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录》十八弯弯

69、反光 一

　　一

　　那，本该是个平淡而慵懒的午后。

　　妻子琳儿外出跑业务，阿征于是独自呆在家中，对着闪烁的电脑昏昏欲睡。
　　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工作企划书，硬是卡在一个关键处，任凭阿征想破了脑袋也无济于事。索性揉了揉酸涩的眼球，他从椅子上猛地起身，在明净的窗户前站定了身影。
　　睁开眼，极目远眺，又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受着疲惫的眼球在微微发胀。

　　周而复始地做了好几次，阿征的倦意才稍稍散去。
　　于是恍然地又透过窗户向外凝望，相隔不远是一栋又一栋何其相似的公寓大楼。红的，绿的，蓝的，艳俗而又方方正正地排列着。每一栋都镶嵌着整齐划一的玻璃窗，密密麻麻，规规矩矩，让人看着就心生乏味。

　　看得久了，便更是厌烦。觉得这个城市竟是如此枯燥，枯燥得让人抓狂。
　　高耸的大楼笔直地侵犯着天空，那一抹本该是最自然的湛蓝色，现在反而成了楼与楼之间的狭小点缀。象一片片支离破碎的瓷砖散落在城市混凝土的天空中。
　　却偏偏还悬着极灿烂的太阳，耀眼的阳光居高临下地打下来，像是投入了无尽的深渊。

　　阿征看得更累了，竟有些眼花，赶紧扶着桌子。
　　他垂下眼帘想重新回到工作中，却是忽然，一道刺目的闪光直逼他的眼前！他被照得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张大了眼睛寻着闪光找去。

　　他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是对面公寓楼的一扇玻璃窗正巧折射了阳光，产生了刺眼的点点反光惊扰了阿征。阿征皱眉，因为好奇而更仔细地观察了。对楼那扇窗户似乎是正频繁地开开合合，才会剧烈地折射了阳光。而那扇玻璃窗为何会频繁地开合着？
　　阿征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他甚至慌乱地从抽屉中取出望远镜向着对楼更急切地望去！随即炼他的呼吸都惊诧得凝结了。

　　那扇玻璃窗边，有一对男女。
　　在望远镜的帮助下，男人因暴怒而立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更别说他握在手里凛冽的尖刀了。蓦地，见男人握刀的手紧了紧，瞬间捅向他身边的女人。女人因为一只手臂被男人拽住，无处可逃，只得挣扎又绝望地扑倒在窗台上。这显然不是她承受的第一刀了，因为望远镜之下她的脸孔已经没了血色，惨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似乎连发出尖叫的力气都消逝了。没有间隙的，男人立刻又是一刀。倒在窗台上的女子战栗不已，半个身子探到窗外，额头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窗户在重力撞击下机械地一开一合着，折射着灿烂的阳光。

　　竟然，是这样的……

　　阿征握着望远镜的手不可抑止地发抖。因为承受不住眼前正在上映的杀戮，他的双腿陡然瘫软，扑通一下，身子径直跌倒在地。
　　但他迅速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开大了窗户。此刻即使不用望远镜，他也能看见那被害女人倒挂在窗外的半边身子，摇摇欲坠，轻盈得似乎要随风逝去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阿征焦急地问自己。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在自己的面前被害，但似乎又无能为力！巨大的恐惧感汹涌袭来，阿征扯开了喉咙尖声叫道，

　　“住手！住手！”

　　但似乎，无济于事。
　　女子的半个身子依旧在窗台下飘荡着，她的身后浮现出一片阴影，似乎是那男人步步逼近，想要补上最后一刀……

　　阿征几乎要绝望了。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那男人的手臂碰到了玻璃窗，窗户摇摆，又发出了点点刺目的反光。
　　阿征蓦地灵机一动，随手操起桌上的镜子向着头顶灿烂的阳光寻去，激动而仓皇地上下调试！
　　那完全是瞬间的灵感，但显然他成功了！
　　镜子折射了太阳的光，成功地反射到了对楼那扇窗上！

　　阿征的心跳狂躁。他一手继续摆动着镜子，一手拿起望远镜望向对楼。
　　见那男子的身子正压在窗台的女子身上。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反光所惊扰，他错愕地停下了刀子，茫然地四下张望，几番探索，目光终于定定地看向手拿望远镜的阿征。

