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挽歌 半含在眼眶 ...
-
半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最后还是没能落下。被风吹干了,凝结成白色的盐粒,自此便顽固地镶嵌在了眼球里。会觉得疼,折磨着皮肉,但也不愿舍弃它们。
就这么留着吧,留着吧。因为每痛一次,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个夜晚,就会情不自禁地哼起那首歌,那对爷爷而言几乎是挽歌的曲调,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
我的爷爷死在他的八十岁寿宴上。
当饭店包房的灯光熄灭,室内陷入一片昏暗,是我用手中的烛火点燃了奶油蛋糕上的四个字。四个用鲜红蜡烛做成的字,万寿无疆。
那时的爷爷迎着摇曳的烛光,禁不住,终于动容地哭了。眼泪顺着他满面蜿蜒的皱纹,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才终于落在蛋糕里。我连忙为他擦干,因为知道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可恶的心脏病已经折磨得他骨瘦如柴,但医生还是摇着头,嘱咐说,他绝不能受刺激。
我,希望爷爷能快乐。
于是我对他说,“爷爷,这蛋糕好看吗?花色是我选的,上面的蜡烛,万寿无疆,是爸爸妈妈选的。我们都爱你。”
爷爷咧嘴笑了,他拼命地点了点头,随即房间里响起了“生日快乐”的音乐。
我拍着手,妈妈拍着手,爸爸拍着手,所有的亲戚都拍着手。我向爷爷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吹灭蜡烛。他回报我以温柔的笑容,踉跄又雀跃地走到蛋糕前……
爷爷低下头的一瞬间,我泪水盈睫。因为那张苍老的脸和生日快乐的音乐,轻而易举地勾起我童年时代所有和爷爷相处的快乐时光。爸爸,妈妈,未必是真心爱着爷爷。但没关系,我会努力给他一个完美的暮年。
我这么坚定地想着。
生日快乐的音乐继续,爷爷却忽然双手捧住了心脏,倒在了蛋糕上。他死灰色的脸正巧压坏了那四个蜡烛,万寿无疆。
我眼眶中的泪水,凝固了。
~~~~~
爷爷葬礼的那一天,天气晴朗得简直不像话。
妈妈和爸爸站在棺木前,垂着眼,向每一个献花的亲戚深深鞠躬。我也跟着鞠躬,心不在焉地一下又一下。
灵堂的气氛是肃穆的。黑白的色调,空间里飘荡着低沉的哀乐,虽然千篇一律,却渲染得每个在场的亲戚都泣不成声。
却,只有我例外。
我想我并没能做好一个孝顺的服丧孙女,我没有哭,哭不出来,拼命挤都挤不出一滴泪水。妈妈有些气急败坏,我真心佩服她能轻而易举地就湿透了衣襟,可惜我,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地滴眼药水。
当我第三次躲在角落里滴眼药水时,听见身后隐隐是叔叔的声音,
“你看那丫头,平时还以为她和老爷子有多亲。现在居然眼睛里一点水都没有!”
接着是婶婶的声音,“那又怎么样,老爷子就是喜欢她!遗产都到她家里去了!她现在当然哭不出来咯,笑都来不及啦!”
我摇了摇头,体会到无论多么隐密的恶言,终究还是会随着空气飘进被中伤者的耳朵里。
可我无力解释。
因为如何辩白,他们都不会明白的。
因为事实就是,自那夜以后,我再也哭不出了。
~~~
但,这世间的事情难道就该如戏剧一般的绝对吗?
难道葬礼就应该是阴天?
难道伤心就应该是哭泣?
又难道,令人悲哀的,只有哀乐吗?
在我心里却不是这样的。
妈妈依旧声泪俱下地站在亲戚之间,絮絮叨叨地说着爷爷生前对她有多好。她擦泪时不经意地一抬手,手腕间的新添置的镯子翠绿得宛如一汪碧水。
我笑着对婶婶说,“婶婶,你瞧我妈妈的手镯好看吗?昨天才买的,上万呢!”
婶婶一愣,而妈妈的脸顿时和镯子一样绿了。她赶紧用袖子遮住了手镯,沉着脸把我赶到角落里。
“你瞧你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四下无人,妈妈才恶狠狠地训斥我。随即把眼药水往我手里一塞,转身继续她的应酬。
我顺从她的意思,为自己干涩的眼睛都补了补妆。抬起头,那些药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就像是我真的哭泣了一般。
爷爷,其实,我真的很想为你哭一把阿……
可惜耳边回荡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哀乐,一点气氛都没有……
~~~~~~~~~~~
葬礼即将结束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站在棺木之前,再一次地对着所有亲戚深深鞠躬。原本他们身边还应该有一个泪眼蒙蒙的我,但那时他们却怎么也找不到我。
也无所谓吧,这种戏码,有他们演出就足够了。
亲戚们回以鞠躬,转身准备离开灵堂。但随即他们的脚步都凝住了,一个个错愕纷纷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珠,那模样真的很好笑。
灵堂的音乐蓦地变了,变成了一首软绵绵童音的歌曲,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没错,就是那一夜伴随着爷爷的生命一起陨落的歌曲。
生日快乐,万寿无疆。原来都是骗局罢了。
生日成了祭日,生日歌成了爷爷最后的挽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伴随着爸爸妈妈青灰的脸色,我偷偷躲在幕后,沉沦在爷爷的挽歌之中,终于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泪眼迷蒙中,我听见妈妈隐忍地说,“是那臭丫头干的吗?找到她,非打死她不可!”
我听见婶婶幸灾乐祸地说,“阿呀呀,孝子孝女们捅娄子了啊!”
她们的脸上都还挂着泪痕,自以为谁也听不见她们恶毒的窃窃私语。
但是,我还是听到了。因为无论多么隐密的恶言,终究还是会随着空气飘进被中伤者的耳朵里。哪怕是不情不愿,哪怕是致命的。
就宛如那一夜,爷爷的八十大寿。
在爷爷幸福地走近蛋糕时,我分明听见从爷爷的背后传来爸爸妈妈的窃窃私语,
“万寿无疆,你还真会挑阿!那老头子要是真的万寿无疆了,我们的遗产不就遥遥无期了?”
“蜡烛做的罢了。一点不就融了?这彩头才叫好呢!老头子还能过几次生日?这生日歌,迟早要换成挽歌!”妈妈说完,隐忍地笑,还自以为谁也听不到。
但,我听见了。
我相信爷爷也听见了。
他倒在蛋糕上的那一瞬间,似乎努力地想要回头看一眼妈妈。但最终也只能捧着心脏,痛苦地去了。
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
~~~~~~~~~~
灵堂的音乐还在继续。
妈妈把我从幕后扯到堂前,声嘶力竭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她,眼里圈是泪水。
我说,“害死爷爷的,不就是这首挽歌吗?”
生日快乐,万寿无疆。原来都是骗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