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暃云 回首间，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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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看了几个，无不说中变了脸色的，这时，老僧突然发话，“施主似乎并不精于卜卦，倒像是观测细致入微。”
被看穿了，越袭寒也不心虚，“我的确并不精通卜卦，只是喜欢胡说八道。”
有僧人忍不住出声，“可是施主，你怎么知道贫僧养过兔子？”
越袭寒瞥了一眼：“你袖口有兔毛，如今已经是接近晌午，那么大点地方总不能把兔子关地柜里，因此极有可能只能存放于床底，啃不啃书是我瞎编的，只是兔子饿太久，什么都吃倒是真的。”
对于其他几人，自然也都是些神乎其神的推测和判定，跟卜卦压根沾不上边，毕竟骗子这两年都知道出来招摇骗人总得置办一身装备，可是越袭寒光凭一张嘴，却断定了好些事情，可见眼力超群。
越袭寒随即冷笑，“我开口要那六千两，便是自己都觉得昂贵，没想到禅宗真是身外之地，千金万银都屑与。”
老和尚摇摇头，“施主，言重了。”
*
过了一会儿，老和尚带着其他几个弟子纷纷离去，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师傅，您花了大价钱，却什么都套不来……这跟妖尊又有什么关系？”
住持摆摆手，似乎自有思量。
——看上去并不像。
他曾经在许久之前见过那位妖尊，妖界帝王，真龙亲裔，称帝之后几乎从不轻易在人前露面，在妖界之时更是坐在偌大一个金面玉帘之后听政称朝，偶尔只能见得身边几位护法露脸。
他作为住持也不是没有跟着修真界的代表们亲去妖界过，连对于上头那位的脸都见不到，底下却无人多言，臣子，奴仆，纷纷都垂着脑袋，像被空气里的熏香压的抬不起头。
某日，越袭寒曾有一日杀五臣的记录，不过不是他亲自动手，甚至他的反应没有人注意到，而站在上边，越袭寒身侧的护法就已经杀了过来。
——那一杆长枪挑翻了脑袋，新鲜的颅中血飞溅在木桌和地板上，周边人的衣袍上，有臣子把头低得更深，有臣子发抖，但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惨叫。
在枪风带起的一阵轻风微微掀开过一道狭窄的帘缝，他多年前忍不住抬头看的那一眼，连容貌都看不全，唯独那双在黑暗里闪烁着嗜血光芒的金色瞳孔记忆犹新。
残暴不仁，天性好杀。
如果忘尘传回来的秘闻证实此人真的是越袭寒，区区花上六千两又能如何？
如今，幸而不是。
——毕竟那样的杀神，若是当真轮回转世归来，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安生本分，甚至不惜去招摇撞骗的算命求财？
老和尚摇摇头。
*
“……”
“好了，不用偷听了。”
齐文声从门外溜进来，脸上有些复杂：“……那些话也是胡说八道的？”
“哦，”越袭寒看了他一眼，“你的只有一半不是。”
齐文声听不懂，“什么叫只有一半不是？”
越袭寒道：“我只是来此地之前听过齐家一些事情，你们的关系只是我的猜测，而且还在客栈听到茶叶收成不好，而齐家以茶盐发家，你们定然要去亲自下乡催茶，我看了一下天象，过两日必有雷雨，又正好算到那个路上果真会有滚石，滚石加上泥路，隐患可想而知——因此算是车栈翻身处，不死都要残。”
这话可完完全全把齐文声这大少爷给镇住了，“你……你真会算？还会看天象？”
越袭寒略微敷衍一点头。
作为真龙，虽然别的本事没有，呼云唤雨的本事还是有，只要尝一下雨水，便能够判断此地雨水，土地干湿，雷云多广，声势几何，算是一种本能。
眼看齐文声这傻子被自己糊弄住了，越袭寒便催促他离开，结果不知道触了对方哪根神经，坚信是自己命中有大劫，遇了贵人点化，愣是被人抓着袖子要拜师。
好个二百五！连那叫顾陈的弟子悟性一半还比不上。
越袭寒忍不住流露出浓浓的嫌弃之情：“我不收傻子当徒弟。”
“那大师，大师，”齐文声谄笑道，“您别急着走啊，我带您去吃饭，我请客！这事儿那咱们不着急。”
“我着急。”越袭寒把袖子抽出来，“我找人。”
齐文声愣了，“找谁啊。”
越袭寒黑着脸：“仇人！”
*
正巧他一路风光看下来，身上的契约也到了期限，便真正算作是一身轻松，全无障碍，又碍于后面许多事顶着这张脸不方便行动，恩怨不能牵一窝，他回来一趟总要干些实事，于是他索性舍了那身皮囊，好生安葬在一个风清水秀之地，便化了个与自己先前七分相似的身躯入体。
他一路打听裴玠行踪，可惜机会又实在渺茫，几乎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谁料他穷山恶水的绝望之境究竟还是怀疑起这人是不是真死了的时候，忽然遛到某个隐蔽的山谷里面，一路探索进入，有些人迹，出于好奇便走了进去。
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辨不清男女，浑身上下连鞋子都穿不上，破破烂烂，又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澡，在山洞里啃野果吃，草丛里传来几个孩童嬉笑声，接着便有石子砸了过去，傻子摸了摸后背，连转都没有转过来。
那身影让他熟悉得有些心惊，越袭寒一时走不动路。
在下一个石子投掷出去之前，越袭寒拨开草丛，里面藏着大约四五个孩子，有男有女，像是一下子被抓到恶作剧，如同鸟兽散去，只有一个看上去略呆的反应慢了些，便被越袭寒捉住了。
