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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血,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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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请等等……我知道可能太过突然,所以你并不需要急着答复我,你可以再考虑……”
“不需要了。承蒙你的厚爱,那实则是我的福分。但若提到结婚的话,恕我实在难以从命……”
诺林说完,不愿看着男人备受打击的眼神,随即轻巧地挪开视线,目光悠然垂落在桌上那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上。
一分钟前,是面前的男人自信满满地把盒子推到诺林的面前。
他自恃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虽然正值英年却突遭病痛,但幸好现在已经痊愈。而也正是因为他的病,好似红线牵起了他和诺林的相遇。男人自信诺林对他一年多的悉心照顾绝非只是出于职业,他是在她温柔的眼神下才努力恢复了健康,所以如今,他决定用诚心的钻戒圆满他和诺林的未来。
晶莹剔透,宛若最纯洁的处女之泪。男人自信一旦诺林打开盒子,他和她的姻缘就有了九成把握。
可终究,他还是失策了。他竟万万没料到,诺林连打开盒子的兴趣都没有。她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用粉白的指尖柔柔抚摸着盒上的丝绒,随即却坚定地又推回到他面前,说下蜿蜒的拒绝。
男人不甘心,一张俊脸堵得惨白。不论是事业还是女人,甚至面对病痛,他何时受过这般凄厉的挫折?
但他沉住气,循循善诱,“不妨打开看看?我打赌你会喜欢。”
诺林却轻巧地摇头,“哪怕是十克拉的钻石,也不过一颗石头。那不会是我想要的。而我想得到的,却不是你给得了的……陈先生,对不起,是诺林配不上你罢了。”
“等等……”男人烧红了眼。这般敷衍的台词对他而言,简直是侮辱。他气愤道,“我给不了?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东西是我给不了你的?你拒绝我郑重其事的求婚,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若我不给?”
“那我必不死心!”
诺林幽幽叹气。男人固执的一面,她其实是隐隐喜欢的。可纵然喜欢又能如何?她是注定了,终究逃不过心里的那个“结”的。
思绪转过了千百个弯,她终于点头,“那好……不如再叫两杯咖啡?因为,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二
侍者送上咖啡,诺林捧到嘴边轻品了一口,好烫,就放下了。
她察觉男人正用火一般的眼神盯着她,只觉得脸上比舌头更烫。她于是微微一笑,徐徐开口,
“陈先生,你我认识不过寥寥一年,你愿与我结婚令我深感荣幸。不过说到底,我们彼此都是半个陌生人,你对我根本就不了解……”
“谁说我不了解你?”
“难道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打断我?”
“……你继续。”
“谢谢……陈先生所认识的诺林,大致是这样的吧:二十五岁,医院的护士。外表姣好,温柔大方。又热心公益,常常无偿献血……大部分人所了解的,都是这样一个我。说真亦算真,但那些不过一层表皮罢了……陈先生,你说你真正了解我,那你是否知道,我为何会成为一个护士?”
“这……”
“不必勉强,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诺林说完,自己都被吓到。她为何会在此刻自然而然地对他说出自己的密秘?想了半天,自己兴许是真有几分喜欢他吧!但暂且把私人感情放一边,诺林继续道,
“我小时候,生活得并不幸福。幼儿时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只模糊地记得一阵阵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一圈圈地绕着我。
是的。那是医院特有的味道。我起初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医院的味道印象深刻,思索得深了,就觉得那股味道仿佛从记忆里涌了出来,一股脑儿地钻着我的鼻腔。我觉得恐惧,于是就问妈妈,
‘妈妈妈妈,为何我一回想过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妈妈是在水槽边清洗抹布。她听了,忽然怪怪地笑了,然后从装满消毒剂的盆里拎出一块湿漉漉的抹布,猛地就按上我的脸。
嘴巴,鼻子被呛得无法呼吸,满满都是熟悉而令人作呕的味道。我挣扎着从妈妈身边逃开,妈妈问我,
‘是什么感觉?’
