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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海记 我下山替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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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山替国公世子卖命,只为赚钱。
「好好干,你的大功都记着呢。」
他每次给我任务的时候都这么说。
任务完成,我和他出海畅游。
「我的大功呢?」
「大功上了年纪,现在是老公了。」
?
快点靠港,我要报官!
1.
我是娘子寨大当家,大疫三年,寨子粮仓见底,我被迫下山赚钱。
穷凶的我什么极恶的活都接,仗着绝顶武功到处抢生意,很快名号传遍黔州全境。
那天又有人给我个见不得光的活,刺杀新上任的永安驿站驿丞。
我不屑:「区区招待所所长,也配我出手?」
说着接过画像打开,哦吼,俊俏小哥哥。
「这小狼狗……
嘴瓢嘴瓢,我清清喉咙:
「这小小狼子野心的狗官,命归我了。」
事先声明,我真不是馋他身子(画像是头像),真就是钱的事,人家开的价格合适。
永安驿站已经荒废很久了,其实不止它,当年朝廷花大力气在出入黔州的山道上建造的所有驿站都荒废了。
这对我反而是好事,驿站墙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我怀揣毒药背着吹箭大摇大摆就进去了,谁也看不着。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接下来我只要找到驿丞,举起吹箭对着他悄咪咪那么一吹,就大功告成了。
可谁知屋子里黑乎乎的不见火光,里面没人。
这时院内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我摸过去一看,这驿丞在光着膀子劈柴!
这肩膀,这胳膊,这腰身,这……我顺着往下看,视线被举在面前的吹箭筒挡住了,我下意识把箭筒往下一压……不……不好。
闪着寒光的毒针顺着箭筒滑了出来,正正好扎在我脚面上,还好,不疼,妈妈,我麻了。
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好气哦,他屁股到底翘不翘呀。
2.
我是吞着口水被烧烤的香气给馋醒的。
环顾四周:人是被绑在树桩上的;毒药是搜出来摆成一排的;男人是蹲在篝火前烤松鸡的;哦吼,臀肌果然是鼓鼓囊囊的。
他见我醒了,撕下一只滋滋冒油的鸡腿。
「谁派你来的?」(同时)
「我才不要吃!」(同时)
他已经送到嘴边的手当场僵住,然后艰难转个方向递到我嘴前。
「那……先给你吃吧。」(同时)
「独眼阿刁派我来的,不过他只是个掮客,水西部落酋长才是主谋。」(同时)
……
我说完就开啃,真香。
他被我的坦诚震住了,沉默地看着我一口口吃完他手上的鸡腿,心生感慨:现在卖雇主装都不装的吗?
这有啥,我只不过是个日结临时工,守口如瓶,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终于开口:「你杀我是为了钱?」
我:「不然呢,总不能为了肉吧。」
我砸砸嘴,这鸡肉不错,有嚼劲。
他拍拍手站起身:「既然如此,我正缺人手,你以后就跟我做事吧。」
「你要雇我?你敢雇我?你雇的起我吗?」
他笑了:「雇得起的,用你的命付账怎么都够了吧。刚才的松鸡腿好吃吗?」
我脸色一变,腹内顿感灼热:「你对鸡腿做了什么?看你浓眉大眼的,居然用毒,好卑鄙!」
他双手摊开扫过我面前的那排毒药:「彼此彼此,还犹豫吗,那不如我们再来试试你带的这些……」
说着他捡起最显眼一个药瓶,上面绘着桃花。
我慌了:「大人,我同意,以后我就跟你了!」
他面色一凝,把药瓶又凑近了些:「这里面是什么毒?」
我是真不想说,可眼瞅着他就要打开瓶塞,我只好从喉咙里挤出:「贞夫荡……」
他嘴角隐隐抽搐:「你执行委托时都带着这个?」
我不停抠着身后树桩上的树皮,缓缓低下头:「也不都带,分……分情况。」
3.
