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录》十八弯弯

66、忙音 它是一段音

　　它是一段音符，是一段程序。是程序设置下诞生的音符，诞生在手机里，代表着忙碌。
　　它的旋律听上去并不动人，只是重复着单调的“嘟——嘟——嘟——”，连它自己都不喜欢。而听到它的人，往往也会皱着眉立刻就挂断电话。

　　它于是被称之为忙音。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因为听见它就代表着自己思念的人正在和另一个人通电话。

　　会是谁呢？

　　最近，听见它的人总是一个相思浓重的女子，而她的愁思也总会伴随着忙音而不安地翻腾。

　　但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绝对的。那相思的女子不喜欢忙音，可忙音的主人，或者说是忙音寄居的手机的主人，却很喜欢它！

　　我之前提到，忙音是在程序设置下诞生的一段音符。而这段程序就是男人精心为那相思的女子而设置的，无论女子何时打他的手机，她听到的都会是这一段空洞的忙音。

　　忙音明白，自己是成了主人的挡箭牌。它每每躲在主人的手机里，一边应付着那相思的女子，一边看着主人在沙发上拥搂着另一个美妙的女子。

　　这是人间最反复无常的把戏了，叫爱情。

　　是手机里其他的程序告诉它的，它们对此都不以为然，只有忙音觉得不忍又不安。

　　忙音自认为是站在那相思的女子一边的，因为主人通过特定设置把它变成了那相思女子的专属。它可以说，是为了那女子而存在的。

　　最初的日子，那女子听见了忙音就会挂断电话，过段时间再打来。可即使过了很久，接待她的，依旧是忙音。于是一次又一次，忙音变成了对那相思女子的折磨。她久久地打不通情人的电话，却反而不再立刻挂断了，会久久地停滞，久久地哀叹。
　　哪怕是面对一段忙音，也不愿轻易放弃。

　　忙音觉得那女子很可怜。

　　有一天，她又打来了。忙音由程序调动，迅速接待了她。女子久久地听着它单调的“嘟——嘟——”声，忽然隐隐哭泣了起来。

　　忙音被吓到了，连单调的“嘟”声都瞬间变得紊乱。它听见女子对着自己边哭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你为何再也不接我的电话？”

　　“我其实已经明白了，你不再愿意听我说什么，所以每次都用忙音敷衍我……”

　　“每次都是忙音，就好像你真的在忙似的，无暇听我再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想说声爱你罢了……”

　　“依旧是忙音，那我挂了……你等着，等着……”

　　女子说完，挂断了电话。忙音于是失落地被挂断音所取代。它重新沉潜在手机里，但它觉得惶惶不安，总觉得女子的声音透露着某些绝望的气息。它很担心女子，因为它就是为女子而存在的。它一直一直都在等待着女子重新打来，好确定她是否安好。
　　而终于，被它等来了。

　　那一天，女子再次打了主人的手机，忙音不等程序调动就迅速窜进了女子的耳膜里。这一次，它努力表现着自己，哪怕只是单调的“嘟——嘟——”声，它却竭力地希望令自己听上去更富有感情，希望自己能安慰到女子。

　　明知道这么做是徒劳。好吧，连其他程序们都在窃窃地笑话自己了。
　　但忙音依旧努力地做着，直到它忽然听见电话那头的女子轻声笑了。

　　忙音第一次听见她笑，声音如出谷的黄鹂。忙音动容地以为自己成功了，它成功抚慰了相思女子的伤口。可紧接着，它却听见从电话的那头传来一段奇妙的声音，

　　“嘟——嘟——嘟——”

　　和自己的旋律简直一模一样。
　　忙音惊呆了，它在愕然之余，仔细地辨认。终于发现是那个女子在模仿着自己，

　　“嘟——嘟——嘟——”

　　令人惊叹的惟妙惟肖。大概是因为，女子已经听了整整一个月的忙音了吧！
　　忙音错愕地觉得，那简直是另一个自己。而当它犹然恍惚，那女子忽然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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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相思的女子再也没有打过主人的手机。