我回答,‘我喘不过气。’
妈妈笑了,随即转过身不再理我。”
男人听着,五官拧成一团,“……你妈妈为何这么对你?”
“从小到大,我的家人对我一直都不好。我的爸爸,妈妈,都毫无保留地疼爱着妹妹,把一切宠爱和赞美都送给了她。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了,你不愿结婚,是因为不信任家庭和婚姻吗?我保证……”男人急切表态,却立刻被打断,
“我说过,我讨厌被人打断。还有,更讨厌被人无端端地下定结论。”
男人被诺林傲慢的态度激怒了。但他实在好奇故事的发展,便猛喝一口咖啡,让自己冷静。
诺林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却毫无保留地疼爱着妹妹,那几乎是我童年时代最凄厉的创伤。学校的家长参观日,他们永远只坐在妹妹身边,为妹妹的发言而鼓掌,急切地询问老师妹妹的成绩。纵使老师总是说,‘姐姐的成绩更好一些。’但爸爸每次都会反驳,‘那是她运气好,妹妹实则更聪明。’
每年新年,我总是穿妹妹的旧衣服。幸好我吃得一向没妹妹好,身材比起她更要娇小几分。妹妹不爱穿的,就是我下个月的新衣服。我从不在乎同学好奇而鄙夷的目光,我每天都在巴望着妹妹厌倦她身上的花枝招展。
有一天,妹妹突然说,‘姐姐,你总在愣愣地看着我,是喜欢我这件芭比娃娃的外套吗?’
我不疑有他,使劲儿地点头。妹妹就笑了,她利落地脱下外套,忽然拿了剪刀把衣服剪得破破烂烂。看着芭比娃娃的俏脸变得支离破碎,我不禁哭了,不顾锋利的剪刀扑身上前阻止她。手指被扎破,血滴下来,外套从粉红变成了鲜红。
妹妹把衣服丢在地上,说,‘我也很喜欢这件外套。所以,我无法忍受自己和你拥有一样的品味。’”
诺林回忆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苍白更甚,声音都在渐渐颤抖,
“那时起我知道,连妹妹都不喜欢我……我记得那时的自己委屈极了,哭着喊着,不顾疼痛,拼命把手上的血抹在妹妹脸上,质问她,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妹妹被抹了血,失声尖叫,‘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没有资格住在我家,和我分享吃穿,更休想和我分享爸爸妈妈!……爸妈房间的壁橱,第三个抽屉的最里面,我什么都知道了!……’
那之后,妹妹还叫嚣了些什么,我统统不记得了。只记得妹妹柔弱地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妈狠狠打了我一顿,把我关进她的房间面壁思过。不许吃晚饭,不过没关系,那时的我很饱,因为心里塞满了焦躁。
几乎是妈妈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就冲到了壁橱前。打开第三个抽屉,抠出一叠陈旧的文件和信件……”
“是……什么?”男子担心地问。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诺林说着,竟宽慰地笑了,“文件上写,我并不是这一家的孩子。我出生在医院,我母亲没有结婚,她羊水破了被路人紧急送到医院,在生下我以后却没有半分喜悦……
等护士们回过身,发现母亲和刚出生的我都不见了。她们连忙到处寻找,路过杂物间时听见了女人的笑声。是我的母亲,正慢慢地把弱小的我浸到装满消毒水的塑料桶里……她一边浸一边笑着……
我被护士救下了,但母亲趁着混乱逃走,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我在医院的监护室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几个月,伴随着怎么洗都洗不去的消毒水味……当医生们商量着要送我去孤儿院时,我后来的父母,不情不愿地出现了。
他们办理了手续正式领养我,脸上却似乎没有一丝笑容……我想他们当时的神色一定不情愿得万分可怕吧!因为救下我的护士在临别的祝福卡片上竟这么写道,
‘你们虽然领养了小诺林,但是却没有一丝笑容,你们的表情和当初生下诺林的女人是一样的。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请善待她。’
是的。
我的母亲走了,留下‘诺林’这个名字,和一双并不爱我的养父母。
似乎是因为这对夫妇曾受过我母亲很大一笔钱的恩泽,所以他们曾信誓旦旦地许诺会在将来报答我母亲。甚至还留下了字据,也就因为如此,他们被迫收下了毫无血缘的我……
我蹲在壁橱前仔细看完了那些文件信件。我试图从里面寻找任何与我亲生母亲有关的线索,但都是徒劳。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抬起头,竟发现妈妈……不,是养母正吃惊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身后还站着妹妹,脸上的血迹还有一块没擦干净。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到那抹殷红上,随即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不爱我。因为我不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她的姐姐。我和他们,是毫无血缘的。
我问养母,‘就因为,我们毫无血缘?’
