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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令我们深陷泥沼却缄口不言  无可奈何 ...

  •   『佚名的虚无信笺』

      这是一封被大面积「虚无」侵染的信笺,作者出于个人原因并未署明收信人,亦没有落款,而其中绝大多数内容已然失落在岁月的间隙之中,唯有结尾处的笔迹尚且明晰。

      就算虚无最终吞没了存在的一切,人们依然怀抱对世界的浪漫情感,直至万物走到尽头。

      『……只可惜我始终无法正式地与你以名姓相称,也没能亲自和你告别,更无缘看见你大仇得报的那一天;而我也将与曾经告别,独自珍藏记忆中的点滴感动,踏上行向未知的旅途。

      最后,请容许我在斩断所眷恋的一切过往的前一刻,向你致以深切的歉意——

      和无尽的想念。

      愿辽阔的海涤尽你过去的苦痛与悲伤。

      愿金桂编制成冠,为你加冕智勇无双。

      愿故乡的歌谣指引你追寻毕生之至理。

      愿你在未来所愿皆所得,所向皆朝阳。

      永别了,我亲爱的茨冈尼亚之子。』

      ◆
      “2796前辈,我尚有引领新人的职务叵待履行,恕我无法久留,”宁静的房间之中,3516忽地轻声开口,彬彬有礼地告别道,“感谢您的邀请,这段时间叨扰您了。”

      拉帝奥从书页中分给他一道视线,随即颔首。

      闻言,原本昏昏欲睡的淮笙迅速回神,悄悄抬眸,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瞧他,默不作声又充满渴望,就连砂金这个局外人也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中读出了暗示。

      ——不问问我吗?

      “嗯?”3516自然发现了,其眼帘垂落的刹那有一抹转瞬即逝的晦涩,思忖几秒,旋即流露出无奈的笑容来,“好——那你打算和我一起走吗,41?”

      “是的。”淮笙小鸡啄米般小幅度点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3516便顺势道:“那就一起走吧。”

      没有忘记在床上沉睡的小可怜4012,两人并未再做更多交谈,直到蹑手蹑脚踏出房间,门扉缓缓闭合的那一刻,3516的声音才再一次隔着墙壁响起,却分外清晰:“我以为,你也不会跟上来。”

      “……什么?”淮笙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疑惑。

      “伊甸园中,能得到神使大人赏识的没有不识时务的普通人,我想你也应当如此,”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停下了,随之而来的,是3516愈发严肃的语气,“跟‘摆渡使’走得近并不是一件好事。就算你不喜欢2983前辈,他作为如今伊甸园中资历最老的那位,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他大多数‘教诲’的正确性。”

      “现在不是了。”淮笙反驳道,“2796前辈的编号比那老头靠前,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我认为他更值得追随。”

      “你不能总想着跟掌握力量的人作对……”

      “他又不能真的拿我怎么样。”

      3516尝试让他明白:“这非常危险,不论如何,我无法理解你始终漠视生命的心态。就像我在试炼场认识你的时候一样,你从未改变。”

      “说得好像你变化很大似的……”淮笙不以为然,“我们第一次认识时,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现在,面对一个编号更靠前的‘前辈’,你也还是在尝试救下4012。”

      “我救不了他,我是想结束他的痛苦,而2796前辈拯救了他。”

      出乎意料,淮笙似乎有一套自成逻辑的歪理:“那也是‘拯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痛苦,活着、死亡都差不多,死去甚至更痛快一些——哦,除了那些‘神使大人’。”

      3516大抵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服他,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叹气啊……?”淮笙不明所以,“自从我们认识之后,我做什么都听你的,难道这样做也达不到你的标准吗?”

      “我不可能总是正确的,而且盲目地跟随别人也很危险……”

      “因为我不想思考嘛,我自己选择又常常出错。”他们的争论貌似并非首次发生,淮笙迅速地堵住了3516接下来的话,“别再举‘别人都对摆渡使避之不及’、‘摆渡使会给亲近之人带来不幸’这种例子了,我跟着你这么久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疑似是打起精神与人辩论耗尽了方才打盹所积蓄起的一点精力,没一会儿,墙的那头忽地响起一阵响亮的哈欠,淮笙的声音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些什么,没再吱声。

      “唉!?”3516吓了一跳,遂缴械投降,“又败给你了……”

      随着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消失已久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无人接收的呢喃散落在寂静的长廊中。

      “……要是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活力,我就不至于对你如此担心了……”

      ◆
      这两位,是过度纵容的保护者、和任性的悲观主义者?