入伙后我才知道,居然抱上个大腿。
他表面上是来送死的驿丞,实际身份竟是护国公世子沐景焱。
黔州多山,地形极其复杂,大大小小部落酋长才是这里的实际掌控者,中央朝廷只能沿着交通要道广修驿站,有叛乱就迅速出兵,从而和地方势力形成了微妙平衡。
可近年来各个驿站莫名起火损毁,驿丞或是暴毙或是失踪,新任命的驿丞还没上任就被劫杀,驿站纷纷荒废,朝廷眼看就要彻底失去对黔州的控制。
沐景焱这次来就是故意打草惊蛇的,就等拿到酋长们谋反的确凿证据,回去摇人过来嘎嘎一顿犁庭扫穴。
他解释完毕后,当即给我布置了第一个任务。
潜入水西部落酋长安顺的住所,盗取密谋造反的联络名册。
「到时候,我亲自为你请功。」
我兴奋了,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是英雄,看我孤身走暗巷,酋长家里走一趟。
水西部落占据了黔州三分之二的地盘,酋长安顺把自己家修得跟座小宫殿一样,房子一间挨一间,挨个翻找,天亮也找不完。
联络名册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要随身携带。
第一步,找到安顺。
深夜,我悄悄潜入安家,很快找到主屋所在,刚摸上房顶,里面就传来阵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我趴在屋脊上正要百无聊赖,没想到很快就好了。
我揭瓦吹箭,噗噗,两针下去,彻底安静了。
我掀开大床帷幔,推开庞大的酋长夫人,露出旁边的男人,诶嘛,他咋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强忍着开始搜他身子,半天啥也没找到,酋长夫人倒是醒过来了。
看来麻药还是放少了。
我抽出刀架在她脖子上。
「冤枉啊,王大夫是来帮我治头疼的。」
我愣了半天,他不是酋长?这什么倒反天罡的剧情。
「安顺在哪?」
她这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来抓奸的,赶紧伸手指向窗外一处。
「今天初八,他肯定在八姨太屋里……」
我咬着牙爬到八姨太的屋顶,里面又是一样的声音,好后悔长了耳朵,沐景焱,这可是工伤,得加钱。
好在这次没出意外,下面正是安顺,他身上果然搜出个油布包,捏捏边角,里面正是本硬皮册子。
东西到手,我迅速离去,狂奔向山林。
蛐蛐,□□,夜猫子,什么都行,快叫几声给我洗洗耳朵。
4.
我回永安驿的时候,沐景焱正在油灯下穿针引线。
我气喘吁吁挨着他,在条凳上一屁股坐下。
「没看到本姑娘回来了吗,也不说倒杯茶来,为这册子我可是牺牲太多了。」
说着我掏出油布包,砰一声抛到桌上,开始斜眼瞪他。
他手下动作不停,很快收尾打结,一张口咬断针线,把东西塞到我手里。
「夜里蚊子多,给你做个香囊驱蚊。」
然后他才打开桌上的油布包,取出里面的册子不紧不慢看了起来。
我心跳突然慢了一拍,手指捏着缝线细密的香囊,闻着传来的阵阵幽香,盯着他的眼睛都有点犯迷糊了。
「噼啪」,油灯突然炸出一粒火花,我登时回神,这才注意到他眉头紧蹙,半晌没说话了。
不会写得是彝文他不认识吧。
我小心翼翼探过头看起来……不是,等会儿!
我一把夺过册子,从头到尾反复翻看起来。
沐景焱气定神闲:「解释一下吧。」
我咬牙切齿站起来:「这次是我失误,我这就去剁了他。」
偷其他部落酋长的老婆们,还写成猎艳日志揣身上,这老东西怕不是姓曹吧?
5.
