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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柳厢会 ……一那十 ...

  •   ……一

      那十几年里,正是读书人当道。
      皇帝身边的宠幸皆是近些年的状元郎,才高八斗,意气风发,把整个朝廷也革新得好似脱胎换骨。内阁的风气变了,民间的风尚也变得文弱了起来。多少家庭砸锅卖铁也要送孩子去私塾听课,总觉得哪怕不能做官,能识字断文也是好的。

      “这股风气甚好……”徐巡抚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着与百姓无异的便服,正窃窃笑着对身边的仆从说,“想我二十一年之前,背井离乡地孤身上京赴考,谁人不说我是痴人做梦浪费年华?”

      “可徐大人您硬凭着满腔文采,一举夺魁,成了状元。之后连连高升,官运亨通。”仆从谄媚地笑答。

      徐巡抚不禁得意地笑了笑,却又正经了脸色,“我们现在是微服私访民间,可不能把这些挂在嘴边。”

      仆从赶紧住了嘴,伴着徐巡抚的马又行进了片刻,擦肩而过了一位打扮斯文背着行囊的青年人。徐巡抚看着,似是又被牵动了旧日情怀,

      “又是三年,到了放手一搏的日子。离京城越近就看见越多赴京赶考的读书人,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明日朝上的新宠,怠慢不得。”

      仆从听着,望了望渐渐昏暗的天色,“大人,我们再往前行进一些,到京城脚下的集市找客栈歇息。那里必定有更多的考生,大人还能接触接触他们呢。”

      “都说了,别叫我大人。”徐巡抚点点头,念着家中的妻儿,也想快点回京。

      二

      天色昏暗了,两人也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眼见着再往前一些就是集市了,却是忽然天降大雨。
      这雨下得好生奇怪,白日里晴空万里,毫无征兆。徐巡抚和仆从皆是轻装出行,没带伞,顿时被瓢泼的雨水浇了个狼狈不堪。

      仆从顿时犯了难。他们正巧出了镇子,还未到集市,处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段官道,这可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寻一颗树躲雨?徐大人可是矜贵得很啊!

      仆从想着想着,不由战战兢兢地望向大人。却见大人的神色恍惚,遥遥望着不远处,对砸在脸上的雨水也茫然不知。

      “大人?”

      “恩?……啊,看那儿……”

      仆从顺着大人的目光望去,顿时笑开了脸。真是天助啊,官道一旁的不远处,在雨帘之中隐隐约约浮现着一片灯火,摇曳而温暖。

      仆从有些疑惑,方才怎么没注意到那方灯火?但他也不多想,笑道,“那定是某家的民宅,大人,我们去借宿一宿吧……大人……大人?”

      却见徐巡抚面露疑色,身形恍然,好半天才应了声。
      两人匆匆往灯火方向赶去。

      果不其然,那宅子不远,疾奔几步就见到了轮廓。
      走得更近一些,连匾额都看得清楚了,上书着两个红色的大字,“柳厢”。

      “既是柳厢,何不漆成绿色的?”仆从边开玩笑边扣着门,没见到徐巡抚忽然感怀地红了眼圈。

      三

      二十一年之前,他还不是“徐巡抚”,只有一个粗鄙的名字,徐耀宗。
      徐家,光宗耀祖的儿子。长辈们兴许是这么期盼的吧。而长辈们所认定的光宗耀祖,是让他好好学着做生意,接下家里的祖产,一翻十,十变百地经营着。而不是整体只捧着无用的所谓圣贤书,说一些让生意人觉得可笑的大道理。

      家里为耀宗安排了未来的路,耀宗偏不肯走,让家里的长辈很生气,气得几乎要和他断绝关系。耀宗赴京赶考的前夕,父亲给他一袋子钱,勉强只够路上的吃喝住宿,还说,

      “这是家里最后一次放你自由。若不成功,便回来继承祖产,或者干脆一辈子别回来了。我也当没你这个儿子……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生意人,哪里配有读书人的儿子呀?”

      父亲的话,耀宗铭记在心。
      这一路也算是艰难,他从小生活富足,不懂得料理财务,勉强到了京城附近,已然是一身潦倒……

      回忆的大门一经开启,二十一年之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似乎也和眼前的光景重叠了起来。
      他遥遥记得那时的自己拖着一身疲倦往集市赶,在半路中,被一场骤雨逼得狼狈。然后四处张望着,情急之下扣响了一户漆着红字匾额的宅子……

      徐巡抚猛地一个冷颤,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仆从扣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渐渐烦躁了起来,

      “大人,这不是荒宅吧?可是明明亮着灯啊!”