她惨白着脸,‘是的。’
我记得我是笑了,随即默默地把文件收拾好,放回到壁橱里。
他们不爱我,是理所当然。
他们爱我,也不过是怜悯施舍。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许多,记忆中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一下子清洗了我的头脑。我醍醐灌顶,残留在脑海里的气息,渐渐成为一丝血的腥味……”
诺林休息了片刻。期间,男子屏息等她,直到诺林再次开口,
“从那天起,我开始思索血缘的重要。因为我和他们毫无血缘,他们就没有爱我的必要。血缘竟是如此奇妙的东西,这些流淌在血管里鲜红的液体,原来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可靠的纽带!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觉得孤独。我的身边没有一个和我有着血缘之亲的人。也就是说,竟没有一个人有爱我的必要。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我疯狂爱上了迷人的血液。当养父母和妹妹再次折磨羞辱我时,我学会了最好的忍受方式。我总在口袋里藏一把小刀,当眼泪难以抑制的时候,就用血来代替……那些都是没人要的血呢,那么孤独的话,流干了也无妨吧……”
“我之前问过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成为一个护士?”诺林忽然问。
“阿……”男人一呆,“因为你知道,从前是一位护士救了你?”
“对,但不完全。”
“……因为,你喜欢血?”男子颤声。
“对!”诺林赞许地微笑,“我喜欢血,我喜欢自己的血,纵然它们和我一样没人疼。
它们只是默默地流着,在我的身体里穿梭,发出细小的声音,维持我的□□,让我继续痛苦而孤独地活下去……我爱它们,同时又恨它们,因为是它们令我如此孤单……孤独到,那时的我总是一个人对着自己血管里的血液自言自语……
我问它们,你们的亲人在哪里?
和我有着血缘的人,在哪里?
可惜,它们只知道在我身体里机械奔跑,它们不懂得回答我。纵使我每每伤心地用刀子逼迫它们从血管里出来见我,但它们依旧沉默……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男人的神经被提起。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六月十四日。”
“……是,世界献血日?”
“是的。”诺林笑了,为男人记得这个日子而高兴,“世界献血日……我从前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美妙的节日……
第一次度过那节日,我清楚记得是在和妹妹吵架之后。
妹妹不爱吃学校的午餐,总是把讨厌的菜挑出来,夹到我碗里。我素来都忍了,因为回到家也总是吃不饱。可是那天,她把一块带着青虫的菜皱着眉扔到我碗里,她说,
‘姐姐,不可以挑食哟。’
我看着被煮熟的青虫尸体,觉得就象是我,不由就哭出了声。当我回过神,自己竟已奔出了学校。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手心里的一把小刀。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觉得疼了,才发现刀子割破了手掌。那是个老伤口了,所以血一下子就破了薄薄的皮淌了出来。我看着自己的血落在耀眼的阳光里,头晕目眩了起来。
快要昏倒时,所幸恰好被一位护士扶住了……是的,是一位美丽的护士。当我抬头,瞧见她一身洁白的衣裳,和淡淡的迷人的消毒水味,我觉得那就是天使的模样。
我被带到一部宽敞的车里。是一部流动采血车,护士一边帮我清理伤口一边玩笑地说,
‘这车,一年也就热闹这么一次,就好像过节一样。’
我看着车里果然有许多人,一个个都从手臂里蜿蜒出一条鲜红的血柱。我蓦地愣了,到现在都记忆犹新,那是何等壮观而艳丽的场景!我于是问她,
‘那些人的血,被吸出来后,会到哪里去呢?’