沐景焱拦住了我,他说要以大局为重,安顺现在还不能死。
他给我解释,之前朝廷收到了鸣冤血书,状告水西部落屠戮其它小部族,蓄意谋反。
但是近年来北边战事不休,朝廷无力在西南用兵,因此他主动请缨,准备只靠护国公府的亲卫家丁荡平叛乱。
「敌众我寡,不能强攻,我们需要创造出一个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一下。
我毫无反应,只是听得有点犯困。
他干等半天也不见我接话,表达欲严重受挫,直接跳到重点,给我第二个任务。
镇守太监宋忠今日在黔州城开寿宴,大小官员都要去送礼,他要我扮成寿礼随他赴宴,然后伺机杀死镇守太监。
「镇守太监是皇帝家奴,死在水西部落掌管的黔州城,就是打皇帝的脸面,安顺不反也要反了。」
他侃侃而谈。
可我只听到一个重点。
「扮成寿礼?这次我连人都做不成了?」
他尬笑两声。
「我现在只是个不入流的驿丞,没资格带随从,只好委屈你藏到坛子里,扮成黄酒一坛,我挑着送进去。」
我表情逐渐狰狞,他急忙补充。
「我昨天自己试过了,坛子里垫着毯子,周围钻了数十个换气孔,不算难受。放心,到时候,我给你头功!」
「我给你一头!」
我用脑袋狠狠撞了他胸口一下,扭着腰钻进坛子里了。
6.
沐景焱挑起坛子,晃晃悠悠来到宋忠府邸。
咯噔一声闷响,坛子落地,睡了一路的我醒了过来。
又等了片刻,外面再无声响,我嗖的一下蹿出坛子,顺着柱子溜上房顶,很快在内院找到那个老太监,他喝醉了酒,正挥着鞭子抽打一群婢女取乐,四下鲜血淋漓。
我气得火冒三丈,正要跳下去给他来个一刀剜心,情况生变。
一个婢女被抽得实在受不了了,一发狠拼命抱住老太监的双腿,把他掀倒在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婢女哭喊着一拥而上,用皮鞭缠住他的脖子,两边各站数人,拼命勒紧,
那老狗瞳仁充血,双脚拼命蹬地,不一会气绝身亡。
我思索片刻,默默点燃了火折子。
「着火啦~」
混乱四起,我带着她们绕到后门,打晕守卫,看着她们逃了出去。
任务应该算完成了吧,我嘀咕着返回外院找沐景焱交差。
我刚走出去,假山后面酋长安顺沉着脸走了出来,背后跟着太监老婆。
他挥挥手,更远处一道黑影闪出,朝我追了出去。
7.
外院已经挤成一团,所有人争先恐后向门口逃命。
沐景焱可别出事,我体内还有他下的毒。
焦急间手上一暖,一只手坚定地抓住了我。
「快跟我走。」
沐景焱分开人群,牵着我闯出火场,两人一路狂奔回到驿站。
我们单手扶膝喘了好半天,才发现手还是牵着的。
「哼哼,你不松手,那我也不松。」
我又加了两分力气,他果然瞳孔地震。
「痛了吧!」(同时)
「快闪开!」(同时)
他一把把我拽到身后,一记飞镖擦着我的鼻尖飞了过去。
墙外草丛窸窣声响起。
高手如我居然差点被暗算,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当即追了过去,草丛中窜出一黑衣人,冲我丢出暗器,被我抽刀击落。
这时沐景焱也绕到他身后完成合围,他逃不掉了。
黑衣人伸手入怀,又取出一细小物什朝我扔来。
我下意识挥刀,不料飞来的竟是活物,它在空中诡异扭转身体,躲过了刀刃,径直落在我肩膀上,是条毛虫。
我花容失色,吓得僵在原地,沐景焱顾不得围堵他,飞奔过来,黑衣人闪身遁走。
沐景焱伸手过来驱赶我肩头毛虫,谁料它竟顺势跳上他手背,顺着袖口钻了进去。
瞬间,他身体扭动起来。
8.
