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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鱼 鱼 ...

  •   鱼

      一那是他邀请的,最后晚餐

      伟邦与娓娓的最后一次晚餐是在一家偏僻的寿司亭里。
      似乎是因为离港口很近,那家寿司亭里的生鱼片总是显得特别新鲜。

      昏暗的灯光勾勒着店堂并不宽敞的线条,灰色的天花板犹然裸露着钢筋水泥,压得很低很低,让高挑的娓娓乍一走进店里就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肢。

      除了一些私密的包厢,就是一条长长的自助转台围成一个长方形,一盘盘装饰体面的寿司在转台上兜来转去,五颜六色,煞是好看。长方形的中央空地是寿司师傅的工作台,围着海蓝色围裙的寿司师傅听见推门的声音后稍稍抬起了头,他向着伟邦和娓娓道了一声欢迎光临,之后就重新低头,从冰柜里取出一整条大大的三文鱼来。

      娓娓兴奋了,她扯着伟邦的衣袖笑着说,“我要坐转台边,我想看着寿司师傅切生鱼片!”
      伟邦却沉默地偷偷抽回了袖子。他瞅了瞅店里,随即沉声答应了。虽然那些私密的包厢似乎更适合他们今夜的谈话,但也无所谓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随着娓娓在自助转台边上坐下了,正面对着寿司师傅。娓娓大声地点了一盘三文鱼刺身,寿司师傅对着她殷勤一笑,随即握起一把锋利的刀,朝着三文鱼的头部用力按下。他雪亮的刀子在鱼滑腻的头部进出了几下,那脑袋就和身子分开了。随即他以万分熟练的技巧,一手持刀,一手抓着鱼身,三下两下就把整条三文鱼切成了华丽的薄皮。

      兴许是因为有观众的缘故,寿司师傅的刀子在半空中耍了几个花腔才重新落在砧板上。随即他把刺身装盘递给娓娓,娓娓高兴得简直象个孩子!

      “嗨,真有意思!”娓娓掩不住满脸的意犹未尽。

      但伟邦却面色泛青。他紧紧拧着眉,推开了娓娓夹给他的生鱼片,说,“我真不知道看人屠杀一条鱼有什么意思!”

      “那是鱼,又不是人。”娓娓却不以为然,心满意足地把刺身一片一片往嘴里送。

      她的唇因唇膏而殷红,分泌过剩的唾液轻易就浸湿了雪白的牙齿,一下一下撕扯着送到嘴边的橘红色肉片。面前的颜色过于鲜艳了,鲜艳得伟邦突然就觉得恶心。他赶紧转开了视线,深深呼吸,眼神空洞地胡乱扫视着,却是蓦然之间竟对视上另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一眨不眨,那是一双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眼睛,迷蒙得好似浸在雾里。伟邦浑身一颤,惊魂稍定后,才发现自己正愣愣地瞧着那只被寿司师傅丢弃在一边的,死鱼头。

      它正看着他呢,伟邦甚至可以感受到它湿润的唇犹然还一张一翕着……

      他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却是突然听见身边的娓娓笑了。笑意轻怜,却也带着说不出的讽刺,娓娓说,“瞧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胆小呢……”

      “而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残忍……”伟邦陡然回过神志。因为是最后一次了,也因为受窘的尊严,伟邦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娓娓的眼神却瞬间暗淡了,她争辩道,“难道喜欢吃生鱼片的,就是残忍?”

      “不……你知道我说的并不是生鱼片!娓娓,你一直都是个残忍的家伙儿,你太残忍……我们并不合适……”伟邦刻意拧着头,不去看娓娓的眼神。但他也分明地感到一丝寒意,来自身边,来自身边的娓娓。

      “我残忍吗……”娓娓不甘地又问。

      “要我说实话吗……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简直不像是个人……”伟邦拼命忍住寒意。因为他知道此刻他不能退缩,要摆脱这个女人,就要彻底地和她说清楚!