      徐巡抚摇了摇头,止不住地心慌意乱,“还是别再扣了,既是无人,那我们还是快往集市赶吧!”

      仆从点点头,正要往回走,那门,却开了。

      吱呀一声,徐巡抚被吓得倒退了半步。只见门里探出一张青年人的脸,“你们找谁?”

      徐巡抚一瞧,正是白天在镇子上见过的青年人。

      四

      仆从赶紧上前说明了来意,那青年人了然于心地一笑,

      “二位也是想借地避雨吧,请速速进来。”

      徐巡抚稳了稳情绪,犹豫片刻,还是禁不住这场大雨,和仆从一起进了宅子。进了屋,灯火通明顿时驱赶了寒意,仆从恭敬向青年人道,

      “我和我家老爷正在前往京城的旅途中,突逢大雨,多谢这位兄台借宅子给我家老爷避雨。”

      青年人却连连摆手,“不必多礼,也无需对我客气。在下王生,赴京赶考的书生,也是来避雨的,比你们早不了几时。”

      “哦?那这家宅子的主人是?”徐巡抚不禁地问,手心有些出汗。

      “是一位姑娘,之前露了下脸就回厢房了。女儿家,家中长辈都恰好外出,兴许不想多和外人接触吧。嘱咐了若还有避雨的,尽管接待就好。我这才斗胆把两位迎进屋里。”

      “哦……”徐巡抚听了,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几个宅中的仆人安排他们换了衣服,也布下了饭菜,安排了房间。酒饱饭足后,王生便告退回房温习,徐巡抚也摈去了仆从,独身一人把自己锁在了房内。

      举着烛火,徐巡抚环顾着这间厢房,顿时额角布满了冷汗。
      他虽记不清细节,但二十一年之前,他被柳厢的仆人领了进来,住的就是这一间房!房间布置,他真不太记得了,却是一股淡淡的桂花甜味让他记忆深刻,深刻得整整记了二十一年,现在重游故地,稍稍一闻便知就是这里。

      徐巡抚愣愣地,一屁股跌坐在床沿,随即双手狠狠捧着脑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明明关着门窗,却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儿阴冷的风。徐巡抚手中的烛火灭了去,越发衬得对门王生的房间亮堂堂的,看来真的是在用功呢。

      二十一年之前,那时的徐耀宗也曾是这般刻苦的。在被骤雨淋得狼狈的夜晚,稍稍收拾了自己,也不忘在睡前再翻翻圣贤书,背诵一下自己写的诗歌。正背得朗朗,忽的,桂花的香甜气息渐浓,惹得徐耀宗的身子不禁一颤,随即看见窗下似是躲着一个身影,娉婷袅袅,正专心地在听他诵读。那身姿美好,惹得耀宗不禁放下了书本,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窗户……

      徐巡抚一愣,才知自己又不禁回忆起了往事。他茫然地,不知这二十一年后的巧合是祸还是福,当年躲在窗下的女子,是否依旧如故?

      胡说!胡说!
      二十一年了,他自己也早已儿女满堂,面带刻纹。当年女子的美丽身姿,也只能永远住在他脑海里的。

      正胡思乱想着,蓦地,他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桂花香。
      徐巡抚一颤,本能地往窗边望去,竟真的瞧见一个娉婷袅袅的影子躲在窗外。

      那一刻,他脑海一片空白,急切地想站起来,双腿却一哆嗦,径直跪倒到地。
      隔着窗纱,他看不见窗外女子的容貌和表情。却本能地在眼前勾勒了她的花容月貌,和满面的幽怨。
      从窗外,轻轻飘来一句话,

      “你来了……”

      那声音冰冷冷的,直冷进了徐巡抚的心里。他蓦地害怕起来,连滚带爬地抓过包袱躲到床铺上,抽出防身的匕首,心慌意乱地望着窗外的影子。也试探地问一句,

      “……衣衣?”