「不好,是毛虱。」
沐景焱一声惊呼,然后迅速转身朝驿站跑去,边跑边脱衣服。
毛虱是黔州特有毒虫,沾到人身,奇痒无比,但它怕水。
「不要过来。」
他声音急切中带着羞涩。
我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只见肩宽腰细大长腿踹门而入,屋里紧接着传出哗哗水声。
我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跟了过去,我这是怕他不小心在澡盆里滑到溺水,过去关心一下而已。
毕竟我身上还有他的毒。
我熟练上房,掀开瓦片看下去。
好看爱看,嘿嘿。
我趴在房上无声傻笑。
我不知道,那条毛虱从掉在地上的褂子里爬了出来,夜风吹拂,它随风缓缓飘起,正正好,落在我后脖颈上,钻了进去。
「啊~啊~」
瘙痒感瞬间传遍全身,我触电般疯狂翻滚,年久失修的驿站房顶哪经得起这样折腾,「咔嚓」,房顶塌下,我叫着掉了下去,砸入浴桶中那人的怀抱。
9.
浴桶里装的是井水,很凉;背后贴着的是胸膛,很烫。
背上好痒,我忍不住扭了起来。
沐景焱呼吸顿时一滞。
「阿玖,请自重。快出去吧。」
羞辱感瞬间袭遍全身:「沐景焱,谁不自重了!?我是被毛虱咬了!」
说完我又觉得生气。
「咋,还瞧不上我了?很稀罕吗,你这样的我见多啦!」
生完气我又觉得委屈,眼眶顿时泛泪。
沐景焱突然从后面环住我的腰:「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他微微用力,把我整个裹进他身子里,后背传来咚咚的震动,那是他的心跳:
「不过,你怎么不转身,我这样的,你真见过?」
啊?
怎么会这样?
我心中小鹿开始狂撞,人家其实还是黄花闺女,这也太超过了啦。
我吓得赶紧挣开他的怀抱,躲进水里:「毛虱还没抓到,你快出去!」
水面微荡,风从背后吹来,他已推门离去:「水冷,小心着凉。」
冷个屁,我快烫熟了,我整个头没入水面,开始在里面吐泡泡。
10.
我把自己收拾停当,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又抽出钢刀,对着刀面上反射的人影反复练习表情管理,一切都无懈可击后,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我皱眉闭眼:「阿~阿嚏~」
两行鼻涕缓缓流下。
我赶忙用手背抵住鼻子,另一只上下翻飞找东西擦。
脚步响动,在我身侧停下,一只帕子递了过来。
「我煮了面,过来趁热吃吧。」
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我手里这碗热腾腾的汤面。
挑起一筷子送入嘴中,面条柔滑,胡椒辛香,身上很快暖和起来。
我满足地叹气:「原来面汤里放点胡椒就这么好吃,等我回去也种上几棵胡椒树,以后天天吃。」
他笑了笑:「胡椒可没那么好种,大多是从南洋运来的。」
「南洋,那里好玩不?」
他摇头:「香料满船盈异域,南海风光无限长……我也只在书上看过。」
我眼睛一亮:「小事,等收拾完安顺,我抢艘船带你去看看。」
他笑着点起头来。
这时,阵阵兽角声响起。
他站起来仔细倾听:「是水西部落的集合信号,他们终于都动起来了。我们也该回去调兵了。」
他面容突然严肃起来:「接下来的路,肯定不会太平,千万不要恋战,务必跟紧我。」
我拍着肚子站起身来:「知道了东家,吃饱做事了!」
11.