      “是吗……是吗……是吗……”

      但娓娓的声音却渐渐地微弱了,到了最后一声,简直是气若游丝般。她不再咄咄逼人地看着伟邦,好似认命了一般。她凄凉地笑了几声,眼睛泛了死气,随即扬手,又为自己叫了一盘刺身。

      ~~~~~~~~~~

      二那缸中的鱼儿,会是怎样的呢?

      寿司师傅继续在娓娓和伟邦的面前挥舞着刀和鱼,但那花哨的表演已然不能引起娓娓的兴趣。

      娓娓始终低着头,却突然问伟邦,语气意外地温柔,“你不吃一些吗?”

      “不用了,我不喜欢,觉得太腥。”

      “那才不是腥味呢!那是大海的味道,是原本自由自在的生物被突然剥夺了性命的味道阿!混合着震惊,不甘,挣扎和最后濒临死亡时的绝望!那味道活灵活现,简直,可以称之为是甘甜呢!”娓娓笑着,鲜红的舌头一卷,又兴致盎然地吃起第二盘刺身。

      伟邦听着,不由得浑身颤栗。他甚至想提前告辞,永永远远地离开这个恐怖的女人。但突然,他听见娓娓惊讶地说,

      “恩?你瞧那里!在寿司师傅的工作台边上,竟有一个鱼缸!”

      伟邦一愣。他本能地顺着娓娓所说的看去,果然在工作台边看见了一个精致的鱼缸,清澈的水里只孤单单地养着一条鱼,散漫地游来游去。

      “那也是要给客人吃的鱼吗?”娓娓兴奋地问寿司师傅。

      师傅却摇了摇头,“那是观赏鱼,我从幼小的鱼苗把它养得这么大,为的是饲养的乐趣。怎么舍得吃掉?”

      “是吗,是吗……可真漂亮阿!”娓娓笑着,眼神却着了魔般,再也没有离开那条缸中的鱼儿。一双瞳孔甚至跟着鱼儿左右地摇曳,机械往复,显得古怪而莫测。

      她专心致志的模样顿时令伟邦更害怕了。
      他手脚发麻,甚至隐隐后悔着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的女子交往?起初只是听介绍人说娓娓在幼年时受过一些创伤,所以脾气有些古怪。而现在看来,她简直是可以称之为可怖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突然听见娓娓嘻嘻笑开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缝隙之间甚至还残留着些许鱼肉纤维,橘红紧紧缠绕着惨白。听见娓娓说,

      “伟邦,你说那鱼缸中的鱼儿,会不会是个变态呢?”

      “恩?”变态一词从娓娓的口里说出来,伟邦简直不寒而栗。但他又好奇心气,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天天呆在寿司师傅的工作台边,每天看着寿司师傅宰杀各式各样它的同类,又看着它被解剖完毕的同类被人所吃掉。你说,它会不会崩溃?会不会成为一个变态?”

      伟邦一惊,为娓娓的发现而唏嘘不已。如此想来,真的很残忍。伟邦看着那条鱼,不由觉得心酸。
      他说,“我想,会吧……大概会的吧……真可怜……”

      但下一秒,他却听到娓娓又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才不会呢!我告诉你!才不会呢!”娓娓肆意笑着,一双美眸却蓦地瞪圆了!连声音都高了几度,她说,

      “我告诉你,才不会呢!因为它是一条从小就养在鱼缸里的鱼苗,从小就只有它一个,它兴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一条鱼,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一条鱼!每天在它面前被屠杀的,被吞吃的,它也不知道那些是它的同类!为什么呢?因为那些鱼们都死了,而它却好吃好喝地整天无所事事,所以它必定以为自己和那些死去的鱼是不一样的!它们不是同类!兴许,它还以为,自己和杀鱼的人类是同类呢!”

