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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沃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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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陈有些惊恐:“所以我是怎么晕过去的?”
“你方才被魇住了。”
那是一个白衣公子,暮光都好似撒在他半边肩上,一头泼墨似的长发不束不簪,端得一身清涓读书人的文弱相,方才淡淡的声音便是由他说的。
这时他的师弟张卓才凑过来道:“师兄你忘了?你突然晕过去还把我们吓了一跳呢!多亏了这位公子施了三针定魂术救你,不然你就没命啦!”
“多谢……多谢公子。”
顾陈是听过三针定魂这一说的,只是早早就失传,且在百年风雨中也曾经做为神医于隐一脉的立身之本,只是后人也不知所踪,能让此等人物为自己施针,不由得心中惶恐起来。
顾陈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任府,急忙问道:“对了,任老爷和其他人呢?”
“好着呢,都还有气!”许白伸手一指,“在那儿晕着呢!”
*
几个时辰前,一众人趁着天还没泛起鱼肚白连夜赶往任蔚的落坟之处,只是走了半晌笼子里的公鸡就极为怪异地打起鸣来,只是苦于几人的罗盘和铜铃毫无动静,便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东西,深秋气节山上又漫起深雾,一层一层从山脚爬上来,众人见状再累也不敢休息,只好握紧了手中刀剑继续赶路。
只是不知为何,这雾起的没头没尾,到了坟附近反而越加浓厚,出了一里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一行人越是想接近彼此却走得越发远,顾陈喝住其他人,运转灵力往土中拍去想直接将一方坟墓震开来,却不想反而被一阵极为强烈的杀意被冲得跌了个跟头,几人仰头一看,却发现——
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一手抓住一个浑身煞厉血肉模糊的人的脑袋往一个地方撞去,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那东西嚎叫哭丧的动静大得很,却丝毫挣脱不开那人的手。
在这场几乎是单方面将它碾压的虐杀中,那只手将它提起来,再狠狠撞在坚硬的墓碑上,每被撞的那一下,那东西的头骨仿佛就更碎一分,直到它的头骨当真彻彻底底的碎在那人手心,化作一团黑气尖叫着散去,那半跪在墓碑前的公子轻描淡写的拍了拍掌心,像是在抖落什么脏污的灰尘一般,站起身看着他们。
顾陈不明所以,先鞠躬行礼:“敢问公子可是仙门中人?”
那公子道:“恰好途经此地,驱一驱晦。”
“这墓主人与公子可是挚友?”
那公子顿了顿,又道:“是我恩公。”
“若无要事,我就先走了,”那白衣公子礼貌点头,“有缘再会。”
顾陈欲言又止,张卓和许白两人看着自家师兄伸出手又缩回来的模样,一个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出声叫住他:“公子等等,不知可否请教姓名?”
那白衣公子头也不回,“无名无姓。”
“家在何处?”
“无所归处。”
“那……公子从哪边来?”
“从来处来。”
真是好一通敷衍,张卓也没了办法,叫了人一齐往坟旁走,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才掘下去一铲子,湿漉漉的血就汩汩的从地下涌出来。
众人见之无不骇然,纷纷想撂了铲子走人,顾陈道横竖如此已经犯了太岁,不如就掘到坟地,看看这任公子究竟变成了个什么怪物,于是最终还是没有离开,还是硬着头皮掘了下去。
一铲,两铲,越往下,血色越深,深褐的土地被血浸润成猩红的颜色,令人闻了就反胃。
任老爷哆哆嗦嗦看上去下一刻就要晕倒,顾陈用手势比划着让他们退远些,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顾陈用几道凌厉的剑锋斩破了那具棺材。
——那是具空棺材。
顾陈顿时头皮发麻——莫非这任公子当真死而复生从棺材里爬出来了不成?可这附近既于盗洞也无坑藏,一具尸体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不成?顾陈来来回回的抚摸着被劈得稀烂的棺身,定睛在棺中一看,暗道一声不好。
这棺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有人在棺顶龙飞凤舞地画了几笔极为阴邪妖异的符,他道行尚浅,此番也只是历练,哪里知道会碰上这么个从未见过的东西,凭他的本事,莫说度化任蔚,怕是镇压都做不到!
顾陈从乾坤袋中掏出符箓烧了,才掐指算了算,脸色苍白道:“任老爷,敢问当初为他做法事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任老爷回答:“便是千里之外徒山观的道长。”
顾陈道:“几百年前九幽冥主曾在那片屠过一整座城,方圆百里再无任何生灵回还,造下滔天孽债,其中怨恨无人可度,多年已无人再敢往那边去了,您竟不知道那里一片荒寂么?那里还有什么道观,哪里还有什么道长?!”
任老爷听了,同样如遭雷击。
“若您存心愿意找个更好的,寻常不过两眼便能辨认出来。”
顾陈拍了拍棺身,道:“这底下,可还埋着一个人啊!”
一地埋了二尸,原先那个埋在地底的又岂能容忍他人登堂入室还踩在自己脑门上,不作祟才怪!