我们一切从简,带着三日干粮钻入大山。
目的地:滇州护国公府。
沿途蚊虫多到吓人,又全是荆棘灌木,我被咬了一身红疙瘩,刀也砍卷刃了。
破晓时分。
沐景焱在缓坡辟出一块空地,我累得踢掉靴子直接躺下,脚刚着地又疼得弹了起来:「我说怎么脚疼,磨出来好多水泡。」
沐景焱取出针在火上反复灼烧,然后走过来握住我的脚踝:「别动,我帮你挑破。」
我脸红心跳:「哦」。
他把水泡一个个挑破,又取一些树苔敷在我脚底,凉丝丝很舒服。最后撕下布条帮我包好,他拍了拍我脚背:「休息一个时辰,应该就可以了。」
谁知林子里忽然窜出追兵,出手狠毒,不准备留活口。
仓促间难以抵挡,我喊了声「撤」,和沐景焱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逃跑。
跑到林子尽头,前面是一片山崖,没路了。
追兵就在身后,来不及犹豫,我牵着他的手向前一跃而下。
破空声响起,一只弩箭势大力沉,直奔沐景焱,空中避无可避,我奋力转到他身后,准备挡下这箭。
谁知他猛地一扭腰身,又转到我身后,那箭直接穿透他肩膀。
「噗通、噗通~」我俩掉入崖底深潭,当我费力把沐景焱拖上岸时,他已经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12.
我在崖壁转角处用树枝搭建出简易庇护所,在里面铺满干草枯叶,环着沐景焱的腰把他拖了进去。
从潭边吹来冷风,我冻得直打哆嗦,赶紧生起篝火,再看沐景焱,还穿着湿衣服的他脸颊潮红,发起高烧。
救人要紧,我伸手探到他腰间,解开系带,吸满水的前襟非常沉重,我费力揭开,肩膀上拳头大小的血洞赫然出现,红肿鼓起老高,周围肌肉和皮肤还在不住发颤,显然疼到了极点。
我先把伤口擦拭干净,又去捅了个野蜂窝,取回蜂蜜厚厚地涂在伤口处,这是寨子里应急的法子,非常管用。
接下来就是我期待已久……哦不,是担心良久的湿衣服问题,时间长了人会失温的。
衣衫褪去,开始擦干身体,嗯,腹部沟壑比较多,看来要多擦一会儿,我干活就是这么细。
为了不留死角,我上手拨开他左腹上下两块腹肌,正要去擦夹在里面的水珠时,手被抓住了,我被吓一跳,抬头见他面目激愤。
不用问,这是误会了,我刚要解释,他小腿一蜷夹住我,我被一下拉到他身上,嘴唇拥在一起。
我一下子连呼吸都不会了,谁料更过分的来了,他居然强行顶开我牙关,我刚要呵斥,嘴里被送入一枚药丸。
然后他就分开了,勉力从我身下挪走,仿佛耗尽力气般虚弱喘息。
「这药丸就是解药,一旦见光就会失效,你体内毒已经解了,你这就走吧。」
我盯着他:「那你呢?」
他看向一边:「这里不难找,追兵总会找到,我是走不了了,没必要留你陪葬。你若是愿意,可否去滇州护国公府一趟,告诉他们,可以发兵了。」
我把他头转过来:「我不喜欢见生人,你的要求,我办不到。」
他浅浅苦笑。
「但是别怕。」我把剩下的一点蜂蜜塞入他嘴里:「我可以让你快点支棱起来,滇州,我陪你一起去。」
13.
蜂蜜加鸡血,沐景焱好了不少,我扶着他重新上路。
官道肯定不能走了,我们肩并肩站在谷地,面前高山拦路,我捏捏他的腰,两人相视一笑,低头翻山。
两天两夜,终于走出大山,衣服被荆棘撕成布条,身上全是血痕。
但我兴致反而更加高昂,因为唱了一路山歌。
「沐景焱,你不是不疼了吗,咋一直不说话,怎么样,我唱歌好听吧?」
他思索片刻,点点头:「阿玖的歌声,很特别。」
我笑了,算你有眼光。
山路逐渐平坦,绕过最后的山弯,滇州城赫然出现。
我心中一喜,正要加快步伐,却察觉到不对。
路边树林上空,成群山雀不停盘旋,不肯归巢。
我挥刀在空中虚砍,刀锋破空声如裂帛:「都出来吧,草里蚊子怪多的。」
话音未落,十几个刺客拍打着身子跳了出来。
为首那人眼皮肿得像鸡蛋:「酋长令,入滇州城者,杀无赦!」
城门就在前方一箭之外。
我横刀胸前,单手托住沐景焱的腰:「东家,我是凤鸣山娘子寨大当家宁阿玖,记得过去结账。」
说完我挥刀一一接下刺客们的攻击,然后趁空隙全力把沐景焱推向城门。
「进去,我来战!」
14.