“你们知道他是谁么。”
小丫头老实回答：“不认得，他好久之前在在这了，给什么吃什么，虫子也吃。”
越袭寒皱眉，“以后不许欺负人。”
小丫头跑了。
傻子还在吃野果，越袭寒走了过去，安静的坐在他身边。
越袭寒凝视着他，想从那双本来湖绿色的异瞳里找出本该有的温和端庄，但是失败了，现在里面却只有懵懂和茫然。
傻子注意到了，便把果子滚过来，红艳艳的果子滚在他膝盖边，越袭寒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傻子很高兴，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交到不打人的朋友，便强硬的拉着越袭寒的手腕进入洞中，越袭寒看着那只黑乎乎的手，看着自己衣袖上的印子，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被拉进去看到那把保存良好的长剑。
那不是他自己的剑，是越袭寒的剑。
正是他曾经用的双剑其中一把，名唤凄山羽。
越袭寒接过来，剑鞘通体泛着银光白，却暗淡无比，他轻轻抽剑，被布层层包裹的剑身便露了出来，那是一把断剑。
是的，与其说是断掉，不如说是彻底碎掉了。
但是似乎有人不信邪，用布一层层包起来，一层不够加两层，两层不够加三层，看上去像是修复如初了，即便依旧一触就碎，像多年以来拼命维系的什么旧梦。
越袭寒把布拆开，让碎片都滑落留在剑鞘底部，傻子看上去有些失望，但是他没有做什么，只是默默接过剑，把剑柄安放回去，看上去就又好像从前一样了。
“裴玠。”
傻子转过来看他，表情有些疑惑，似乎对这个名字尚且有些印象。
越袭寒卸掉了易容术。
一室寂然。
他以为裴玠会哭，会愤怒，会欣喜，会恢复正常。
但是对方只是似乎想起来什么，伸手抓住他，又松开。
良久之后，越袭寒听到一声：“对不起。”
越袭寒自嘲：“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傻子低下头去，良久没有说话，而后又道：“我答应过你，会把证据带过来，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越袭寒道：“就是我做的。”
“不是。”
“是我。”
“不是！”傻子暴怒起来，“我不信。”
这回轮到越袭寒默然无声。
时间静静的流淌过去，越袭寒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回答他：“——就是我做的。”
“我屠城是真的，我杀人夺宝是真的，我弑父夺位是真的，我不择手段，嗜血成性，都是真的。”
“我害惨你，害死了渠生，杀了很多人，罪不容诛。”
傻子的脸扭曲了一下，用力的呼吸起来。
“我不后悔，你后悔吗？”
越袭寒看着他，“你是天之骄子，天下独绝，天生双灵根，青云宗宗主座下关门首席弟子，又是大弟子，大师兄，十岁结丹，二十岁岁破元婴期，半步化神境……前程，声名，你都有了，就是因为跟我搭上关系，毁了你这半辈子。”
“不是这样的。”
越袭寒残忍道：“我本来宁愿让你狠心一点，干脆跟我扯断了关系，婆婆妈妈的牵扯不清，居然他妈的什么都保不住！你要跟我一个魔头算恩怨吗！”
“不是这样的……”
越袭寒抬起手来，看着那张惊惶又泪流满面的脸，最终没有下手。
“人犯贱也要有个限度。”他轻声道。
“我不是……我不是犯贱，”裴玠发着抖，“我不犯贱，我只是做不到。”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你发了就好了，我知道是我来得晚，你恨我，你该恨。”
越袭寒闭上眼。
裴玠的声音哑下去，“我当初在街上流落街头要饭的时候，是你把我带到妖界去，跟我同席吃饭，因为你知道我根本连筷子都不会用，同衾共枕，是因为你知道我一个人压根睡不着，半夜会偷偷下床睡在地上，我承你的救命之恩，让我做你的挚友，到处闯祸。”
“没有你，谁在乎街上会多一具三岁孩子的冻死骨？”
越袭寒没有回答。
“我天生双灵根如何，天之骄子又如何，天分是天分，本分是本分，你以前常称我作兄，我也视你为手足，宁可教人斩去手脚，也要保全你的性命——兄弟尚且不能保全，忠义难保，谈何富贵荣华？那些对我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早已死了！”
良久之后，越袭寒轻轻骂了一句：“蠢蛋。”
裴玠惨笑。
“你从前不是给我取名姓映？”他看着越袭寒，“裴是师尊赐给我的姓，我将他气死了，没有脸面再回师门，也不能再用这个姓氏，就用你这个，我爱用。”
越袭寒扯了一下嘴角，“随你用，走吧。”
映玠愣了愣。
“陪我找记忆。”
“你失忆？”
“很多都不大记得。”
映玠摸出留音石，“这是我从前留的，你且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越袭寒推还回去，“我要醉生梦死。”
映玠愣了愣，随即苦笑：“如果你要那个草药，从前我做大弟子时倒也方便弄得，如今连当乞丐都抬举了，恐怕有些难度。”
越袭寒摊开手“我已带来了，只是使用这草药需要唤醒机制，届时时机到达，便摇铃唤醒我，以免我长睡不醒，那你就准备抹脖子谢罪吧。”
映玠骂他，“我才没那么昏头，爱睡睡你的，睡死你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暃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