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鸿》独鹤下田

44、暗访

　　约莫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终夜起身换了一套便服，华灯初上之际，二人就乘车往沙皮巷去了。

　　此夜烟雨朦胧，沙皮巷夹在两堵城墙之间，幽深而逼仄，唯有风中影影幢幢的灯笼为他们指引着前路。

　　可能是阴雨的缘故，蝶妖所在的妓馆人迹寥寥，不少私娼都拥在门口招揽着来客，他们二人甫一进门，便受到了很多注目，有好奇的顾盼，也有放肆的打量，尤其是当他们指明要见蝶妖时，那种浓烈的好奇简直呼之欲出。

　　他们一路跟随鸨母，穿过粗陋的长廊，隐约可见窄长形的院落里，本就不大的空间被隔断成了十几间斗室，当真是破落极了。
　　在这里讨生活，只怕也赚不到几个钱。

　　鸨母引着他们走入一座深院，这里的陈设略好一些，可见是高阶妓女的住所。很快她停下了脚步，一边拍门一边粗鲁地叫嚷着蝶妖的名字。

　　屋门被打开了，看得出来房间被竭力修饰了一番，却依然摆脱不了陈旧萧索之感。名唤蝶妖女子背对着他们，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笑脸。
　　那是一张夭桃秾李般的面容，虽然芳华不再，却丝毫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来人没心没肺地调笑道，“哟，一下来了两个，我年纪不小了，可消受不起。”
　　“嘴巴放干净点，”沈终夜冷着脸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将刀鞘压向蝶妖腰间。
　　蝶妖的面色刷地一下白了，却还是带着笑脸满不在乎地说道，
　　“哟，大爷，你是来这儿找乐子的，又不是来杀人的，板着个脸给谁看啊？”

　　韩世渝默不作声地把门带上了，他倚着门板，心平气静地对蝶妖说，“我们本可以把娘子抓回衙门里问话，可是不想闹得太难看，便亲自来向娘子讨教，不过娘子若是不肯配合，就休怪我们无情了。”
　　“原来是官差大人，我说呢，”眼看这一天是没赚头了，蝶妖当即拉下脸，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又阴阳怪气地敷衍道，“先前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

　　沈终夜厌烦地嘁了一声，将匕首收了回去。
　　韩世渝和颜悦色地说，“娘子放心，今晚的支酒钱我们会如数奉上。”
　　“这还差不多，”蝶妖总算展颜一笑，“大人们有什么事便问罢。”

　　雨势渐大，天色浓黑，斗室里弥漫着一股水腥气，唯一的油灯毕毕剥剥地闪着灯花，昏昧的光线下，蝶妖的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沈终夜的声线不带一丝温度，“你是何时认识郭子安的，还记得当初的情形吗？”
　　蝶妖转了转眼珠，“奴家不认识什么郭子安。”

　　“你找死！”沈终夜那把匕首划过一道鬼魅般的弧度，眨眼间便落在蝶妖颈侧。
　　蝶妖脸上还带着笑，声线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我说……约莫三四年前，他是跟、跟着一群兵痞过来玩的，他装得有几分老成，可到底未经人事，一进屋就露了怯，那时候我便知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又过了些日子，那些兵痞来来去去，只有他成了常客。”

　　沈终夜撤下了匕首，“依你看来，郭子安是个怎么样的人？”
　　蝶妖偏过头，声音懒散得宛如酣睡过后的猫儿，“奴家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不过在我看来，他算是个本分的好人。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贱人，满大街谁都能踩我一脚，可郭子安还把我当人看。但凡他过来，总要给我带上一餐好饭，虽说那饭多半已经凉透，可也是一份心意不是？

　　郭子安也不像那些兵油子，有点闲钱就只顾着去花天酒地，他总是先紧着家里人的需要，最后才想着自己。他从前为了给弟弟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有了钱，又是为父亲买铺面，又是给姐姐置办嫁妆的，甚至临走了，还给了我一笔钱，他说皮肉生意终究不是长久之道，要我拿了钱，去做点小买卖。”说到这里，蝶妖几乎哽咽起来，“他说有钱傍身，日子总能比别人好过些……”

　　如果郭子安真如蝶妖所说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那么幕后之人手上一定有逼他就范的把柄。沈终夜侧过头，本想和韩世渝交换一个眼神，却发现对方蹙着眉，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一个曾经负债累累的人，又是如何发迹的？”沈终夜单刀直入，抛出了心底的疑惑。
　　“他跟我提起过，他说当年家徒四壁、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一个好心人出面，免除了他的债务，那人还另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做些小生意。”蝶妖感叹道，“这或许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沈终夜轻嗤了一声，不想蝶妖在风月场里滚打了小半辈子，居然还有几分天真。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然免不了包藏祸心。他心下了然，只怕这位“好心人”就是幕后主使的马前卒了。

　　久未发声的韩世渝终于回了魂，他用那副令人安心的口吻劝诱道，“给我们讲讲那位好心人吧。”
　　蝶妖捋了捋发髻，“其实奴家知道的也不多，自那件事之后，郭子安就认了他做干爹。早些年他非常感恩戴德，在我面前也总是干爹长干爹短的，从来没说过他半句不好。近些年倒是不怎么提起了……说起来，郭子安今年似乎不大顺遂，到这里来的时候，一贯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宽慰他说有什么难处可以找干爹商量，他却只是摇头沉默。”

　　沈终夜追问道，“你可知道那位干爹姓甚名谁，在何处谋生？”
　　蝶妖茫然地摇了摇头。
　　“谢过娘子了，”韩世渝取出一块碎银搁在桌边，继而拉着沈终夜走入雨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