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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吐 阿贵吃 ...


  •   阿贵吃素已经有三年了。

      按理说,他一个乡野村夫哪有不爱大鱼大肉的道理?更何况三年前山里头闹饥荒,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放着毫无用武之地的锅子,饿极了就背着箩筐进林子里挖野菜刨树根,粗粝得嘴巴里都磨出了泡,一开口全是泥巴气。

      长辈们都觉得奇怪,连三年前的饥荒都挺了过来,现在情况好转了,有鱼有肉,阿贵倒开始食素了?有人报以理解,说阿贵孝心,他哥哥阿福三年前瘸了腿,现在日子好转了,阿贵有好吃的也都让给了残废的哥哥。可也有人报以狐疑,说曾经见过阿贵面对案板上的生猪肉,满面欲泣的表情。

      谁都知道,三年前的某个夜晚,阿贵和阿福进林挖树皮,途中出了意外,兄弟俩坠山,阿福的腿瘸了。
      谁又都不知道,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们兄弟俩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幸三年之后的现在,村里的日子好转了。三年前的悲惨就像是场噩梦,只有阿福残疾的腿还在提醒着大家过往的岁月。而如今,连阿福都要说上媳妇了。是阿贵竭尽了积蓄为哥哥寻来了姑娘,大家都说阿贵人真好!

      新姑娘进门,并不嫌弃丈夫是残疾。但是房屋简陋,新姑娘总是羞红着脸抱怨他们屋和阿贵的屋离太近,隔音不好。阿贵无奈,也深有体会。新婚夜里,他就听见新姑娘为哥哥换衣,

      “阿呀,你的腿……”

      “老伤罢了。”

      “这肉,怎么长得歪歪扭扭的?你到底是怎么瘸的?”

      “以前的事儿就不提了。”

      阿贵听了,一阵心酸。

      又过几天,新姑娘还来问阿贵,阿贵支支吾吾,说是当年从山上摔下去的。新姑娘嘴巴一翘,

      “我不信,那肉长得层次不齐,就像被啃了。”她说罢,居然就看见阿贵蓦地蹲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新姑娘吃了一惊,还以为是阿贵身体不好,因为之前听阿福说起过阿贵有呕吐的坏毛病。她惊慌失措,但见阿贵勉强笑了笑,对着担忧的新姑娘摇了摇头。扶着墙壁回到屋子里,阿贵这才放声地大哭起来。

      阿贵对阿福说,“连媳妇都有了,这下子我也能放心不少了。家里虽然好转,但钱还是紧巴巴的……饿肚子的事情,再也不要有了,太可怕……我决定去城里打工,嫂子会照顾好你的。”

      阿福哭了,明白了弟弟竭尽积蓄为自己娶媳妇的用意。他努力地看着阿贵的脸,凑近了想要拥抱一下弟弟,却是双脚刚试着用力就无力地摔倒在地。阿贵连忙扶他,手指无意地触到哥哥的腿,蓦地一僵。

      就像新姑娘说的一样,肉是层次不齐的。阿贵一阵晕眩,又不可抑止地吐了起来。

      阿贵时常会吐,就好像胃里有什么东西堵塞着。但他执意不去看医生,说不想浪费钱。而如今他要独自出去闯荡了,阿福最担心他的这个病,说,

      “你最近吐的次数又增多了,要好好休息。我媳妇说,你要走之前,我们三个一起吃顿好的,算给你践行。”

      阿贵摇了摇头,“我刚才看见嫂子在厨房里张罗了,都是肉……我,我吃不了油腻的,更吐。”

      阿福张了张口,不再说什么。

      践行的那晚,阿贵果真只敷衍地喝了几口酒水。新姑娘见他一口都不吃那些荤食,不由有些不满。但阿福私下握了握她的手,她也不好发作,心想是不是因为阿贵的吐病?这哥儿俩还都是怪人。

      阿贵在隔天的凌晨就准备出门了。他借着蒙蒙亮的晨光起了床,不想渲染离别的伤感,他希望赶在哥哥嫂子还睡着时就悄悄出发。但他忘记了,他和哥哥的屋子离得太近了。阿贵已经尽可能地轻手轻脚,但还是吵醒了邻屋的阿福。又或者说,是担忧弟弟的阿福一夜没合眼。

      总之,当阿贵推开院门,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他应声回头,看见哥哥阿福正拄着拐杖急切地向他挪来,清冷的凌晨,他还穿着睡觉时的薄衣服。

