矮而壮实的青年人才招呼他们上前，此人生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船工们都对他尊敬有加，想必他就是船老大葛瀚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