　　有一天，主人满心欢喜地把手机里相思女子的号码删除了，而把另一个号码的昵称改成了“亲爱的”。忙音觉得惆怅，因为没了那女子的号码，那段为她设置的程序也就失效了。

　　它再也不是为了那女子而存在的一段忙音了。

　　忙音一度以为，自己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听见那女子的声音了。再也听不见她黄鹂般的笑声，还有那莫名其妙模仿自己的嘟嘟声了。念及于此，它不禁一痛。

　　但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比如这一次，就在一个寻常的夜晚，被全部颠覆了。

　　那夜，主人依旧带着他的新宠，“亲爱的”，在房间里寻欢作乐。手机被随意搁置在茶几上，忙音倦怠地蛰伏在内，懒懒地看着主人异常欢愉的脸。

　　忽然，门铃响了，一阵阵地扰人清净。那新宠的女子于是整了整衣衫前去开门，却是刚开了一道门缝儿，就被一位憔悴不堪的女子迅速闪进门里。反手关了门，又锁了门。

　　新宠愣了，而主人见了，脸色变得青灰。
　　他说，“你，你怎么来了……你手上拿着什么？”

　　忙音蓦地一颤，它顺着主人惊恐万状的目光，看见了憔悴女子手里森然的刀。
　　忙音知道她是谁了。

　　只见那憔悴女子惨然一笑，趁着主人尚还错愕，一刀捅进了新宠的胸腔。新宠瞪圆了眼珠子，踉跄几步后倒在茶几上，吐了一口又一口血。染红了手机，也把忙音的视线染成一片红。

　　忙音因血而战栗。此刻它看得不那么清楚了，却因此能更清晰地听见主人和女子的对话。

　　主人发颤地求饶道，“你，你听我解释……我和她没什么……放过我，听我解释！”

　　女子沉默了片刻，良久后却笑了。黄鹂般的笑声，随即却陡然变成了，

　　“嘟——嘟——嘟——”

　　机械般，和自己分毫不差的声音！忙音惊叹着，它越发想要看清，却只见到一片模糊的鲜红。
　　它只好能凝神地听。

　　主人依旧在求饶，“嘟什么，嘟什么？你清醒一点，你听我解释！”

　　但女子依旧漠然地重复着，不厌其烦，

　　“嘟——嘟——嘟——”

　　忙音顿悟了。

　　主人蓦地一声惨叫，而犹然垂死之际，他尚还不甘地重复着，

　　“嘟什么……你听我解释……放过我……”

　　但随即是主人又一声更凄厉的惨叫，似是女子在他身上狠狠又补了一刀。
　　随即是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随即是女子坐在地上的声音，轻盈。之后，一直持续到天亮，甚至一直持续到一群警察冲进屋子，是那女子一直在沙哑地重复着，

　　“嘟——嘟——嘟——”

　　不厌其烦。

　　忙音沉醉地听着，突然想起那女子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其实已经明白了，你不再愿意听我说什么，所以每次都用忙音敷衍我……”

　　“每次都是忙音，就好像你真的在忙似的，无暇听我再说什么……”

　　而这一次，换成了是女子不再愿意听主人说什么。任何解释都是徒然的，她不想听，所以干脆把自己切换成忙音的状态。

　　那持续“嘟——嘟——”地呻吟，分明是在告诉主人：

　　“我在忙着，我在忙着要杀了你……所以，我无暇听你的解释……”

　　是主人让她听了一整个月的忙音，是主人让她学得如此传神。现在，她只是把所学的，全部还给主人罢了。

　　忙音笑了。它很骄傲，因为它全然理解女子的想法。
　　于是虽然被淹没的血泊下，虽然那女子并不能听见，它也努力地轻声附和着她，

　　“嘟——嘟——嘟——”

　　手机的电池被血浸泡。即使女子被警察带走了，但它觉得，现在的自己俨然成了那女子的一段挽歌，所以能唱多久就多久吧！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