      阿贵鼻头一酸,但目光随即落在了阿福的腿上。三年了,他从未有勇气去正视那条残缺的腿,而现在却硬生生又唐突地被摆到了他的面前。他经不住,蹲下身撕心裂肺地哭了,牵连着又不可抑止地吐了起来。

      阿福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腿。他担心地挪到阿贵身边,见阿贵昏天黑地地吐着,却因为昨晚和今晨都没吃东西而只吐了些发酸的液体出来。但他看上去却异常痛苦,痛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合在了一起。阿贵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捶打着肚子又干吐了许久,额角满满都是汗。

      好不容易,宛若怀胎十月终产下了果实。阿贵终于骨碌一声,竭尽全力地吐出了个细小的物件。

      白白的,又泛着灰色。阿贵一吐出这玩意儿就觉得身子缓和了不少,但随后他和阿福紧紧盯着地上指甲盖大小的物件,顿时都失去了表情。倒是新姑娘披着衣服寻声出来,他顺着兄弟俩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小物件,狐疑地问了句,

      “这是什么?”

      阿福的面色陡然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而阿贵,又何尝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

      三年之前,阿贵记得自己尚还年幼,正在发育的身体怎么经得起饥荒的折磨?连山里的鸟都被打光了,地里的虫都被捉没了,许多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城里走,却传来城里每天都饿死好多人的消息。阿贵兄弟决定留下,因为阿福说,进了城里,兴许连树皮都没了。

      那一日,他们俩进了林里,每棵树都是被脱了衣服的女子,露出白花花的内里。阿贵饿得头晕眼花,脚步飘忽,连视线都变得浑浊。他摇摇晃晃,忽然嘻嘻笑着随手摘了个鲜艳的蘑菇就往嘴巴里塞。

      阿福瞪眼,及时阻止了他,“这有毒,不能吃!”

      “那还有什么能吃的?”阿贵咆哮着,虽然声音有气无力,“横竖都是个死,起码让我吃个饱再死!”

      “不行……”阿福竭力地阻止阿贵把毒蘑菇往嘴里塞。眼见着固执的阿贵已狠狠地咬下了一口,他情急之下竟抱住了弟弟,脚下一失足,两个人一起双双摔下山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耳朵里满满都是风的声音。

      阿贵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他记得自己从山上摔下去,却不觉得疼,一点都不觉得疼。反倒是一种无比畅快的刺激感,一下一下,从舌尖齿缝里蔓延进大脑神经,他觉得舒服极了。若这就是死,那就死了吧!

      只是饿着肚子死,总觉得是个遗憾,于是他不甘心地又睁开眼,蓦地发现自己的身边竟堆满了食物。大鱼大肉,香喷喷的,取之不尽……阿贵幸福地张开了嘴……

      但等他彻底清醒了过来,口唇间猛烈的腥味令他自己都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伸手往嘴巴摸去,竟都是血,还有奇怪的肉末挂在牙齿上。阿贵惊诧而厌恶地吐掉了,随即他想起自己是和哥哥一起失足摔下来的。他连忙惊慌地抬头,竟立刻就看见了阿福。

      阿福原来就在他的面前,面白如纸,胳膊和脸上都有擦伤。但更严重的是,阿福伸长了一条腿,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打着哆嗦,皮肉翻起,层次不齐,就像是被啃过了……

      阿福哭了。他看着阿贵惊诧得难以忍受的表情,阿福哭着说,

      “……你饿了……你是真饿了……你说哪怕死也要吃饱了再死……所以我看着你吃东西时幸福的表情,不知怎么,就是没办法阻止你……”

      阿福的腿从此瘸了。不仅因为摔下山时的擦伤,更是因为某些无法修复的原因。他从此只好拖着一条残疾的腿微笑着过日子,而阿贵也永远都会记得那一日嘴里的血腥气,他再也吃不下肉了。

      太阳已经金灿灿了。新姑娘见兄弟两人还彼此愣在那里,不由生气地问,

      “你们倒是回答我,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骨头……”阿贵浑浑噩噩地呢喃了一句。他当然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哥哥阿福的骨头。是当年他吃了毒蘑菇后,丧心病狂地从阿福的腿上啃下的骨头。筋和肉都已经被消化掉了,只剩下这一小片东西顽固地留在了他的胃里,让他每每良心不安时,就会吐得不成人形。这是他罪孽的证明。

      天色更亮了。阿福勉强地站起身,他的脸向着阳光,说道,“不早了,你该走了。”

      阿贵点了点头,他佯装平静地提了行李走到门口,笑着向满面狐疑的新姑娘道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哥,等我,一定赚了钱回来的。”

      “行,等你。”阿福笑了笑,被新姑娘搀扶着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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