      娓娓的口吻轻盈,却顿时令伟邦浑身立满了鸡皮疙瘩。他瞧着娓娓说着说着,转过头对他灿烂一笑,他被那鲜艳的唇所惊吓,下意识地猛然站起了身。

      “要走了吗?”娓娓斜眼看他,“那,我们一起走吧!我也吃饱了!”她说着,也跟着起身,舌头轻轻一扫,舔去了齿缝之间的纤维。

      ~~~~~~~~~~~~~~~~~~

      三风好大,但可不可以陪我多走一些?

      伟邦和娓娓走出寿司亭,从港口处吹来的海风乱了他们的头发。
      那些咸咸的气息窜进伟邦的鼻孔里,他想到那是大海的味道,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娓娓之前所说的话,

      “那是大海的味道,是原本自由自在的生物被突然剥夺了性命的味道阿!”

      念及于此,他不禁狠狠缩了缩肩膀。

      “怎么了?你很冷吗?要不要靠得近一些呢?”身边的娓娓见了,不禁担忧地问他。

      那份关心的口吻在暗夜里竟意外显得尤其温暖,而她那双在夜色中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时之间甚至亮过了天际的星星。

      伟邦的心蓦地柔软了。他发现还是会有某些时刻,令他深深感受到娓娓的魅力。

      也许是离别的情愫作祟吧,当伟邦想起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心里居然还是涌起了眷恋和不舍。他于是越发动容地看着娓娓星辰般的眸子,越发动容地欣赏着她眼中渐渐凝结的雾气。

      随即他深深明白了,娓娓爱他!娓娓很爱他!

      但这个事实却蓦地令伟邦不寒而栗。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所有关于娓娓的惊骇影像,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片刻之前胸腔里涌起的丝丝柔情也陡然被掐灭了。

      他命令自己回到现实中!
      今夜,是他和娓娓的最后一次!

      “我不冷!”他冷漠地回绝了娓娓。而娓娓见了他蓦然转冷的眼神,也好似什么都明白了一般。她,垂了头。再次抬起时,已带着难以言语的决绝的笑容。

      “可是,我很冷啊……”她说着,不顾伟邦的抗拒硬是挽住了他的手。她笑着,笑容却渐渐凄凉,“伟邦,既然是最后一次的话,请和我一起,好好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吧……”

      伟邦抗拒的动作停止了。
      因为她说了‘最后一次’,他信她。
      娓娓不论如何,总是信守诺言的。

      ~~~~~~~~~~~~~~~~~~~~~~~

      她挽着他的手臂,沿着偏僻的公路行进,用两个人紧紧依偎的体温抵御着深夜的寒冷。

      明明已经走到了公车站,但娓娓却苦苦哀求伟邦,一次一次地用‘最后一次’令他心软,令他不甚情愿地和她继续走下去,走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清冷的夜风在空旷中肆虐穿梭。衣摆和头发被风挑逗得狂乱,肆意地舞着,一时之间模糊了两人的视线。伟邦的双脚机械交替着,他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娓娓带着海水气息的淡淡呼吸。可忽然,那咸咸的呼吸声猛地靠得近了一些!是娓娓的身子挨近了他,她忽然说道,

      “伟邦,这就是爱情啊……”

      “什么?”

      “我说,这就是爱情!两个人,在寒风凛冽的深夜里,哪怕不说一句话,但他们彼此紧紧挨着,走在一起。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去了,一段小路又一段小路地过去了……伟邦,这就是爱情阿……”

      可我并不是自愿的啊!伟邦轻声嘀咕着,他恳求她,“娓娓,我们别再往下走了。这里太偏僻,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前面似乎已经没有公车站了,天太黑,我们赶紧往回走吧!”

      但娓娓却笑了,在暗夜中裂了唇,露出白森森的牙。伟邦竟恍惚地觉得,那上面居然还牵连着没有吞噬干净的鱼肉!