      砂金仔细回忆一番刚才的对话,暗自咋舌:且不提他们二人关系如何,光看他们的表现,几乎看不出来是生活在步离人统治之下——他们有正常的人格和思考能力、基础成型的社会体系,也没有出现仙舟资料库内记载的精神疾病,只在常识性问题方面(譬如疑似生活在有外在威胁的环境,却对止血包扎一窍不通)才会显露出些端倪。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视线索性随意寻了处落点放空,兀自沉吟着。

      话说回来,仙舟的资料到底靠不靠谱啊?

      对步离人的秘密实验一无所知就算了,好巧不巧还把自家试验场建在那地下基地上面,这事本身就很是令人发笑了,不久前还多了个充满谜团的「夜枭」,而事到如今砂金发觉这些秘闻貌似都联系着同一个秘密……

      “8分钟39秒,砂金。”

      闻声,砂金蓦地回神,逐渐对焦的视野正中央赫然是一对溜圆溜圆的曙红眼珠,略带嫌弃地打量着他。

      “——盯了我这么久,不知你有何高见?”

      哦,原来他方才一直盯着的是拉帝奥。

      就算他套着折纸小鸟可可爱爱的外壳,砂金也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真实的神态,一定是微蹙着眉,猫头鹰般犀利的眸掺了些许疑惑、还有些担忧,宽宏大量地忍耐着自己发呆的眼神,还闲来无事掐了时间。

      不管怎么想都很好笑呢。

      “这就取决于你想听的是什么啦,亲爱的教授先生。”他心中暗自揶揄,面上也自然而然地漾开了笑,狡黠的模样像极一只栽进蜜罐里的狐狸,笑眯眯地反问,“我没有证据所以只能猜想,摆渡使的职责、淮笙和35—(此时拉帝奥告诉他3516的姓名)—偃风的经历和关系、又或者是他们两个性格中存在的问题?”

      拉帝奥没有马上回答,装载意识的折纸小鸟也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他,目光相接之间似有隐晦的思绪流转,就如同交融汇合的水与泪,踪迹依稀却难以彼此分离——正如由过往的苦难与欢愉所铸就的如今。

      毫无缘由地,砂金收了声,房间内因此莫名安静下来,直到一道背景音般平和的翻书声忽地响起,于是砂金回过头去,记忆中的拉帝奥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不紧不慢地又把书翻过了一页,面容沉静。

      莎拉。

      随即耳畔传来某人的轻笑。

      “……教授?”

      砂金吃惊地望向肩头的折纸小鸟,双目稍稍瞪大,胜券在握的神色亦不由自主收敛了些许,好在拉帝奥的声音里只有轻松,他心中松了口气,这才能调笑似的再度开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总算能跟那些视你为洪水猛兽的学生们共情了——就算我说错了,也没必要沉默地盯着我一动不动吧,怪吓人的?”

      “呵,如果你是我的学生,我只会即刻指出你的错误,而不是给你时间思考错在哪里。”

      砂金一乐: “鉴于他们一踏出教室门,就会把上课内容统统抛之脑后?”

      闻言,拉帝奥发出一声冷酷的哼声,权当默认,紧接着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径直掠过占领了大半座墙面的书架,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桌上。

      哈,出乎意料的闲情逸致,步离人居然会往地下实验室放收缴的书籍,甚至保存得很不错。

      砂金紧随其后,一边朝桌上的书籍探头,还一边分出心神追问:“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还是很好奇,你刚才在笑什么?”

      “追忆往昔,有点怀念罢了。”拉帝奥随口回答。

      “啊?”