　　很好！
　　很好！
　　他总算知道自己是被人注视着的！
　　他不能为所欲为！

　　阿征如释重负。他筋疲力尽地放下镜子，还以为自己成功了，还以为自己救下了那女子。
　　他一边继续注视着对楼，一边伸手在桌子上摸索手机。

　　但，令人难以置信。
　　阿征摸索手机的手随即僵在了半空。

　　映在望远镜中的男人，久久地看着他，居然笑了。
　　那是一种嘲讽的笑容，他笑得脸上都立起了诡异的纹路。
　　而被他压在窗台上的女人呢？她也因镜子的反光而注意到了阿征，勉强抬起了毫无生机的头颅，她惨淡的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那抹笑容虽是清浅，却因伴随着暗淡的□□而显得分外美丽。一种因垂死而骤然绽放的艳丽竟然令阿征顿时看得出神，深深迷醉在女子的笑容之中。
　　见那女子蓦地又稍稍动了动嘴唇，却是唇齿之间刚刚张开一条细细的缝，就从中落下了数不尽的血珠子，阿征仿佛能听见那些珠子落地的玎玲之声。

　　他茫然的视线就这么意外地与那女子交错了。彼此滞留，粘附。
　　但可惜，结局亦是无可挽回的。
　　随着男人疯狂落下的最后一刀，女子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力量，垂落了眼帘，从窗户里飘了出去……

　　女子落地，化为一滩殷红。
　　而男人一直在笑着。
　　他胡乱挥动的手臂碰到窗户，强烈的反光几乎刺瞎阿征的眼。

　　二

　　阿征的妻子接到电话，赶忙去警察局接丈夫回家。
　　她的脚步停在警局的走廊上，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的人影，那份深深笼罩着人影的灰色调令她不敢轻易开口叫他。

　　直到阿征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她不禁心下一酸，心疼得冲上前去狠狠抱住了丈夫。

　　警察说，“你的丈夫已经尽力了，他试图救助那个女子，可惜凶手实在丧心病狂。笔录已经做完，你可以带他回去了。他看上去很自责，让他好好回家休息吧。”

　　阿征的妻子点点头，始终温柔地抚着阿征。
　　她轻声说，“我知道的。他素来是个好人。”

　　三

　　阿征在妻子的伴同下回到了家，温柔的妻子始终哄孩子一般地安慰他，

　　“好了好了，我们回家了。让我们一切都重新开始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都忘记吧！”

　　但阿征一直郁郁地垂着脑袋。
　　夕阳的一丝余晖跳上他的眉头，他忽然紧紧地闭上眼睛，大喊大叫，

　　“琳儿，快关上窗户……好强烈的反光……好刺眼……”

　　琳儿听了，不禁落下泪来。她赶紧关上窗户，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琳儿于是试探地看向丈夫，却见阿征依旧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神经质地环顾着昏暗的房间，最后定睛凝视着立在黑暗中的琳儿。

　　他笑了，脸上蓦地立起诡异的纹路。他说，
　　“琳儿，没用啊，完全没有用……你瞧，就连你的眼睛都好亮好亮……”

　　琳儿愕然地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四

　　琳儿知道，阿征是真的被吓坏了。
　　又或者说是强烈的自责感摧毁了他的意志，他为了终究救不到那女人而痛苦，为了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生命的凋零而愧疚。

　　他时而象只鸵鸟一般把自己团团地裹在毯子里，不留一丝缝隙，在不开灯且紧紧闭着窗帘的房间里瑟瑟发抖。
　　又时而把自己全然曝露在毒辣的阳光里，不留一丝余地，一双眼睛固执地直视着刺目的光线，好似要硬生生地弄瞎自己的眼睛。

　　半夜时分，万籁俱寂。
　　阿征说自己每天都最期待的就是午夜的降临，因为纯然的黑暗才是他最安心的所在。

　　只可惜，城市的午夜是永远做不出纯粹的黑暗的。从角角落落里透出的光，霓虹璀璨的光，灯红酒绿的光，腐烂的颓靡的光，汇聚成一束，从窗帘的缝隙里肆意地跃上阿征的眉头。

　　阿征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他起初恐惧得死死抱着身边的琳儿，却在琳儿担忧地看向他时，蓦地撤了手臂，硬生生地别过头去。

　　琳儿说，“哪里有光？我看不见啊，窗帘拉得好好的，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但阿征却固执地扭着头，“那些反光你看不见吗？那些霓虹璀璨的光，那些灯红酒绿的光，那些腐烂的颓靡的光。”
　　琳儿无奈地说，“但城市就是这样的啊！哪怕寻遍整个世界，都不会有纯然的光明，也不会有纯然的黑暗。”她说着，试探着靠近阿征。
　　但阿征却像是触电一般，神经质地跳下了床。他的轮廓在暗夜中微微发颤，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你别过来！就连你的眼睛都好亮，好亮……”

　　琳儿听着，终究禁不住，不可抑止地哭了。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里，她说，

　　“为什么你会变成了这样……为什么我会变成了这样……你难道不明白我眼睛里的光，根本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你吗？”

　　阿征愣住了，仿佛终于被琳儿悲痛欲绝的口吻拉回了现实。他愣愣地着面前痛哭的女子，视线好似被洗涤了一般，渐渐明朗。也蓦地后悔自己为何要这般地伤害她？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曾是多么疼爱她的。