‘会被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重新吸到身体里去阿。’她答我。
我惊讶,随即恍然大悟,动容得几乎要落泪。问她,‘那么,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们的身体里从此就融合了两种血液?’
‘是阿。’
‘那……他们彼此之间,就有了血缘吗?’我天真地问,心几乎要跳到嗓子口。
护士沉默了片刻,忽而灿烂地笑了。她说,‘对!献血的人帮助了需要用血的人,那是生命的帮助!的确,可以算是一种缘分吧!’
‘那!我可以献血吗?’那时的我哭得更凶了,急切地撩高袖子。
‘你还没到年龄。’
我失落地垂下手臂,又不甘地问她,‘……和别人分享自己的血,能给自己带来幸福吗?’
我记得那时,护士小姐温柔地摸了我的脑袋。
她说,‘能!’”
三
若林说得口干了,垂头喝着咖啡。这次,她休息得稍稍长了些,仿佛是停在了一个重要的关口,正半闭着眼眸为之后的叙说养精蓄锐。
男人不敢怠慢,耐心等待。他俨然已经沉浸在诺林的故事中,不能自拔。蓦地,诺林睁大了眼睛,笑道,
“故事,有趣吗?”
“……难道,只是故事吗?”
“我倒希望如此……可惜了,那是我的人生……”诺林轻笑,
“那次采血车的遭遇,几乎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那位护士的话从此成为我生命的一道海市蜃楼,我接下来的大半辈子,都注定了要无畏地奔向那道乌托邦似的美丽。从那天起,我立誓要成为护士。”
她说着,忽然语气一转,
“而孩提时代总是天真烂漫。那时的自己是真的相信分享了血液的两个陌生人,可以拥有血缘,可以亲密无间。而之后我慢慢长大,才知道很多时候,那不过是种美好的说辞罢了。
人总说长大是件悲哀的事,因为在现实中浸淫得越深就越会感到理想的幻灭。
可对我来说,纵然幻灭得只剩了残喘的火苗,但那一丝微弱的光,依旧是照亮我黑暗童年唯一的光阿!纵使见惯了世态炎凉,但我终究不忍心舍弃,更不能舍弃。因为否定了‘血缘’的存在,就等于是否定了我整个人生的希望。
哪怕是错的,我也要继续。我会努力把错的纠正成我想要的。
就这么固执己见,中学毕业,我依旧报考了一家寄宿制护士学校。
养父母很高兴我终于搬出去。这么多年,他们介意外人的目光才佯装我是亲生女儿,一直忍受到现在。而去护校报道的那一天,他们送我到路口,眼里居然也闪着不舍的泪光。
真可笑,当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可笑时,才发现原来周围的邻居都在看阿……
我莫名地竟也哭了。哭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撕心裂肺。也顺从地接受了养父母虚伪的怀抱,转身,从此永远离开这个没有血缘和亲情的家。
我的护校的生活很快乐。授课老师很器重我,因为我总是学得最卖力。抽血,验血,输血,一切和血有关的项目,我总是全班第一个学会的。学习扎针时,怕对自己狠不下手,往往是找搭档学习。可我不在乎,往往喜欢落单,自己扎自己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
呵呵……想来,同学们兴许都在背后说我是怪人吧,不过幸好得到老师欣赏,毕业后我被推荐去一家不错的医院……阿,陈先生,说起来,我们正是在那医院认识的吧!”