      那影子听了,顿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随即摇曳着漂浮了起来,吓得徐巡抚几乎要惊叫。见那影子晃了片刻,飘然着不见了。徐巡抚刚要安心,却顿时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从门口一点一点蔓延进来。寒意逼人,夹带着浓烈的桂花香气。

      徐巡抚不知何时落了满面惊慌的泪,“衣衣……真是你吗……”

      门外久久寂静,半天才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随即那股寒意却忽然消失了,门外多了一连串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竟是向着对面王生的房间去了。还有一把娇滴滴的女声,

      “王相公,住得可方便?……”

      五

      这一夜过得惊魂。
      徐巡抚再也无心在意对门王生屋内的情况。他只把自己紧紧裹在锦被里,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一切都是幻觉,都是重游旧地的幻觉罢了。那不是衣衣,那怎么可能是二十一年之前的衣衣呢?那不过是柳厢现在的女主人,或只是个婢女罢了,好奇生客,才躲在窗户下偷看的……”

      衣衣,这个名字已经被徐巡抚遗忘了很久很久了。
      说来,这个故事多少显得俗套。多少民间的野传故事中都会有这么一个篇章,赴京赶考的书生偶尔深宅里的大小姐,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故事,多少显得美好。
      而现实中的徐耀宗对待柳衣衣,是爱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赴京赶考是他的最后一搏,带着对父母的怨恨,带着从小被人耻笑是“读书人”的怨恨。
      是这个被养在深闺中的无知大小姐第一次让他获得了无比的自尊,他随口吟诵的诗歌,让她高兴得拍红了手掌。
      他得意洋洋,随即以为自己爱上了她。
      那暴雨延续了一日,他也不急了,顺着柳家人的好意多呆了一日,并在临别的夜晚偷偷溜进了衣衣的闺房。一夜缠绵,直到天色变得明亮。衣衣哭着赌咒说,徐相公一定可以高中的,到时候,别忘记来接她。说着,把一只她祖传的玉蝴蝶塞进他的掌心。

      之后,他装得若无其事,离开柳厢继续赶往京城。
      也正如衣衣的赌咒,他中了状元。但那时的他,早就忘记了与他一夜旖旎的佳人,他的眼里只映得下另一位佳人,一位京中权贵的女儿总有意无意地向他暗送秋波。
      他当然明白,要做官,他有了学识,还差了背景。
      他也相当明白,他绝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毫不犹豫地娶了权贵的女儿,从此官运亨通。全然忘记了,从前种种。

      六

      “衣衣……”他从噩梦中醒来,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仆从在门外守候着,“大人可起身了?”

      徐巡抚一愣,抬手擦了擦满面的冷汗。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待他出现在饭堂已是日上三竿,但让他意外的是,王生竟也赖床了。

      仆从说,“大概是昨晚温书熬夜了吧。”

      徐巡抚只鬼使神差地问宅子的仆人,“你家小姐不出来用饭?徐某人想当面谢过。”

      仆人笑了笑,“二位起得晚了,小姐早就用过了。还交代说,招待徐老爷就要像招待自家人一样,绝不可怠慢。而且,徐老爷无需感激。”

      徐巡抚不再说话了,他的仆从倒是连连称赞小姐的好意。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这才见王生面带倦容地走进饭堂。徐巡抚与他客套了几句,觉得他看似气度不凡,学识文采倒是平平,不禁觉得可惜。又见他双目充血,仆从不禁问,

      “昨晚可是熬夜了?”

      王生一愣,却嘻嘻笑道,“是熬了,但,实则是良辰美景啊!”

      徐巡抚顿时一惊,想起昨晚的种种奇异。他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头,看着宅子里的仆人,个个面色青白,行动僵硬,眼神更泛着死气,越看就越吓人。他不由心生恐惧,赶紧拉着仆从回到屋里,吩咐着快些收拾好东西就离开吧。仆从问,

      “需要向这家的小姐道别吗?”

      他冷着脸,“不必。”说罢,自己匆匆提着包袱,不愿呆在满是桂花香气的房间里,去了花园里等仆从。在花园里焦虑地踱了几步,他看见刚用了早餐的王生信步走了过来。王生似是没注意到徐巡抚,只自顾自嘻嘻笑着,贪恋地把玩着手中的什么物件。

      徐巡抚上前和他话别,王生错愕道,“这就要走了?”

      这话一出,倒把徐巡抚愣住了,“干吗不走?”