      娓娓笑着,说,“往回走阿……时间若是也能往回走就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发生得何其冤枉。而明明是那么冤枉的事情,却注定了还是会改变一生……比如,海里自由自在的鱼儿,何其冤枉地就被抓了起来,被按上了砧板,成了一片片地被进了人类的嘴里……”

      “可也有幸福的例子啊……”伟邦说,“那条鱼缸里的鱼儿,不就是从此吃喝无忧?也许是少了点自由,但就像你说的,它从小就如此生活了,它不觉得自己是一条鱼,它也不会觉得没有自由。”

      “可是,哪怕它真的认为自己不是一条鱼,但它的生活就算是幸福吗?”娓娓说着,更近地靠在伟邦的身上。伟邦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臂一热,竟是娓娓的泪落在上面。

      “娓娓……你怎么了……”伟邦不由担心地问。

      但娓娓却充耳不闻,只是越发紧紧地挨着他,自顾自地说,

      “即使它真的不认为自己是一条鱼,但是,它会幸福吗?它会幸福吗?……呵呵,它不会阿!它不会!如果,它爱上了一条鱼的话……如果它爱上了一条砧板上的鱼,它终究会痛苦地发现自己和它的差别!”

      ……

      四你走累了,就永远地休息吧,且容我为你说一个故事

      伟邦,全然听不懂娓娓在说什么。因为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她话中的内容,却是突然,他的胸口一凉,彻骨的寒意迅速蔓延,随即是痛得撕心裂肺。

      他倒在了地上,双手神经质地摸索着自己的胸口。他轻易地就摸到一把刀子,斜斜地插着,从伤口处不断流出黏糊糊热乎乎的鲜血。

      “娓……娓娓……你……”

      他瞪大了眼睛,也只能在黑暗中模糊地看见娓娓白森森的牙,和齿缝中泛着荧光的丝丝鱼肉。他凝结了最后的力气想要哀求娓娓,却听见娓娓柔声地说起一个从前的故事,

      “伟邦,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

      在我小时候,很年幼很年幼的时候……究竟有多年幼呢?我想,大概比那鱼缸中的鱼儿,曾经鱼苗时的样子还要年幼得多吧……

      那么小的孩子,是什么都不懂的。所以当有一天,我从酣甜的午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和一群陌生的小孩子们一起被关在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

      记忆中,那间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眼睛看不清楚了,所以鼻子就格外的灵敏,往往风一吹就能闻到一股咸咸的味道,呛得不少孩子都咳嗽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犹然还能记起那股味道。那分明是大海的气味,是一种属于大海特有的腥味……阿,不对!应该说,是无数原本自由自在的生物被突然剥夺了性命的味道阿!
      那时候,我和一群陌生的小孩子一起,被关在了一间靠近大海的海产仓库里!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记得是怎么被关进来的。所有人都凭着一股孩子气的天真,坚定地相信着总会有大人来解救我们……连那时候的我,也是如此幼稚地相信着……

      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夜……

      我们被困在那腥臭得无法忍受的仓库里,浑浑噩噩,直到一线强烈的光明忽然灌顶!那一线耀眼的光明,令很多孩子顿时张不开眼睛。但我强忍着看清楚了!在忽然被打开的仓库大门后,赫然站着一个成年男人!他的身影被光线所模糊,影子拖曳在地上,却显得特别高大!

      ‘有大人来救我们了!’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这么兴奋地喊了起来。随即,所有孩子们都哭着喊着奔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奔向那个还以为会保护他们的男人!

      因为这个世界,大人保护孩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但我却没有。
      我想,我是当时唯一一个没有立刻冲向他求助的人吧!反而,我无比惧怕地向后退了几步,因为我分明从那个男人的身上,嗅到了更加强烈的腥味!