沐景焱高高飞起摔进城门,他在空中拼命转身大喝:「阿玖!」
我这边刺客们已经围了上来,我使出毕生所学,一把钢刀挥舞的密不透风,刀刃崩成锯齿,身上还是被划了几道口子。
眼看不是办法,我拼着硬抗一掌冲出包围,然后深吸一口气,厉声尖啸:「啊~」
尖锐音波响彻天地,扑过来的刺客纷纷捂着耳朵痛苦倒地。
我拼尽最后力气跃入城门,瞅准张开双臂飞奔过来的沐景焱,精准晕倒在他怀里。
……
这次是被端到面前的鸽子汤香醒的,我躺在床上还不愿意睁眼:「啊~你喂我。」
瓷勺轻碰汤盅,老火靓汤送入口中,清甜滋润。
我满意的咂咂嘴,手开始不老实,咦,这手感不对啊。
我诧异睁眼,床前坐着竟是国公夫人,满目笑意看着我,沐景焱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我闪电般缩手,脸腾一下红了。
「好孩子,这汤是特意为你熬的,最补元气。」
她起身看向沐景焱:「随你干什么大事我不管,只一点,给我照顾好人家。」
沐景焱连忙点头,接过汤盅,目送夫人离开,旁边的侍女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若无其事坐过来:「好孩子,啊~,张嘴。」
口气很是宠溺,我贴了过去,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张大了嘴。
15.
被连续投喂了几勺,脖子仰的有点酸,算了自己来。
我引着他托着汤盅的手送到嘴边,开始吨吨吨。
沐景焱只能探着身子凑过来,全身绷紧单脚站立,努力不让汤撒出来。
转眼汤盅见底,我心满意足放手,只见他脸极近,鼻尖微微冒汗。
我直起身子要帮他擦汗,眉头一皱,腰间什么东西顶我,硬硬的。
低头。
一把宝剑,剑柄雕刻精美,缠绕着金丝银线。
他随即起身,我这才看见他穿着全幅扎甲。
「壮行宴备好了,去吃饭吧。」
「你知道我怕见生人的,算了吧……」
「有卤大肠。」
「头前带路!」
国公府前,将士们武装整齐,端坐在席前,沐景焱气场全开,手按宝剑,声音激昂,真就是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斗志昂扬,我坐在旁边默默流口水。
随着沐景焱大手一挥,动员结束,开宴,我直勾勾盯着上菜,他被我的样子逗笑了,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让我别急。
没想到我刚好弯腰去捡掉到桌下的筷子,沐景焱直接拍在我屁股上。
围坐在桌前的众将想笑又不敢,脸憋成猪肝色。
我从桌底钻出头,满脸幽怨:「世子殿下,请自重。」
沐景焱:「……」
16.