      “天气这么差,眼见着暴雨马上又要来,不如多留一日吧!”王生嘻嘻笑着望天。

      徐巡抚错愕得话也说不出了。这天,分明是晴得刺眼的啊!而那乌云密布的,分明,是王生的眼睛……

      徐巡抚顺了顺喉咙,正想离开。却忽然瞧见王生手里的物件,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这个?”王生哈哈大笑,又装作神秘地捏进手心里,“这是秘密,是这家小姐独独送给我的。”

      徐巡抚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他蛮狠地从王生的手里夺了过来,是一只玉蝴蝶。
      他随即从自己的包裹中掏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只玉蝴蝶,两只蝴蝶对着灿烂的阳光一照,竟,连玉石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七

      徐巡抚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从柳厢里冲了出去,才跑了几步,回过头,已看不见那宅子了。
      仆从跟得气喘吁吁,又不明所以,“大人,您是怎么了?这家的小姐惹你生气了?”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冷静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往回走,去最近的衙门。”

      到了衙门,他立刻亮了身份。县官的嘴脸顿时变了,殷勤地问他需要什么?
      徐巡抚问他,“集市前的那段官道,有一座宅子叫柳厢,你可知道?”
      “柳厢?……哦,知道,柳家的宅子啊!”
      “这宅子现在的主人是谁?有谁住在里面?”
      “哪还有人住在里面啊!很久以前就荒废了啊!”
      “……是,多久以前?”
      “我算算,差不多,也将近有二十一年了吧,柳家据说是举家搬迁去了外地,走得也很匆促。但是很奇怪,他们人走光了,却没把宅子卖掉,就空在那里了。本来也有流浪汉偷偷住进去,但是住了没几天说闹鬼,都跑了。偶尔天气不好的时候,还真的有人见到柳厢里有灯火。怪怪的呢……大人问这个干吗?”

      徐巡抚不再说话了。满脑子都是县官方才的那一句,

      哪还有“人”住在里面啊……

      八

      徐巡抚神思恍惚地回到了京城,良久,才被京城的热闹气息驱赶了些许胸口的寒意。娇艳的妻子怪他出门太久了,又撒娇着问他一路上有什么好玩的?
      但徐巡抚默不作声,被烦透了,甚至粗鲁地挥手把妻子赶走。妻子娇生惯养,受不了气,骂着他徐耀宗真是中了邪!

      徐巡抚听了,惨淡一笑。
      他兴许,真的是中了邪了。

      过了几天,考试开始了。
      原本他不该去管科举的事情的,但这次,他心怀鬼胎,刻意和管这块儿的官员套着近乎,向他们打听一个考生,王生。

      那官员一听,立刻回答,“王生!我知道!他这次的文章飞扬跋扈,很有大将之风,已经选了他进殿试。依我看,很有状元的架势呢。”

      徐巡抚皱了眉。他虽然放心王生终究活着来参加考试了,但他和王生交谈过,实在和“大将之风”相去甚远。
      真是……中了邪了……

      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那官员瞧见,却误会了什么,拍着徐巡抚的肩膀,

      “每三年就有一个状元。读书好,不一定在官路上混得好。放心,我们都是老江湖,那王生还嫩,要动我们,还要磨几年呢。”

      徐巡抚自嘲地笑了,又忽然想起,这个官员也是十多年的状元出身。他鬼使神差,居然向他说道,

      “想我当初进京赶考,真是一路艰辛。在到京城脚下的集市前,还在荒山野岭的地方被淋了一场暴雨。”

      “是吗?”那官员眉毛一抬,“好巧!我也是!正是出了镇子又没到集市的地方,一场大雨。”

      徐巡抚顿时觉得喘不过气了,“那你后来?”

      “附近有一个宅子,进去避雨了。”官员说着,不知为何忽然嘻嘻笑了起来。

      徐巡抚连忙装着不经意地再问,“哦?那可有美丽的小姐托付终生呢?”

      那官员听了,只自顾自地大笑起来,没再答话。
      徐巡抚却很想再问他,是不是也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玉蝴蝶。

      九

      那县官说过,二十一年前,柳厢是个正经的宅子,柳家也的确有个活生生的美丽女儿柳衣衣,只是养在深闺,从不出来见人。徐巡抚起码可以安慰自己,二十一年之前他遇到的,并不是鬼。
      那么,如此说来,正是他徐耀宗,让柳衣衣变成了鬼咯?

      殿试之前的那段日子,徐巡抚悄悄打听了,自柳家搬走以后的科举考试,每一年的状元都在路过那段官道时突逢大雨,也都在那一夜去柳厢避雨,也都遇到了柳家美丽的女儿……
      他们每一个,也都应该有一个玉蝴蝶吧。
      只是很多人都已经丢弃了那只玉蝴蝶,中了状元之后,谁还会回到那偏僻的宅子,去娶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女子?他们大多结交权贵,娶了世家的女儿。从此之后,有人飞黄腾达,但也有一些在多年以后却被证明是个庸才,碌碌无为。人们都不理解,那些毫无才华的家伙儿当年是怎么当上的状元的?

