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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诉说那来不及坦白的情思 ……仿佛他 ...

  •   “……欢迎收听今天的星际和平播报节目,首先为您介绍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琥珀历■月■日■■系統时,博识学会一前往■■星系的星舰遭遇不明袭击,现在为您播报详细内容……”

      砂金自沉眠中醒来,抹过脸颊上的热泪,那场宛若共感的梦中烟花仍绽放于眼前,可大脑早已忘却为何而哭泣。

      一种怪异的痛感自手心传来,他垂下眸,惊觉掌心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熟悉字迹,没有伤口,但是尖锐的刺痛感与枕边的血迹无不展示着它的不凡;而字迹的主人惊恐、愤怒、决然,孤注一掷地向他呐喊一个共同的名字——

      “■■■!”

      那是谁?

      清晰的笔迹在他的注视下爬虫一般扭曲,转眼间就成为了无法辨析的狂乱线条,无迹可寻。

      “……收到求救信号后,救援队即刻赶往现场,却发现失联人员毫发无损,他们统一宣称只是一次受磁场干扰的设备故障……”

      床头柜上,包装精美的礼盒像被擦除般溶解在空气中,怔然,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只触碰到一捧苦涩的淡紫流光。

      “……对于那些怪异空出的房间与缺漏的项目,普遍认为,那是ⅸ虚无星神踏行世间的又一份足迹……”

      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这种不受控制的直觉干扰着他,迫使他近乎偏执地审视自己周身的一切:这是他为了方便与博识学会的人来往而购置的住所,由于只是公务所需,他没有花时间去装潢,别墅摆设风格是与他喜爱的花里胡哨截然不同的简约,其中最昂贵的东西竟是学者们会使用的实验器材,而砂金购买它们只为避免踩了那些穷讲究学者们的雷,从而影响工作进度……

      真的是这样吗?

      陌生却熟悉的“样板房”异常顺眼,何况,就算是做做样子,把书籍与抽象派艺术品摆得到处都是也过于较真,可不是他的风格,总不能睡一觉就开发了新的喜好——

      那种莫名其妙的火气又来了。

      强硬地按下流畅到古怪的记忆,他沉下脸,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事物超出了掌控,可怪异的是,除了愤怒,还有像雨水一般恼人的悲哀与无力在心中绵延万里,晦暗不明,连带心情不断下坠。

      “……虚无之所以为虚无,正是因为祂不可见也不可说,而勘破者早已溺毙于无人知晓的深海……”

      他走出主卧,路过客厅,逐帧景色尽数印刻在眼底,最后鬼使神差停在了书房前,踌躇几刻,终究还是推开那半掩的房门,一步一顿踏进这充满学术气息的空间。

      指尖抚过包装完好的书脊,他便在心底做出了判定:专业领域明确,有明显的使用与阅读痕迹,但是被主人保养得很好——砂金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与专业能力去选购、阅读并且爱护它们,比起一位逢场作戏的商人,它们的主人更像是一位严谨而富有热情的学者。

      他注意到了这书房唯一的桌子,在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演算纸与纸质报告之间,摆着个风格华丽、格格不入的盒子。

      在嗡嗡作响的收音机背景音下,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潘多拉魔盒向他抛来一个颠覆的认知——

      “……流光忆庭在此呼吁,请勿再深究此事,以免踏上寂灭的命途——”

      播报声戛然而止。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华美的卷轴挂坠,巴掌大,雕刻着一只带点彩绘的猫头鹰,做工精致有着微小的手制痕迹,顶端串了条金紫相间的编绳。

      它的名字自然而然在脑海中浮现。

      ——「庸人的见地」。

      他心中大骇,不知不觉间淡去的记忆在此刻全然清晰,同时显露出隐藏在忘却背后的巨大空洞,无尽的恐怖和黑暗攫取了他全部心神,诱使迷途者坠入虚无的深渊……

      莎啦啦。

      很轻很轻的翻书页温柔地点在耳畔,紧接着是一只石膏手掌覆上双眸,砂金遵从本心没有挣扎,而追寻的答案在迷思中低吟。

      “睡吧。”

      那一声轻叹如晚风般清朗悠长,于是他放任自己沉入了安眠的梦乡。

      ◆
      “终于睡醒了?”

