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鸿》独鹤下田

53、燕国死士

　　任由高平在猜疑与纠结中度过了半日，当夜戌时，吕彦章才将他从狱中提了出来。

　　不同于审钱枫的时候，吕彦章并没有上来就给高平用刑，他把高平晾在一边，全然不闻不问，自己则坐在桌边翻起了卷宗。借着昏黄的烛光，他时不时用朱笔在案卷里勾划一二，倦了就闭目养神，或是让属下过来添杯茶。
　　主审官信步闲庭的态度，似乎昭示着一切尽在掌握。沉默而持久的僵持令高平心中徒增忐忑，他一边推测着对方可能掌握的证据，一边算计着自己要吐露几分实情，然而时间如逝水般流过，吕彦章却还是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更漏将阑，高平在穷思竭虑之间，终于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吕彦章如此专心致志地整理案卷，恐怕是证据确凿，准备结案了。
　　高平此时有些慌了，如果吕彦章真是结案前来走个过场的，唯一能争取从轻发落的机会，就在眼前。

　　吕彦章从余光里捕捉到了高平的局促，他这才缓缓启唇，用阴晴难测的语调说道，
　　“该说的钱枫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还剩一炷香的时间，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说，我什么都说……前年腊月里，风雪极大，郭、郭子安来我铺上借钱，我看他一身破衣烂衫，本不愿借他银子，直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军牌，我才勉强答应借他十两银子……过了半年我上他家讨债，他却是分文都还不出来。好在他有个姐姐，按规矩可以卖了抵债，我便把他姐姐带回铺子里，谁料那郭子安哭天抢地的跟在后面，闹得动静大极了。这事惊动了钱庄的文先生，他看郭子安天可怜见的，就做主免了他的债……这一切都是文先生的注意，实在跟我无关啊。”好不容易轮到他说话，高平便像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殊不知他这番话才真正做实了郭子安与永裕钱庄的关系。

　　“就这些？”吕彦章冷淡地瞟了他一眼。
　　高平急得冷汗直冒，赶忙补充道，“小的不敢有所隐瞒，文、文先生还给另外两个人免过债，一个是太学的穷学生，名叫马昌曲，还有一个是位困窘的杂官，好像是叫陈……庆元来着。”

　　隔日清晨，沈终夜放的饵终于上了钩，一个家仆模样的男子来到皇城司，拿着一叠永裕钱庄的庄票，要求兑换现银。
　　他不像是代理人，倒像是储户派来顶包的，吕彦章借着查看庄票的幌子，没收了男子所有的票据，这些庄票足有十二张之多，用的全是化名，和钱枫交代的五个大储户的化名基本吻合，只是再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这一日那位仅存的黑衣死士也被提上了刑堂。和先前的审讯大同小异，吕彦章依旧是给块糖再抽一鞭子，婉言相劝不起作用，就换雷霆手段登场。
　　死士久经历练，意志力非常人可比，因而针对他的刑罚，也就更为酷烈。

　　黑衣人在审讯中始终保持着沉默，吕彦章先命人用快刀削掉他的指甲，又用夹棍夹弯了他的双腿，看他依然拒绝招供，又抽了他三十鞭。一切威逼利诱都用上了，那黑衣人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却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
　　无奈之下吕彦章只好拿出压箱底的酷刑，他命令察子拿高粱纸沾上水，覆在黑衣人的脸上。这一招俗称水刑，是使人缓慢窒息的法子。

　　那黑衣死士一开始还算平静，随着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他忍不住挣扎起来。然而全副武装的铁鬼衣让他无法挪动分毫，他越是用力挣扎，覆面下的空气就消耗得越快。很快他的面色开始发青发紫，四肢止不住地抽搐着。就在他命悬一线的瞬间，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沈终夜大步走上前去，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黑衣人闻言不住地打颤，继而昏死过去。
　　察子这才取下了令人窒息的高粱纸，什么都没问出来，他还不配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吕彦章诧异地望向沈终夜，“你对他说了什么？”
　　沈终夜冷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用肃娄语说了一句‘我知道你的秘密’，这家伙反应倒证实了我的猜测——他是燕国人。”
　　“沈帅还懂肃娄语？”
　　“略知一二。”沈终夜瞥向晕倒在地的黑衣人，面上没有一丝的波澜，“看来来硬的是不成了，吕大人若是一时想不到别的招数，可以把他交给我试试。”

　　“哦？沈帅有何高见？”吕彦章挑眉道。
　　沈终夜垂眸道，“我打算同他做个交易……不过同时面对两个掌权者会让人犯产生混乱，这个交易要想做成，还需要吕大人回避一二。”
　　吕彦章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考虑了一会儿，缓缓道，“……这样吧，你审他的时候，我就躲在记录案卷的暗室里，如此应当不妨碍你谈交易吧？”
　　“多谢吕提举成全，”沈终夜向他一揖。

　　等到黑衣人醒转过来，又能够下地行动，审讯才再度重启。
　　沈终夜从一开始就摆出怀柔的姿态，见黑衣死士由狱卒领着出现在门口，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淡淡道，
　　“坐吧。”
　　黑衣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座位前，用了好一阵子才颤颤巍巍地扶着桌面坐了下来。
　　沈终夜瞥了他一眼，又道，“要茶就自己拿。”
　　黑衣人默默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