      现在,徐巡抚明白了。
      并不是所有状元都去了柳厢,而是去过柳厢的,都成了状元。

      就比如,这一年的,王生。

      十

      再一次见到王生,他已和当初的模样判若两人。
      朝中都知道皇帝器重文人,对于新科状元,多少都有些奉承。

      王生飘飘然地沉浸在自己的成功中,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在暗中帮助他。他只觉得自己名至实归,这更让徐巡抚怜悯他,也发现他个性好大喜功,实则很好操纵。

      而官场就是这样的,纵然你知道他毫无才华可言,但他顶着状元的头衔,他就是香饽饽。人人想着拉拢他,徐巡抚更是不能落后。

      他凭着当初一起在柳厢避雨的情分,率先邀请了王生到府上的花园里做客饮酒。明月当空,对酒当歌。他们闲闲地聊着聊着,实实虚虚,真情假意。却是忽然,一阵幽香飘过,是徐巡抚娇俏的小女儿正从花园那头提着裙摆翩跹而过,眯着美眸浅浅地向着王生行礼,然后抿嘴一笑,摇曳着手中的罗扇过去了。

      王生的目光也跟着去了,久久收不回来。这一切,都在徐巡抚的计划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笑。

      几个月之后,正式公布了新科状元王生和徐巡抚的女儿即将成亲的消息。
      朝中的几个派系纷争也就此消停了,结局已定,这个棋子被徐巡抚收入囊中。徐巡抚多的是美丽可人的女儿,毫不在乎。或者说,他从没真正在乎过女人的心情,不论是他的老婆,女儿……或者,是二十一年之前的柳衣衣。

      忽然再想起这个名字,刚从党派战争中胜利的徐巡抚顿时又烦躁了起来。他始终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哪怕柳衣衣当年因为他的抛弃而变成了厉鬼,她又为何要继续在柳厢里徘徊?
      她在等他回去?那她为何不在那一晚对他报复?
      她又为何要勾引赶考的书生去柳厢避雨?为何要保佑他们一个个中了状元?
      不论怎么思考,柳衣衣都得不到任何利益啊!
      做鬼,怎么会比转世做人要好?
      徐巡抚怎么也想不明白。

      十一

      女儿和王生大婚的前一天晚上,心浮气躁的徐巡抚终究按耐不住,约了王生一起喝酒。
      王生本就是个毫无心机的书呆子,被徐巡抚刻意灌了好几杯,渐渐就不胜酒力了。
      他满面酡红,烂醉在桌上。徐巡抚试探了几句,知道他完全醉了毫无防备,这才大胆地问他,那一晚在柳厢发生了什么?

      王生听了,顿时笑得下贱。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说柳厢的小姐真是漂亮,仰慕他的才情,与他吟诗作对,他从来不曾受到一个美人如此的眷恋。还说了那小姐真是不可思议,好似带了魔力一般。他王生也算是个正人君子,却在一阵阵桂花的香气下,对那小姐情不自禁……

      徐巡抚又问,“那小姐送你玉蝴蝶,是信物?”

      “是啊……她说我一定可以考到状元的……说等我成功了,别忘记她,回去接她……”

      “那,那只玉蝴蝶,你还留着吗?”

      “早就丢了啊哈哈,岳父大人,你放心!我见到你家小姐的那一晚就把玉蝴蝶丢进河里了。我对你家小姐,是一心一意的哈哈……”

      徐巡抚见他如此绝情,也有些皱眉。默了片刻,又颤抖着问,“那,柳厢的小姐,名字叫什么?”

      他的话刚问出口,却见王生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神从迷醉变得清澈无比,甚至带着一股寒意,俯视着面前的徐巡抚。

      他说,“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吗?你说过会回来接我的,会娶我,柳衣衣的。”

      十二

      徐巡抚被吓得动弹不得。
      或者说,是突如其来的一股浓郁的桂花香,让他的身子好似被麻痹了一般。
      他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明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为何,柳衣衣会在今日找上门来。

      “衣衣……”