      砂金睁开眼,视线掠过怀里的抱枕,披在身上的薄毯,再拂过茶几上摊开的书与半凉的茶,慢吞吞地落到拉帝奥身上。就算在自己家里,他也始终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下一秒就要召开学术会议一般。

      “唔……教授,看见你真好。”连续几次嘴瓢成功地锻炼了他脸皮的承受能力,现在已经能对自己不合时宜的真实想法坦诚相待,有些事情憋久了,就是会情不自禁宣泄出来,“我睡了多久?”

      “大约四分之三系统时,”拉帝奥给他续上新的热茶,水流自壶嘴哗啦啦飞泻而下,滚在杯底却只打了个漂亮的旋,一滴不漏,“你醒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十三分钟后开饭。”

      “多谢了,教授。”保持睡着后的舒服姿势,他接过教授贴心递过来的热茶,细细啜饮,唇齿间氤氲着醇厚的浓香,同时双眼定定地望着对方,仿佛要将其印刻在脑海里,一面没话找话道,“大约?”

      “我不确定你准确的入睡时间,”拉帝奥简直有求必应,看起来并不介意这样闲聊会扰乱他严谨的作息,“但愿你没有被梦境弄坏了脑袋。一回来我就去准备多了一人份的午餐,而你,按照你的说法,要‘参观’我的住所,‘欣赏一下分别这些天教授受仙舟风俗影响而建成的新居’。”

      这话音刚落,可就让砂金浸入回忆的长河之中了。

      先前,出于拉帝奥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就算多了些不便多说的附加事务,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在一个笔录工作耽搁过久。

      因此,砂金不过与三位仙舟的大、小朋友简单聊了几句,余光就瞥见石膏头教授姗姗来迟,但没有靠近,伫立在砂金目光所能及的不远处,一家不知道卖什么的小摊前,心有灵犀地,在这一刻恰好向他投来目光。

      长乐天一如既往地喧嚣热闹,脚步声踢踢踏踏、来来往往,认识的、不认识的,伴随着讨价还价、嬉笑打闹、抑或是提及新闻轶事的交谈声,无不融入了这满溢着人间烟火气的和谐图景。

      砂金身边也是热闹的,他们方才谈及兴起之处,应星便拍着丹枫的肩放声大笑,丹枫佯作嗔怒却没藏住嘴角的上扬,只好欲盖弥彰地回敬给他胸口一拳,而景元嘬着新买的饮料默默围观,兴致勃勃的笑容和他举起的玉兆一样瞩目,原来已经悄悄打开了摄像头,砂金与他对视一眼,坏心眼地没有揭发。

      只有拉帝奥的眼神是宁静的,和他雷打不动的石膏头一起,越过茫茫人海,终于轻飘飘地落在砂金身上。

      他不看任何外人,也没有其他人看得懂他的目光。

      此刻,只有他们遥遥对望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于是周身花团锦簇的喧哗尽数如潮水般退去了,而视野里唯剩的那抹鲜明的灰白,在他人眼里虽突兀而又特立独行,倒是足以点亮某人的眸光。

      大庭广众之下,他大胆地高声呼唤对方的姓名,望着拉帝奥拨开茫茫人海一步步向他走来,萍水相逢之人只会投来不带任何意味的一瞥,而认识的几位则是揶揄里挟着点惊奇,都不带恶意——就好像他也属于这芸芸众生,平凡着,幸福着。

      彼时,他仿佛一无所有的流浪者,于一夕之间被赋予了举世无双的珍宝,失而复得和掺着苦雨、风沙的往事混杂得不分彼此,喜悦与惶恐争先恐后地迸发,最后脑海里除了不可置信什么也不能留下。

      之后的一切都像发生在梦里,他的身体怔愣着走神,而灵魂轻巧地飘荡在长乐天的欢笑声中,凝视着拉帝奥代他一并婉拒了应星等人同行的邀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谈到那些方便且不危险的没营养的话题,就譬如砂金一时兴起,开玩笑似的问他什么时候亲口分享一下自己的奇妙经历,而拉帝奥毫不犹豫地回绝,表示他见不得有人在眼前摧残自己宝贵的健康。

      他们就这样讲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一路晃悠回拉帝奥的住所,直到砂金陷在人家柔软的大沙发里闭上眼,不曾涉及零星半点与任务有关的信息。

      对于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诡弈砂金而言,这俨然是个会赔上性命的严重事故;可是对于现在的“砂金”,甚至“卡卡瓦夏”这个人本身,这只是一个被某人有意无意地纵容着的,无伤大雅的放松罢了。

      “……然后你纠正我说,它建成了三年零八个月二十四天。”记忆自然而然地涌现,砂金笑笑,那色彩绚丽的眼瞳微不可察地扑闪一瞬,随后轻而易举地复述了准确的数字,“可是我亲爱的教授,在我看来,我们只是分别了一个多月而已——真的不考虑先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奇遇吗?”