      无数原本自由自在的生物被突然剥夺了性命的味道!那种味道在他的身上,无比浓烈……

      当第一道血柱划过半空时,所有的孩子都愣住了。他们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珠,适应了光明,这才注意到男子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手里拿着锋利的刀。他们于是慌乱地四下逃窜,尖叫着寻求活下去的缝隙,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娓娓说着,气息开始紊乱,

      “请原谅,我无法向你具体形容那时的场景……

      仿佛是刹那之间,无数的血柱宛如喷泉般缤纷地耸立起。我的眼睛被血所污染,之后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眼睛看不清楚,鼻子就变得格外灵敏。当四下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归于静寂,我蜷在墙角绝望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闻到那股腥味凑近了,凑近了……是那男人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

      听见,他笑了……

      也不知是不是幸运,他竟没有杀我。
      在他兴致盎然地清理完现场之后,他竟还摸了摸我的脑袋,随即关上仓库的门离开了。

      惊魂未定的我,那时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杀我。甚至在那之后,他又重新关进了好几个哭闹的孩子,又剥夺了好几条幼小的生命。可是,他就是没杀我。

      他还送给我食物和水。当我抵不住饥饿的折磨,不顾一切,狼吞虎咽地吃着时,他会停下手里的刀,兴致勃勃地蹲下身看着我吃。还会笑着问我,

      ‘好吃吗?’

      我永远记得盘子里那些橘红色的生鱼片,我永远记得我那时仰起头,笑着对他说,‘好吃!’”

      娓娓说着,渐渐泣不成声,从喉管里发出的声音都似乎是咸的,涩的,

      “……那之后,无数场杀戮的戏码在我面前巡回演绎着,千篇一律,令年幼的我渐渐变得麻木。只是一味兴奋地看着,就像看一场表演……阿,就像是那鱼缸中的鱼儿,看着寿司师傅在工作台上对其他的鱼们开膛破肚一般……

      那么多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不在了,空落落的充斥着腥臭的仓库里,在那个男人被逮捕的那一天,只剩下了我一个。他被警察拷上警车时,犹然还不舍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而赶来的爸爸妈妈却狠狠地蒙住我的双眼,他们拼命地说说,‘不要怕,不要哭……’

      可是,我没有怕,更没有哭啊!我的眼眶甚至干涩得发痒,兴许,是被海风吹多了吧!

      我无暇顾及其他。看着警车呼啸着离去,我只是一味地思考着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那些孩子们都被杀死了,而我却活了下去?我甚至得到了吃的和喝的,我甚至得到了他温柔的问候!

      是啊!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何其冤枉地发生着。
      当不安和恐惧的情绪在日后慢慢腐蚀着我的心,那时年幼的我,最终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那必定是因为我和那些孩子是不同的吧!我和他们不是同类呢!而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那我,就不是了呢……

      ……

      呵呵……
      你觉得很可笑吗?但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这般奇妙的。而这么多年来,我也是依靠着那时天真的推理才能苟且地活下来,幸运地没有被痛苦的恶魔所吞噬。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人类!所以我没有人类的感情,所以我根本不必为了眼睁睁看着那些同龄孩子的死而感到害怕和痛苦!我不必为此背负沉重的十字架……就好似那鱼缸里的鱼,它并不觉得自己和那砧板上的鱼儿是同类……所以那鱼儿即使看着砧板上的鱼儿被残杀,也依旧可以自在地过下去……所以你总是说我太冷酷太残忍,甚至说我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你说对了……你真聪明……真不愧是我爱上的人呢……

      依着自己无尚的信仰,我从童年一路地长大了。那样顺利,因为我不是人,我没有人类的感情。
      是啊,我原本是可以没有感情的,我也觉得没有感情是一种平静。因为感情是人类才拥有的东西阿!因为感情是只有人类才消耗得起的奢侈品!……

      但可惜,我遇到了你……
      但可惜,我爱上了你……

      就好似那鱼缸中的鱼儿,突然有一天爱上了一条砧板上的鱼。它终究会痛苦地发现,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
      就好像,我和你的差距。
      这样的结局,注定了是毁灭的……”