当日出兵入黔,沐景焱按照假扮驿丞时绘制的地形图,率军巧妙绕过层层布防,直奔贼酋安顺老巢——黔州城。
军队出现时,黔州城防守松懈,城门大开,守卫还以为我们是出去劫掠的友军。
直到我们冲过吊桥,一举占领城楼后,他们才如梦初醒,大喊着「敌袭!敌袭!」,退守安顺
大宅。
安顺登上宅子中央的望楼,冲着下面高声呵斥:「黔州本就是我们的地盘,现在已经称臣纳贡,你们还不满意吗?为何兴兵犯境,扰我百姓安宁?」
沐景焱端作在马上,从怀中取出一卷白帛,迎风展开,上面血字密密麻麻:「大言不惭!安顺,自你担任水西族酋长以来,共屠灭其他小部落三十七个,掳掠妇孺、牛羊无数,黔州失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我们今日就是为这血书上所有冤魂,向你们讨还公道!」
「一派胡言!」安顺怒斥:「黔州各族亲如兄弟,用一卷伪造的血书就想离间我们,真当我们黔州人都是傻子吗?」
双方就血书真假你来我往争论起来。
仗一时打不起来,我无聊地东张西望。
宅子门口放着几口蓄水大缸,用来防火。
我看见缸里水面忽然开始荡起涟漪,越来越明显。
我感到不对劲,马上提醒沐景焱。
他急忙传令变阵防御,果然不一会,周围各族酋长带着大军陆陆续续赶来支援,把我们团团围住。
原来安顺在第一时间传出求救信号,刚才争辩血书真假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们现在腹背受敌,情况急转直下。
沐景焱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挡在我身前沉声说:「跟紧我,准备突围。」
我却从他身后走出来:「别怕。」我在他耳边低语,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腊月初八,大雪,猎得野猪一头,设宴,大石族酋长猹峻大醉,睡其妻。甚白,声似云雀。中上。」
我的声音响彻全场。
17.
当啷一声,一个酋长手中大斧掉落:「原来如此,都对上了,安顺畜生,老子给你拼了!」
他作势就要往宅子里冲,被其他酋长拦了下来。
我翻过一页,继续朗诵:「腊月三十,晴,白狼族酋长冷川祭祀不在家,睡其妻。上中。」
「正月十五,阴,黑水族酋长访友外出,睡其妻。中中。」
……
「五月初五,大雨,灰熊族酋长赛龙舟,睡其妻、妾、女。皆上上。」
等我一口气念到最后一页,所有酋长被一一点名,全场沉默了。
一个酋长一把扯开衣襟,脱去上衣,其余人也纷纷动手宽衣,他们赤着背,露出胸膛,用刀尖在左胸划下两道交叉的血口子。
这是最顶级的复仇血誓,代表不死不休。
这时,面前千斤重的宅门吱呀呀开了,里面两人一左一右奋力顶着门,他们胸前刚割出的十字血口还在汩汩流血。
「杀安顺~」
酋长们高喊着领着士兵越过我们冲进宅子,里面顿时喊杀声震天。
沐景焱傻了,
他旁边的军官傻了,
所有士兵也傻了。
我把册子卷成空筒,在手掌上一下下拍打起来:「沐景焱,看来没我们什么事了,咱们烧火做饭吧。」
直到我们吃饱喝足,愤怒的酋长们还在排队一人一刀割着安顺的肉,他刚被吊起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咒骂,等挨了第一刀后,又开始拼命求饶,后来实在听烦了,人们就把他的舌头割了,这时有人冲上去一刀把他心脏剜了出来,不可一世的水西部酋长,卒。
这下后面还没轮到的酋长们不干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不知谁先动了手,各部之间又开始打了起来,眼看就是一场混战。
18.
沐景焱赶紧带兵冲了进去把正在撕打的众人分开,暂时控制住局面。
当务之急是要选出新的大酋长,接管安顺留下的权利真空,可这些酋长们实力相当,谁也不服谁,没说几句又开始互爆黑料,最后更是拔刀相向,场面陷入僵局。
这时一位老酋长叹气道:「可惜啊!要是奢香夫人的女儿还在,大酋长之位非她莫属。当年奢香夫人举全族之力修山路,突遇泥石流不幸遇难,留下只有四岁的女儿永宁,被人刺杀,不知所踪。」
奢香夫人是黔州传奇,所有部族的恩主,一提起她的名号,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消,人们开始阵阵唏嘘。
「啪嗒、啪嗒~」
我踩着满地血污的木地板走到老酋长面前,拿出一个狼牙吊坠:「苍伯,当年亲手做的吊坠,您还认得吗?」
全场寂静。
他接过吊坠,对着灯火看了又看,脸色变个不停:「这的确是当年我猎杀狼王后,取下獠牙做成的吊坠。我把它送给了永宁……」他仔细地打量着我:「可永宁并不是你这模样。」
我轻笑:「当年我才四岁,都没张开呢,所谓女大十八变嘛。」
他皱眉:「我是说,你比她黑。」
「我这是晒得,人家白着呢!」我急了:「老头!我小时候你还让我骑过大马,我坐在你脖子上吃糖饼,里面的热糖汁流出来掉到你后脑勺上,烫得你~」
苍酋长不怒反喜:「对的,这个错不了,是老头子我老眼昏花,你真是永宁大小姐!」
他单膝跪地,向我行礼:「乌蒙族苍璐见过大酋长!大酋长万安!」
紧接着不管是其余酋长,还是周围的士兵,都右手握拳轻抚左胸齐齐下跪,高呼大酋长万安。
沐景焱也来凑热闹,带着部下下跪行礼,可我分明听到他喊得是:「宁阿玖干饭!」
不是啊,他有病啊!