      “恕我拒绝。对此,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不论在你所谓的‘外面’(模拟宇宙外的现实世界)你做了什么,你已经错过了「罗浮」的早点时间,而现在是下午一时三十四分,”拉帝奥又一次迅速而坚决地拒绝了他,“而我不跟伤害自己身体的傻瓜谈条件。”

      “啊……我这样,也是情有可原嘛。”他听出了对方的好意,略感窘迫,只好掩饰地飞快垂下眼帘,而隐秘的喜悦如羽毛般轻飘飘地挠过心脏,引起不自知的战栗。

      拉帝奥不甚赞同地瞪他一眼,试图从其人表情里挖出半点悔改的迹象,果然一无所获,只好无奈地轻叹道:“疾病和意外可不讲道理。”

      闻言,砂金稍稍抬眸,笑意微敛,显然是某个词汇勾起有关方才梦境的碎片,噼里啪啦连带着掀起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关于噩梦、烟花,还有紧随其后的淡忘和不可言说的哀伤——不过,当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沉静而鲜活的维里塔斯·拉帝奥,那些翻腾的苦痛却渐渐地平息了,最后他按捺下蠢蠢欲动地思绪,只是习惯性哼笑一声应下,随即突然的闭上了嘴,不复言语。

      耳畔忽而响起雨声淅淅沥沥,萦绕着,低语着,他的思绪亦是湿漉漉的,再一次沉没在迷幻的回忆里。

      ◆
      *有人说,建立联系是一种彼此“驯化”的过程。

      从前,我们是无数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出于世俗性的利益或是个人的需求,我会揣测你的心理与行动,和对待每一个有所交集的个体一样。

      可如果选择了彼此“驯养”,那么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对我而言便有了独特的意义:我们会主动了解、适应并接纳彼此的喜好,会轻易被对方的喜怒哀乐牵动心弦,就算不在彼此眼前,望见黎明时旭日初升,我会想起那是你眼眸相似的色彩,注意到一件新奇事物,我会兴致勃勃地猜测你也许会喜欢……

      就像现今,假如察觉到某人不假辞色之中潜藏的关心,砂金渐渐学会在心里领受这些好意,并且热衷于将之艺术加工后、添油加醋一番再奉还给原主;拉帝奥亦然习惯了某个花里胡哨的家伙总是不请自来,自作主张往他的家里添上些装饰作用远甚于实用意义的奢侈品。

      那么,如果一方永远地离去了,被留下那人还剩下的是什么?

      ——砂金捧起庇尔波因特窗前的一轮落霞,将牵着他名姓的所有遗憾与悸动珍藏,默默埋葬在天光消逝的彼方。

      ◆
      再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浓汤氤氲着香气,把嘈杂裹进了泡沫里,窗外无风,鸟儿与树叶缄默在日光下,一切静得落针可闻,这间房屋就好像里里外外浸入了无尽的寂静之中。

      沉默地度过了午餐时光,拉帝奥不动声色地注视砂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随手捞起一个抱枕埋进去,顺便挡住了他人观察的视线。

      看一眼时钟——噢,我们聒噪的孔雀先生已经闭麦了整整27分钟有余,超越迄今为止他在休息时间的最高纪录。

      当舌灿莲花之人停下了话语,在看似平常、与他人无异的沉默之中,可正因为是特别对象做出的反应,于是拉帝奥略做思索,便领会到他是有心事想要诉说。

      在拉帝奥看来,在彼此“驯化”的过程中,砂金最令人欣慰的进步,便是他终于学会了适时地放松自己,起码不会拿他用以对待那所谓“朋友”的恼人态度搪塞自己;礼尚往来,在他表露出真实情绪之后,拉帝奥会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何况显而易见的是,自己最后那一句无心之言恐怕冒犯到他某条神经,大概率牵扯了一些不为他所知的糟糕事实,而最最令他惊讶的是,习惯于迎难而上的砂金竟然选择了逃避话题——如此想来,还令人心生些许的愧疚呢。

      “砂金。”

      “嗯。”某人一动不动,埋在抱枕里装蘑菇,显现出对他而言过于浮夸的表演痕迹。

      见状,拉帝奥无奈叹息:“来聊聊吧,关于你在意的所有问题。”