      娓娓的喉头翻滚,呜咽,终于再也说不下去。蹲下身,她默默地看着地上的伟邦是如何渐渐冰冷了身躯。
      一丝冷风带走伟邦最后的体温。她伸出颤抖的手,亲自为他合上眼睛,在黑暗中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一串串眼泪蜿蜒地掉下来,她忽然觉得牙痛,是那不甘心被吞食的鱼在报复她吧。

      她说,“这样的结局注定了是毁灭……
      鱼缸中的鱼注定只能看着砧板上的鱼被撕裂……
      而我对你,也是无可回避的命运……

      但请记住……伟邦,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五没有了你,我终究要重新回到自己的鱼缸中

      伟邦说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而她也答应了。所以哪怕现在他死了,她也不能多加留恋。

      信守承诺的她又看了最后一眼,随即坚定地跨过伟邦渐渐冷却的身体。她失魂落魄地朝前走着。
      身边少了另一个温热的身体,她被包裹在海风中,觉得好冷好冷。眼泪挂在脸上,成了一串冰珠子。

      她不由紧了紧衣服。抬起头,面前是无尽的黑夜,无尽的公路,无休无止地纠缠着。令她看不到一点点生活的希望。

      忽然,身后闪过一线强烈的光。那光线打在娓娓的背脊,她蓦地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惊骇的夜,想到那间腥臭的仓库,和那个只对他温柔的男人。

      她犹然记得,那个男人被抓之后很快被判了死刑。而当警察问他,为什么没有杀娓娓时?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大人们怎么都不明白,可长大以后的娓娓却渐渐明白了。
      就好似那寿司师傅所说的一般,

      ‘那是观赏鱼,为的是饲养的乐趣,怎么舍得吃掉?’

      娓娓是当时,唯一一个没有立刻跑向他的孩子。所以他觉得新鲜,决定饲养她,把她困在他的鱼缸中为乐。

      在黑暗中回忆往事实在不好。
      娓娓猛地摇了摇头清醒自己。她背对着强烈的光线,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原来是一辆公车由身后驶来,靠近了,靠近了,和她擦身而过,又驶远了。

      娓娓笑了。那长方形的车身上布满规律的窗口,流泻着刺目的灯光,每一扇里都是一张目无表情的脸孔。

      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鱼缸阿!

      娓娓笑了,笑了……

      她又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几步,那公车竟倒退了回来,停在她的身边。
      吱呀一声,车门开了,司机探出脑袋,

      “小姐,这么晚了你上哪里去?再往前没有车站的,不如你上车吧!”

      娓娓抬头,愣住了!她失焦的眼神重新焕发出骇人的光彩!
      那和她搭话的司机,居然和多年前的那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司机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
      娓娓随即笑了笑,她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司机关了门,满车的人死气沉沉地看着娓娓这个不速之客。

      司机问娓娓,“小姐要上哪里去?”

      娓娓凝神地瞧着他,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回忆。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着,“你知道吗?你毁灭了我的爱情!”

      “恩?”

      “当我被你养在缸中,我便不再是一个人类了。所以,我无法去爱另一个人,也无法令另一个人爱上我。这一切,全是你的错。”

      司机听了,却笑了,“小姐,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如果被养在缸里的生活还不坏的话,那不如就放弃所谓的爱情吧!”

      娓娓想了想,转身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车开了很久,很久。割裂黑暗似地穿梭着,如梭如箭,也不知要开往哪里。
      娓娓默默念着伟邦的名字,头靠着窗户玻璃,随着车的颠簸渐渐陷入昏睡。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思念伟邦了吧,她想。

      窗外是一整片的黑暗,模模糊糊,似是有什么魑魅魍魉的东西在夜色中蛰伏着。
      娓娓索性闭了眼,把自己也融化进这份黑暗里。

      最后,在陷入梦魇的前一秒,她挣扎着告诉自己,

      “那些只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没有了你,我终究要重新回到自己的鱼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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