      他疑心自己被敷衍了,在瞪向对方的过程中,视线恰巧扫过桌上堆叠整齐的书,霎时被吸引去了全部心神——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图案”。

      驱逐侵占迈洛戈-ⅱ的步离人后,云骑军在它们位于第一区的大本营收缴了大量书籍,除去占据绝大多数的丰饶民传教文献,以及零星几本未被销毁完全的军机文卷,还存在相当一部分由于不被联觉信标记录在内,因而无法阅读的书籍——它们是在这颗星球漫长的被奴役历史中,由极少数保留传承的土著以本土语言写就,却不幸遭遇收缴的“禁书”。

      步离人的统治损害的不仅仅是星球上的生灵,更抹杀了代代传承的文化。懂得这些文字的人们大多被岁月与杀戮埋进了土里,还能在土地上行走的尚且不知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何谈研究古语言的心思;而搏得自由之后,人们惊觉于自身方方面面的脱节,接踵而至的困境容不得细水长流,因而联觉信标*和星际通用语取而代之。

      砂金没问过这颗星球未来的命运,不过,既然连拥有最新版联觉信标的他都读不懂这些语言,那它们恐怕是被埋没在了模糊的历史之中。

      何等难得的多愁善感啊。

      砂金晃晃脑袋,甩去脑海里那些类似同病相怜的念头,将注意力转回了记忆中拉帝奥阅读的书页上。

      咦……?

      他读的是……

      心有灵犀一般,拉帝奥——不论记忆中的那位,还是那只圆头圆脑的折纸小鸟——几乎同步地把头转向了砂金的方向,两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凝视他,而砂金才意识到总感觉教授精神不佳的源头:拉帝奥的眼睛里缺少了瞳仁,金与红相互渲染、扩散,乍一看像极了玻璃彩窗。

      “你一直弄错了一件事,”折纸小鸟慢吞吞地开口,翅膀尖尖意有所指地对准了眼睛,“不久前,我告诉过你类似的话: ‘你会站在我的视角,经历过往叙写的故事’——这从来不是一场听力测试。”

      砂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垂眸望向那本内容奇特的书: “你是说几乎完全的共感……那我之所以能听到外面的对话、还有现在看到的书……”

      “正是如此。”

      拉帝奥大抵是笑了,于是蓝白相间的折纸小鸟弯起眼,声音也出如一辙的轻松愉快: “用你向来仰仗的直觉猜一猜吧。”

      身为一个普通人,他为何能透过隔音良好的墙面听见外面的对话?

      那本被阅读着的书籍,有些泛黄的纸张上排满了符文般抽象的图案,显然与迈洛戈-ⅱ失落的象形文字同根同源,可砂金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和随便扫一眼会先注意到图案不同,但在尝试认真阅读的时候,那些文字蕴含的内容反而会先一步进入他的大脑,仿佛早已对这种语言了若指掌。

      他何时学会了一门失落的古语言?

      砂金侧开身体,记忆中的视线终于不受观测者的阻隔,携着警惕与思索,落在墙面绘有的青灰色树形图腾上,可他记得自己先前注意到它时,分明泛着柔和的金光。

      他的眼睛怎会变得和迈洛戈-ⅱ本地人一模一样,如今却恢复正常?

      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砂金和折纸小鸟共同注视着记忆中的那人起身,踏着无声的步伐站到了书墙前,目光一一掠过空缺了书籍的位置(想来那些被拿走的书正摆在桌上),首尾相衔后围成个歪斜且有棱有角的棱形图案,只在与肩膀齐平的左侧缺了个角,而拉帝奥正将它抽出。

      平平无奇的硬壳书……果真如此么?

      深色外壳自相触的指尖缓缓褪去,就像丑小鸭褪去黯淡的外衣,掩藏的真实渐渐展现人前。

      它的样子两人再熟悉不过,只是对于身负任务的砂金而言还多了层含义——那台和奇物「虚妄之书」毫无二致的,拉帝奥从不离身的仿书型触控平板,如今,它却流转着蕴含命途之力的、蓝紫色流光。

      ◆
      →检测到访问对象→
      →→密钥「■■」(已加密)认证成功→→
      →→→请确认权限共享对象“砂金/■■■■”→→→
      →→→→载入成功,正在回溯「故事」情节→→→→

      ——欢迎你,我唯一的真实。

      ◆
      『……他们都说,灾难来临的那天,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曾与我交谈过的那位先生告诉我,彼时他还很年轻,十几岁出头,那天刚从自己的住所内走出,告别了家里长辈、兄长和幺妹,头顶草帽,身负轻巧的铁制耕作工具,准备前去照看他的药田,然后去附近的山里找些野生的药草苗子,在泥土、和风与长势喜人的草木之间,开启又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一天。