      “哦,原来是教授的提问时间,”砂金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幽怨,闷闷地还带着些阴阳怪气,“我能问什么呢,纵使我有千般疑惑,还不是一出口就被严厉的拉帝奥教授堵了回来——唉,也是,归根究底我小时候就没读过书,哪能入得了我们教授的眼……”

      好了,证据确凿,他就是在得寸进尺、借题发挥。

      “说人话,赌徒。”拉帝奥面色逐渐黑沉,指尖夹着电子触屏笔本要抬起,闻言又默默放下,最后深呼吸再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我以为我表示得很明显了,问题的选择权就在你的手上,”那本硬壳书端端正正地摆着茶几中央,他轻轻拂过它的彩绘封皮,神色平淡而坦然,“你可以尽情发问,而我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某人瞬间噤声。

      拉帝奥在心底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哎呀,拉帝奥,你人真好~”砂金从抱枕里蹭一下探出头来,露出一双漂亮的彩眸,眉眼弯弯,其中有狐狸般的狡黠一闪而过,那是“诡计”得逞的自得,“那么就劳烦教授为我解疑答惑了,首先第一个问题——”

      “既然你亲口承认,视这场经历为一场求索的旅途,那么对于我今日的际遇,你是否早有预料并且加以干涉?”

      ◆
      在投身于伟大而无私的烹饪事业之前,拉帝奥在茶几上留下了他形影不离的爱书——当然,就是那像极了「虚妄之书」的电子笔记本——不论拉帝奥留下它的缘由,是察觉了砂金的探究视线还是另有打算,就像砂金自称参观新居就是个半真半假的托词,这个行为确实带来了新的信息。

      那本书正放着,夹了根风格典雅的镂空书签,这副撩拨人好奇心的模样果然吸引来了读者。

      砂金先是将其里里外外地检查一遍,满眼皆是那些令门外汉眼花缭乱的绘图,严谨到像是从计算机里面等比例复制下来的,龙飞凤舞的字迹落在一边——说白了就是个随身的手写实验记录册,他自然没能瞧出它除了外表有哪点与任务目标相关,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被主人特别标记的页码,仿佛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下午阳光正好,泛金的镂空月桂裱上书页边缘,倚着那锋芒毕露的笔迹熠熠生辉,而其中的内容亦是不逞多让:

      “「云上五骁」:

      仙舟历史上著名而短暂的传奇,来自诸仙舟云骑军中的五位英雄聚首同战,屡立奇功,民间感念其战绩赫赫,为仙舟平安和乐所做之贡献,遂誉之。

      自相聚到分崩离析的不逾百年间,此五人大多活跃于仙舟「罗浮」,以笔者记录时间为基准,分别为:罗浮现任剑首镜流,罗浮龙尊饮月君丹枫,飞行士白珩,以及未来工造司百冶应星与未来罗浮将军景元。

      该团体的分裂于‘倏忽之乱’的白珩之死初现端倪,最终于‘饮月之乱’分道扬镳,遗憾落幕。

      史书记载,‘饮月之乱’中,丹枫、应星触犯禁忌,造出孽龙为祸四方,最终孽龙为镜流所斩,二人分别以主、从犯入幽囚狱。

      此后,镜流魔阴身发作后叛逃,不知所踪;丹枫蜕生转世后被流放离开罗浮(旁批1:笔者以为是景元将军顾念旧情,暗中运作的成果),最后登上星穹列车;应星遭受丰饶赐福堕入魔阴,以不明原因从幽囚狱逃脱,境况不明。(旁批2:根据八百年后星际和平公司对星核猎手‘刃’发起的通缉令画像,此二者外貌相似且同样身负丰饶赐福,或许有所关联)

      除了收尾部分,景元不曾牵涉进此次事件。

      ◎(特殊标记)鉴于个人需求,笔者多方考据,针对该团体做了详细分析,考虑到事件亲历者皆无法给出确切解释,最终认为史书记载与民间野史之中或存在谬误:

      民间普遍相信‘云上五骁’各人之间感情深厚,可‘饮月之乱’明显是人心不齐内乱所致,二者逻辑相悖,故笔者先前以为五人是并不熟稔的战友关系,由于时代与功绩被联络到一起;但是如今,笔者有幸得以走入历史,亲眼目睹五人之拳拳情谊,由此推翻了上述猜想……(以下内容已被手动折叠)

      综上所述,从‘倏忽之乱’到‘饮月之乱’,其中或有隐情,叵待考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诉说那来不及坦白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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