      “你没资格叫我……但,你有资格陪着我……”被柳衣衣附身的王生冷冷地笑着,一步一步逼近着动弹不得的徐巡抚,一双冰冷的手按上了他的脖子。

      柳衣衣凄凉道,“二十一年之前,我是活在深闺中无忧无虑的一个姑娘。一场骤雨,父母把淋得湿透的你迎进家门。我年幼无知,从未见过除了亲戚长辈之外的年轻男人,也没见过出口成章的读书人……你是我的初恋,我真心喜欢你,觉得你一定可以考取状元的,真心真意地把自己交给了你,盼着你能回来接我……可是,我等啊等啊,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新科状元徐耀宗即将迎娶侯门千金的消息。
      那一刻,我几乎快疯掉了。我声嘶力竭地向家人阐述,说我是你的人,说一定是弄错了,说你一定会回来接我。家人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后来信了,狠狠打了我一顿,说我不守妇道。还张罗着要举家搬迁离开这是非地,因为眼见着你飞黄腾达了,怕你改日会觉得柳家是眼中钉……父母要带我走,我不肯,死活不肯,我要留下来等你……可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违抗得了他们?我能怎么办呢?……只好求他们,既然活生生的我不能留下,那我死在柳厢,可否把我埋在你住过的房间窗下?……我这么做了,父母也这么做了……之后,孤孤单单很多年……”

      “原谅我……原……”徐巡抚的脖子被越扣越紧,渐渐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你不会回来接我,你不会。可我就是不甘心,不相信,不相信天底下的男人统统是这个样子的!我死了,不肯转世,和阴间做了交易,成了女鬼。我的法力只限在柳厢的附近,我只能让那一带忽降大雨,每一个来躲雨的书生,我都好好地爱他,用尽我的全部去爱他,像当年爱你一样地爱他。然后,把我的灵力束缚在玉蝴蝶上,保佑他们考取状元……你不想知道,我和阴间做了什么交易吗?”

      衣衣停了下,但她知道徐巡抚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也是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一个,很傻很傻,对我没有任何利益的,只有女人才会去做的交易。我用我生生世世轮回的机会去交换成为女鬼的法力,我只希望这些年中,被我爱过,爱过我的书生,能有一个人回来娶我……不,不娶我也可以……哪怕只是回来对我说声抱歉也好……只要回来一个,一个,那我就算是赢了,可以重新为人,下辈子活得幸福……可如果我输了,就落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多亏了你,徐相公。
      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王生是我最后的机会。二十一年,我只用我轮回的机会向阴间换到二十一年的光阴。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多谢你。从你开始,当然要从你结束。
      连阎王都觉得我可怜,他说,可以让我带一个人下去。
      我选你,因为你是我的初恋。
      我勾引那么多书生,我希望他们能回来接我。其实,他们在我眼里,都是一个个得不到的你。”

      柳衣衣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徐耀宗的脸上。
      那些眼泪是冰冷冷的,含着二十一年来化不开的怨恨。
      徐耀宗认命了,喘不过气,他已然陷入了幻觉中,面前的柳衣衣变得很美很美。他从未觉得,柳衣衣是这么美艳的。

      但是忽然,叮当一声……
      已经半昏迷的徐耀宗忽然感到脖子被松开了,他不禁本能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在一片迷茫中,听见柳衣衣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十三

      待徐巡抚彻底恢复了神志,面前是喝成了烂泥的王生倒在桌子上。
      窗户大开着,微风徐徐,外面是朗朗的月光。
      柳衣衣是走了吧。应该,是前往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吧。

      徐耀宗哭了。是的,这一生兴许是第一次为了女人,真情实意地落泪。
      但,不是爱。
      是怜悯。

      他知道柳衣衣为何选择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与他同归于尽。他看见了掉在地上的玉蝴蝶。
      这应该是柳衣衣杀他时,从徐耀宗口袋里落出来的吧。
      这件信物,二十一年了,他的确从未离身。柳衣衣看见了,于是哭泣着,终究选择放过他。
      但,事实呢?

      徐耀宗想起二十一年前,他高中状元之后,第一次遇到他现在的妻子。
      那权贵的女儿对他暗送秋波,见他随身带着个玉蝴蝶,又疑心他是否已有未婚妻。
      于是,那女子娇娇地,假意地,“那玉蝴蝶好美,可否送我?”
      徐耀宗赶紧奉上,又随口扯了个谎,“这是我的家传宝物,我娘说了,只可以给未来的意中人。”
      女子脸红了,也信以为真。多年之后,每当徐耀宗要出远门,女子都会让他带着这只玉蝴蝶,以求祖先保佑。
      他怎么敢不带着?
      玉蝴蝶依旧,但意义已截然不同。

      这就是真相。
      徐耀宗想,幸而地狱下的柳衣衣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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