男子从故事中被硬生生地拉回到现实,舌头有些不利索,“……阿,是……那时我生了重病,住院,手术,放射治疗,一直是你照顾我……可我现在已经痊愈了……”
“我知道!作为当时照顾你的护士,你的健康我再了解不过……我不是嫌弃你的身体,事实上,我也没资格……”诺林说着,奄奄地垂了头。
两人彼此静默了几分钟,男人一直在等待诺林开口。他甚至忘记了求婚被拒的事实,他只是焦灼地希望听完这个奇妙的故事。
诺林终于又说了,
“当时能够照顾你,其实我很高兴。我一直没有提过,我是B型血,所以我特别喜欢B型血的人。因为同种血型才可以输血。同种血型的人,才会拥有我所期待的那种血缘。”
男子一颤,听诺林继续道,
“我初到那家医院,表现得勤奋谦虚,加之学校的推荐信,医生和老护士们都很信任我。我很快就被允许参加很多医疗工作,其中最让我兴奋和幸福的,是为病人输血……”
诺林说着,微笑起来,
“那种感受,我想除了自己以外,大概没人能体会吧。老护士看见我的手都在发抖,她笑话我见了尸体都不怕,倒怕起一袋血来了?她哪里知道,我那是高兴!我自小志愿成为护士,就是为了这一刻……
陈先生,你怎么了?看上去很苍白,是听累了吗?”
“不……不……”男人忽然被问及,心居然惊得停拍。他越发觉得故事走向了某些极端,面前女子的笑容也越发地不可捉摸。但他难以抑制,固执地想听下去,甚至自己大胆猜测起来。他甚至忘了诺林说过她最讨厌被人无端端地下定论。
男人问她,“……你的意思是,你从小就崇拜借由献血和输血而建立起来的血缘,所以你做了护士……你,该不会偷偷把自己的血,抽出去输给病人吧!”
虽只是是猜测,但男人心里实则有了九成把握。随即他看见诺林笑意更浓,她并没有生气,反而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娇艳的色泽。但男子却蓦地阴沉,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却无法控制自己逐渐发冷的手脚。
诺林赞许地说,“真可惜,陈先生,我们竟是如此合拍……你别害怕,我没事啊!一直都做得好好的呢……工作得久了,我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医院的管理其实很松懈,每一个环节都有足够的漏洞支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乱来的,那时的我时时严格检测自己的血液健康,并且也坚持只把我的血液分享给同样血型的人。”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那些有了你的血的病人,成为你的亲人了吗?”
诺林听了,眸子蓦地暗淡了。她惨然一笑,说,“可世间的幸福,又岂是如此简单就可以得到的?
我犹然记得我第一次冒险,偷偷把自己准备的血袋和血库取来的调了包。我耐心地看着血柱缓缓地蜿蜒进病人的身体里。那是一个男人,和我一般年纪,很英俊。
输血后,他面色渐渐由苍白变得红润,我痴迷地凝视着,心想他要是能爱我,该多好阿!
现在想来,那种感觉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初恋’了吧!在那之前我可从未爱过一个人,也不信任所有信誓旦旦说爱我的外人。
我从来都是孤单一人。
我曾经在年满十八岁后第一次去义务献血,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血被收进了仓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它们进了谁的身体里。
而那一刻,我真切地知道,我的血从此就要融化在这个英俊男人的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宛若亚当和夏娃一般的牵绊!一念及于此,我激动得无法控制,脸红得象刚才抽出来的血。
我每天照顾他的起居,他看着辛勤的我会微笑,露出两个酒窝地对我说‘辛苦了。’
他的身体因为我的血而越发健康,他对我展露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会幸福的,所以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告诉了他……告诉他,我爱上他了。告诉他,我们有有着共同的血,我们就该在一起!”
“那男人怎么回答你?”