19.
大局已定,沐景焱带兵扫清安顺余孽,拥着我即位大酋长,黔州之乱彻底平息。
……
四更天,我在屋里忙个不停,包袱已经鼓的像座小山,我还在不停往里塞着各种吃食。
「酋长大人探亲也不用这么早动身吧。」
沐景焱笑吟吟进来。
「你懂什么,早点走不晒。」
我捡起扁担递到他手里,然后舒服的躺进软筐里:「这次我是伴手礼,准备出发!」
沐景焱挑着我慢悠悠进山,回娘子寨。
路上无聊,我和他讲起当年的往事:「娘死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总是很晚才回家,拍着我的背给我唱歌谣。」
……
「大雨整整下了一月,娘再没回来,然后就乱起来了,阿姆带着我往山里逃。」
……
「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儿,我们在山里扎寨,住了下来,阿姆过世以后,寨子就交给了我。」
我说的时候沐景焱静静的听着,目光无限温柔:「原来永宁大酋长从小就承担了这么重的担子啊,真是了不起。」
「我叫阿玖!」我表示抗议。
他开心地笑了,伸手揉乱我头发,然后把扁担换了个肩:「阿玖,以后你不用挑担子了,我来。」
我突然感觉有点晕,嗯,肯定是被他晃得,晚上罚他少吃一碗饭。
刚到寨门口,一群孩子就蹦着笑着涌了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阿玖姐姐!」
「阿玖姐姐回来啦!」
我拿出各种零食点心分给他们:「阿玖姐姐我这次下山可威风了,走,听我慢慢给你们说……」
20.
半年后,新任大酋长永宁重病不治,死前下令释放奴隶,重修驿站,黔州自此归属中央管辖,朝廷下旨举国哀悼,极尽哀荣。
同时,龙江船厂接到一笔大单,打造远洋海船,船号——九鲸。
……
出海多日,前方终于看到陆地,可以靠港休息了,船上的淡水不用节省,我决定泡个澡。
可我刚钻进浴桶,海浪翻涌,头顶甲板翻开,一个人掉了下来,砸进桶里。
我刀呢?我站起来就要抽刀,那人从水里冒了出来,是沐景焱。
我赶紧坐回水里,红着脸:「你多冒昧啊。」
「我只是怕你不小心滑倒溺水,关心一下。」他笑着回答。
「好了,你快出去,我好着呢!」话音刚落,我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这么热。
他脸色也变了,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我放刀的架子上。
我洗澡前把从不离身的刀箭,瓶瓶罐罐都放在架子上了,刚才颠簸的那下药罐全摔碎了,阵阵粉色烟雾正从印着桃花的罐子里飘出。
「贞夫荡~」
我惊呼,软着身子就往外爬,声音发哑:「快去打点冰水……」
没说完就被沐景焱拉到怀里,他伏到我耳畔,鼻息滚热:「冰水没有,阿玖船长,请求进港!」
巨浪来袭,船身就此颠簸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