      远在遭遇步离殖民之前——我想,这起码是接近千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忆者,也无法在一个封闭的武器牧场里准确地计算时间,永无止境的岁月会将痛苦磨成麻木,何况我有过极长一段无法感知外界的经历——初生的迈洛戈-ⅱ是颗年轻而朝气蓬勃的星球,它发展得快极了,半个琥珀纪不到就发明了轻便的农具、成熟的手工业以及初具雏形的重工业,兼有丰沛的降水、富饶的土壤、复杂多变的地形与心灵手巧的居民,假以时日,定然又一个为「记忆」所称道的璀璨文明。

      要在漫长的岁月里维持理智,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自我博弈。为了消遣过剩的精力,好让自己不要总去担忧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常常会设想,如果迈洛戈-ⅱ没有被侵略会怎么样,大概率是作为环境优美的旅游星球被星际和平公司发掘,成为那寰宇巨企资金链的一环吧。

      它的未来原本充满了无限可能,可步离人的到来摧毁了一切。

      那位先生听见了邻居的议论声,说一天前,几十公里开外的某座山林里出现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那坐落于山脚下的村庄一夜之间惨遭血洗,唯一的幸存者是猎户家贪玩去山里探险,在山里过夜而清晨归村的姑娘,她披着血衣浑浑噩噩地步行到这里,指认凶手是一种山一样庞大而坚不可摧,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几乎没人相信她的描述,都认为小姑娘被愧疚与恐惧压垮了心神,虚构出一种闻所未闻的恐怖存在。

      群情激愤之下,人们组织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讨伐队,他说领头的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勇士,曾赤手空拳搏杀了一头猛虎,还独自设置陷阱活捉过十余头见了血的猛兽,百余名精壮矫健的年轻人加入了队伍,全副武装,决心围剿那头残害同胞的野兽,还这片土地一个和平。

      他为照料那个可怜的孩子没有随行,可那姑娘一遍又一遍地悲泣着向他倾诉,从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中逐渐拼凑出那种怪物的形象,它的恐怖与嗜血在脑海里愈发清晰,他不禁开始怀疑:

      “只靠想象,真的能创造出这样的一种怪物么?”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两天后,零零散散的讨伐队惊惶地返回,脸上看不到一点胜利的喜悦。

      人们吃惊地询问,而那些人的精神濒临崩溃,只能悲鸣着告诉大家:快逃吧、快逃吧,那怪物不可战胜,武器戳在它身上就像毛发撞上了铁板;那勇士自告奋勇打头阵,不到半刻就察觉问题,说那怪物找来了同伴,无不是钢铁之躯,要把方圆百里都变成他们的美餐,要所有人尽快返回通知乡亲们逃命,下一刻他就被细细长长的尾巴拍断了一只手臂;百余人的队伍四散而逃,历经一天一夜的逃命后十不存一,他们的生还践踏着同伴的生命。

      至此,一场覆盖整个星球的、蓄谋已久的屠杀——开始了。』

      那种被窥视感又消失了。

      2796分神注意着后方,直到确认再没有他人监视此处,这才站起身来,转向满当当的书墙,椅子和双脚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摞在桌上的书堆标了号,每一本书都使用了不同的语言,而2796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分辨并阅读,尽管他的记忆中从未接触过它们;就像这本被摊开摆在桌上,却蒙尘许久的书,它的主人把它留在这里,然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提示。

      他记下那些书籍的编号,逐个找到它们原本在书架上的位置,再按照序号的大小依次连接……与左肩齐平的位置缺了一块,未完成的图案大致是菱形,那缺失的位置应该在这个范围之内。

      指尖抚过书脊,刚好在左臂向前伸直会碰到的位置,那本书有着和光滑外表不符的凹凸触感。

      找到了。

      他把那本毫不起眼的书抽出,在看见伪装自指尖开始褪去之时,内心只有意料之内的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复盘那两位“后辈”的对话。

      说来挺有趣的,3641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上跟他稍微熟悉一点就很容易发现,他对某些事物产生兴趣时并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是在言行举止中表现出来,等着他单方面指定的那个人发问,就是个恃宠而骄的任性小孩。

      哼,也就3516会惯着他。

      尽管在心计上他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不过这兴致勃勃又惯于装聋作哑的姿态,还真是像极了……

      ……嗯,应该是像谁呢?

      看来忘记的事情又多了一件,直觉是很重要的人,虽说迟早会想起来,可要是在这之前见到了人却喊不出名字,总感觉他会悄悄伤心很久。

      ……唉。

      总之,要探索的内容太多了,都先记下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令我们深陷泥沼却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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