“……他,竟笑着说,‘护士小姐,你真幽默’……”诺林自嘲地别过了头,
“那时的我,象个尸体般僵硬在他的面前。他看着我的反应,居然笑得更开心了,两只酒窝竟变得深不见底。他又说,‘护士小姐你真有想象力。’
他笑得太大声,招引来其他护士。他于是眉飞色舞地把我说的统统告诉了她们,然后,她们一起冲着我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真不明白。但我随即却也跟着笑了,连自己都不明白。
男人几天后出院了。他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姐,我走了阿!’,说完,哈哈而笑。”
诺林深深呼吸,“他始终都没有相信我。我在他眼里不是亲人,只是个说着无稽笑话的蠢护士。明白过来,自己都觉得可笑。别人凭什么相信自己身体里流的是你的血?血,又没有写名字,做标记。
这个漏洞几乎令我所有青春期的努力都要化作泡影!有那么一阵子,我痛苦得无法承受,只得选择逃避。我夜夜纵情,去酒吧买醉,在舞池疯狂地扭动躯体。
灯光猛烈地照着我,好似我是透明的一般。我嘲笑着自己竟是如此没用,连身上的血都没有一点用处了。它们根本不能给我带来幸福!
我于是兴起,用刀子割了手臂再下到舞池,那些随着身体一起飞溅而出的血落在许多陌生人的脸上,身上,竟令我想起了许久不见的妹妹。
但那些被溅血的人却异常兴奋了,象去了环的炸弹。他们并不似妹妹那般哭着找妈妈,他们用舌头舔去那些血迹,疯笑着簇拥住我,走向昏暗的包房。
舞池是一个世界。隔着帷幔,包房里又是另一个更晦涩的世界。
他们递给我一些白色药丸,我看着包房里几乎要把头摇得折断的少男少女,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你吸毒?”男人惊诧。
“那又如何?”诺林浅笑,“但那不过是个引子。我明白,是上天在徐徐地指引我,去完成我想要做的事情。”
四
男子吞了下口水,觉得诺林就要说到事件的关键了。但诺林又忽然问他,
“我之前说过,我的血没有写名字,没有做记号。所以那些受了我恩泽的人才不会轻易相信我。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男子沉思了片刻,无奈地摇头。
诺林呵呵道,“很简单!没有记号,就做一个记号好啦!让他们受了我的血,绝难以否认!让他们受了我的血,从此和我成为一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诺林打断他,自顾自说下去,
“在包房醒过来的那个清晨,我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其他人走的走,散的散,我浑浑噩噩地寻着自己的外套,也寻着那阵隐忍的哭声望向墙角的一个少女。是昨晚把头摇得最凶的女孩儿,我不明白为何没了夜幕的遮蔽,她竟哭成了那副模样。
我本不想理她,但外套一角被她踩在脚下,我低头去拉,手臂无意触碰到她的腿,她竟停了哭泣,诡异地朝我笑了。她说,
‘你刚才碰我了?’
我回答,‘不是故意的。’
她却说,‘怎么都好。你死定了?’
‘死?’我笑了。觉得自己并不怕死,只是不能死得不明白。就问她,‘为什么?’
她眼珠一瞪,说,‘我有艾滋。’
我听了,并没有被吓到。见多了生死的我,反倒为她一惊一乍的语气而觉得可笑。我看着她在晨曦中异常惨淡的面容,布满针孔的手臂,知道这又是一个尘世中自甘堕落的蝼蚁。
我说,‘你怎知自己得了艾滋?’
她嘻嘻道,‘前几个月的一次放纵,醒来了,那男人告诉我,他有艾滋。’
‘所以,你现在是等死?何不去做个检查?我是护士,可以帮你。’我忽然怜悯她,伸手想扶她,却见她的身子更往墙角缩了缩。她说,
‘别碰我,你不要命吗?’