忽地,周围平地刮起一阵妖风,吹得众人衣襟猎猎,眼睛都难得睁开,张卓再一转头,就见他师兄顾陈仿佛被什么打了脑袋似的,捂着脑袋在原地晃了两下就栽到了地上。
“咯……咯咯……”
那样怪异的,又清晰的声音。
任老爷忽然闻到身后一阵极为腥臭,在原地打了好久的战也不敢回头瞧一眼。
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知道那是谁。
“嗬……咯……”
有几个看到那女鬼的更是直接惨叫出声:“鬼……鬼啊!!!!”
任老爷忽的被人用罡风一打,打得往前跌跌撞撞一扑,许白咬紧牙关使剑往那女鬼伸出来的手上劈去,在剑气波及她的前一刻,她消失了。
张卓本要帮她,结果脚踝猛得吃痛,他低头一看,却发现一个鬼婴正抱着他的腿啃食,白色的衣摆都染上几分血红,连带着骨头都隐隐作痛起来,他打退那鬼婴,疼得一边骂人一边抱腿跳起来。
许白看了头痛,怒斥道:“伤处理了就滚过来!蠢货!”
那鬼婴食了人血,恐怕凶性大发。
像这般胎死腹中的婴儿和母体,尤其是本就怀有怨念,生前强撑着一口气在喉中的,更是凶煞难缠。
“张卓!掏符啊!!!符呢?!!”
张卓从乾坤袋中掏了半晌,抖落一地点心和饴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好半天才从底下翻出黄纸符箓,取了指尖血凝心聚神往上画去。
他双指一夹,符箓竟从顶端冒起幽幽明火,再纷纷向那女鬼砸去!
“——破!”
困于井中的水鬼,必然更惧明火。
许白将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左手捏诀,不过片刻便乌云聚顶,惊雷便顷刻而至。
到底是几个有两把刷子的,不过刷子没多少毛。
如今顾陈倒了,场上就他们俩与鬼婴和女鬼缠斗,他们的本事尚且不比师兄顾陈,难免会觉得力不从心,张卓在再一次用剑抵住那鬼婴扑上来的沾着涎水的利齿时忍不住想——
若是那白衣公子肯留下来就好了!
也不知老天当真是听见了他的心声还是如何,在那女鬼钻了空子试图靠近倒在地上的顾陈时,竟然有一枚银针在此刻不偏不倚凭空从别处射中了她的眉心!
任老爷见了他,先是嘴唇颤抖几分,不可置信道:“儿啊……”
“蔚儿,蔚儿……是爹的蔚儿吗?”
他一边老泪纵横,一边从地上撑着地站起来,似乎想要靠近他,一边的张卓却是惊得掉下巴:“任蔚??!!!你是任蔚?!!!”
原来他真的没有死!
那白衣公子既不颔首,也不说话,表情淡漠称得上一句冰冷。
下一刻,又有一根银针飞去,扎进任老爷的脑门,人当即就晕了回去。
“先回去。”
张卓憋了一肚子话想问,最后也只是直愣愣的反问:“回哪儿去?”
那白衣公子耐心耗尽,冷声道:“如果还想活命,就马上滚回任府!”
“你们不知道明日就是月圆十五?——血月当亏盈空,非大凶大煞者不出,非死生活灵者不祭,学过的乾坤阴阳八卦两极都进狗肚子里去了?”
也许是他的言辞太过犀利和严厉,张卓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和师妹许白对视一眼唯唯诺诺的不敢说话,许白兀自叹了口气,“任公子……”
“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如今我师兄昏迷不醒,还有许多事都没有眉目,不知你是否肯告知我们你为何假死脱身,又为何会知晓这一切?我们也好……”
那白衣公子听了,打断他:“其一,我并非任蔚。”
那你为何会长着同他一模一样的脸?许白的表情明显不信。
“其二,你师兄好救,”白衣公子将拎着的顾陈轻轻松松提起来抛给狼狈的两人,“我说了,想尽早了事,就先回去。”
“还有,要我救人,成本很高,可要想清楚了。”
“这个好说,好说。”张卓急忙应下。
他们虽未见过任蔚,却从不少下人口中知晓这位长公子性情十分温和,是个老好人,从不斤斤计较。
可眼下看这人的气场,冰寒似冻川辽原,叫人望去一眼,只觉得心惊胆战。
“你,”他指了指那被定住的女鬼,“你,”又指了指在娘亲脚边瑟瑟发抖乖顺如兔的鬼婴。
“跟紧了,一起走。”
听到回去二字有些躁动的鬼婴呜呜叫起来,可那女鬼定住了身体,表情却有些恍然。
过后,她垂下眸子,浑身上下从发尾到发尖都散发着浸泡已久的湿漉漉的青苔气息让人不寒而栗,然而那位公子却像看不见似的,表情冷静的几乎摄人,于是那张被泡得有些发肿的青灰色脸颊抽搐了一下,像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
在看完那些尸体后,仅仅只是一眼,那白衣公子便道:“人是人杀的,不是鬼杀的。”
他看着顾陈的眼睛,问他:“你下山游历这些年,难道还不懂得人心比鬼神要恐怖难测得多这个道理么?”
张卓不解“可二公子落水后喊的明明是……?”
“喊的是他,便就是他了?”白衣公子冷笑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倘若当真问心无愧,又怎么会处处提防甚至害怕那个早就死了的人?”
那白衣公子咬文嚼字,格外嘲讽。
“不如你且将剑架在他脖子上问一问,看看到底是邪祟冲撞还是人为祸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