　　阿征宛若醍醐灌顶。
　　当琳儿幽怨地再次抬起头，他终于发现她眼睛里的光，全然是因为她为他而凝结的眼泪。

　　五

　　那夜之后，阿征渐渐恢复了。
　　在琳儿的鼓励下，他终于敢于拉开窗帘，勇敢地看着对面大楼的那扇窗户。

　　警局通知他，女子死了，凶手也顺利被抓了。
　　而那扇无人理睬的窗户从此就终日半开半合着，偶尔会在风大的日子随着风向摇摆，稍稍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每每瞧见那抹反光，阿征都会心头一颤。可随即自己立刻就会陷入一个温柔的怀抱，是妻子琳儿动容地从身后抱住自己。她轻轻地说，

　　“让我们一切都重新开始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都忘记吧！”

　　对啊，重新开始，一切都过去了。
　　他并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也相信那个女子不会怪他。
　　阿征的心情在琳儿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他回头望着琳儿如花的笑颜，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么深爱着她。

　　六

　　午夜降临的时分，阿征的眉头又跃上了点点城市的反光。
　　那些绚烂的光点在他的脸上肆意游弋着，深深地浸淫到他的梦境里。

　　于是这个夜，阿征又梦见了那个死去的女人。

　　阿征从来没有告诉过琳儿，折磨他的噩梦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伴随着血和肉的折磨，但是梦中最显眼的，竟是那女人临终的笑容。
　　那抹笑容虽是清浅，却因伴随着暗淡的□□而显得分外美丽。那种因垂死而骤然绽放的艳丽是阿征此生从未见过的。
　　魅惑却又何等残酷，阿征夜夜沉沦在她的笑颜中，不可自拔，直到她唇边溢出的鲜血渐渐淹没了他……

　　那样的场景太过诡异。
　　而最后总是一抹刺目的反光，阿征又一次冷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

　　他气喘吁吁，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边的琳儿。
　　却是摸索了半天都空空如也，他一个冷颤！琳儿居然没睡在自己身边。

　　巨大的恐惧感渐渐涌上心头。他担心得赶紧起身往屋外走去，一边轻声唤着琳儿的名字。
　　没人应他。昏暗的空间里四处跳跃着奇异的光点，阿征的不安越发浓烈。

　　转过一个拐角。忽然，一道刺目的闪光直逼他的眼前！他被照得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张大了眼睛寻着闪光找去！
　　居然是琳儿！
　　是她正背对着他站在走廊里，脑袋紧紧凑着走廊的一盏应急灯。那抹反光来自她手中的一面镜子。
　　正是阿征当时企图用来拯救对楼女人的那面镜子！

　　阿征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脚冰凉，麻木，直到琳儿终于回过头，对着他痴痴而笑，

　　“你怎么出来了？我觉得脸颊有些疼，怕打扰你，就拿着镜子到走廊来看。果然，又要发痘痘了。瞧这里，都有些红肿了。”

　　阿征一愣。蓦地松懈下来。
　　他嘲笑自己怎么如此胆小，他责怪自己，竟有一瞬间在怀疑琳儿。
　　他愧疚地走过去，紧紧拥抱住琳儿。他说，

　　“发痘痘又怎么样？我才不会嫌弃你……”说着，他眼睛一酸，“你还不是因为最近照顾我太辛苦了。我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不！你不要谢我！”琳儿却激动地回答他，“是我要谢谢你才是！”
　　“恩？”阿征狐疑地看向怀里的琳儿。却见她忽然笑了，笑得异常美丽，异常熟悉。

　　熟悉得，好似天天在梦里见到一般……

　　阿征瞪大了眼睛。此刻想要松手却已无能为力。
　　却见怀中的笑容越发迷人了，那是一种因为新生而骤然绽放的艳丽。
　　听见怀中的女子说，

　　“那时的我努力地挪动嘴唇，就是想要和你说声谢谢……可惜嘴巴一动就落出好多好多的血，堵塞了喉咙……想说又说不出，真不甘心……

　　阿征，你真是个好人……哪怕最后失败了，但我知道，你真是个好人……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时唐突地喜欢上你的吧……

　　喜欢你为我而勇敢的样子，心疼你为我而自责的样子……
　　还记得我们视线交错的那一秒吗？我永远都忘不了，甚至觉得自己哪怕死了也值得了……
　　但总算，上天待我不薄，又给我了一次幸福的机会……
　　所以，让我们一切都重新开始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都忘记吧……”

　　怀中的女子不断重复着，重复着，无比虔诚，无比幸福，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都忘记吧…………”

　　阿征僵硬的脸倒映在怀中女子的眸子里。
　　他想着，这份她所执着的‘忘记’里，是不是也包括着那个原本名叫‘琳儿’的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