我笑了,告诉她,‘艾滋不靠触碰传染。艾滋的传播途径是母婴,性,血液……’”
说到最后一个词语,诺林和男子竟同时瞪大了眼睛。诺林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故事终于说到了关键,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圆满她计划的最终钥匙。
而男人呢?男人什么都明白了。
诺林问他,她的血没有写名字,没有标记号,那应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才说,没有记号,就做一个记号好啦!一个无可抵赖的记号!让他们受了我的血,绝难以否认!让他们受了我的血,从此和我成为一样的人!”诺林看着男子呆若木鸡的神情,以手托腮优雅地笑着,
“你都明白了?真没礼貌,我还没说完呢!不过真可惜,我们竟是如此合拍的。”
“……那个艾滋少女……”
“没错。我鼓动她去做血液检查,我就是负责帮她验血的护士,我轻而易举就拿到了我想要的艾滋血样。那么新鲜,那么脆弱。又那么巧,少女竟也是B型血。一切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是上天的垂怜,我迫不及待地扎进了自己的血管里……
我给自己的血液,做了一个无可抵赖的记号……
算起来,那少女也算是我的血缘亲人了吧!可惜了,她在拿到艾滋确定的检验报告后,回到家竟自杀了……真傻,她真的好傻……我甚至来不及告诉她,并不是每个确定感染的艾滋患者都会立刻发病,潜伏期最长能达到十年以上……
十年阿……呵呵……我可以在这十年里寻到多多少少的亲人和朋友阿……曾经抛弃我的世界,注定了要把欠我的感情一滴不剩地还给我……他们无可抵赖!哪怕他们抵赖,但现实的下场就是他们和我终究是一路人,拥有同样腐坏的血液,同样是被社会抛弃的人群……呵呵……让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吧!让我们借着彼此的血和体温取暖吧……呵呵……”
诺林说到最后,已笑得肆无忌惮。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男子的冷汗从额角徐徐而下。他面前的女人是个疯子。她是一个疯了的艾滋病患者。
男子问她,“那之后,你一共传染了多少人?”
“传染?”诺林皱眉,“你是问我,和多少人分享了血,建立了血缘吗?很多,而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会一个一个慢慢地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我会借由护士的便利一一知晓,然后去关怀他们,去爱他们。也会被他们所关怀,被他们所爱。”
“你这么做,还认为他们会爱你?”
“哪怕不爱也无所谓吧!很多母亲也不爱自己的孩子。但血缘就是血缘,他们无法割裂与孩子之间的联系。有时,这种联系更弥足珍贵,就算不是爱,是恨也好,起码我总算是得到了些什么。”
“不怕丢了工作?”男子问出口,也觉得可笑,她连命都不要了。于是又改口,“你何时会发病?”
“我也不知道。有些人的潜伏期很长,看造化吧!……还有问题吗?”诺林笑着,“难道不想问问,我曾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就没有对你下手吗?”
男子却很镇定,“我知道你没有,若不然,为何要拒绝一个和你有血缘的男人的求婚?”
诺林蓦地语带遗憾,“遇到我,是你的不幸。但终究你还是幸运了一把。是天在帮你……”
她说完,起身,“我走了……现在,你不会再和我提结婚的事了吧……我刚才说的,你当成一场胡话也好,去告发也好……我也不知怎么,竟全告诉你了。兴许,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吧……但我们终究没有缘。”
诺林说完,走出了咖啡店。
面前空了的咖啡杯,不可思议地散发出消毒水和淡淡血腥的味道。似乎一闻就知道它触碰过一个护士的唇。男人扭头,隔着落地玻璃看见诺林陷在阳光里的窈窕背影,着魔似地喃喃道,“是阿……终究没有缘……”
男人知道自己幸运。他重病住院,在频繁的放射疗法中,血型竟突然从B型变成了A型。这在医学界里虽不常见,但也有科学可依。
他想,诺林所说的‘没有缘’,就是指这突变吧!
明明应该感谢上苍的,但他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丝绒盒子,却莫名觉得失落。
诺林最后的话,是在回应他的求婚吧!
“兴许,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吧……”
男人闭眼,陷入一片昏暗。他情不自禁,反反复复,细细回味着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