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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州杨定一 ...

  •   安邑坊和生质库门前,翠色缘盖马车上跳下一名白面少年,手持名刺走进大堂。有伙计迎出来,少年行了个礼,递上名刺道:“有劳小郎,我家主人前来拜会,烦请传达。”
      伙计也不看那名刺,只问道:“客人可是姓崔?”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回道:“正是。”
      “绕过正门旁的小巷往后院去,另有人迎接。”
      少年出了门,依言命车夫将马车赶至巷中。那小巷路面颇窄,弯弯曲曲看不见头,马车缓慢地走了两炷香时间方看见两扇黄铜环油漆大门。门前青石阶上坐着几个垂髫小童正在玩石子。见他们来了,其中一个站起身问道:“是前头叫你们过来的?”少年点了点头。
      小童扔了石子上前拍门,用北齐乡间俚语喊道:“周二公,快开门,客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老仆手里拿着一大把花生放在为首童子兜起的上衣摆里:“玩去吧,可不能跑远了。”等小童欢笑着散去,老仆方躬身行礼:“贵客请。”
      先前马车走了许久,等进了门,只见处处雕梁画栋,花石假山,轻纱软罗。窗檐精雕垂花,梯栏俱是黄铜包角,显示着主人家的豪富。
      老仆将他们引进正堂,堂中摆放着一架汉白玉框双面彩绣琉璃围屏,一色螺钿雕花乌木几案,绫罗褥垫,地上还铺着焉支大团花织毯,香炉里焚着北齐芜知香,衬着满满一堂富贵景象。
      有小仆奉上茶来,所用茶具一色的秘色瓷,盏中沁鼻清香,是北齐上用的集春茶。崔世清俯身轻声对陈慎道:“先前听闻江州杨定一富甲一方,不想竟如此豪奢。”
      话音未落,只闻靴声橐橐,屏风后走出一名衣着光鲜的青年,身后跟着几个刚留头的小仆,手里捧着茶点及鲜果等物。
      青年走上前按北齐规矩对陈慎行礼:“江州草民杨定一,拜见大王!”
      崔世清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陈慎颔首笑道:“先前听闻二郎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承蒙大王关照,草民实不敢当。”
      待主客坐定,崔世清笑道:“今日大王有一事想问二郎。家父曾在二郎名下质库典当白玉匣一只,二郎可有印象?”
      杨定一故作为难:“还请崔郎君见谅。草民质库生意虽不见兴隆,这一笔两笔的进出却实在是记不清。容郎君给些时日,待草民细细查来。若真有此当,草民自当分文不取,如实奉还。”
      见他推脱,崔世清面色一沉就要发作。
      陈慎却笑道:“本王愿出十倍的价钱赎回这只玉匣,不知二郎可否成全?”
      杨定一挥挥手,诸仆均退了出去。等堂内没了别人,他方道:“既是大王有命,草民不敢隐瞒。当日崔侍中来典当时,并未说过何时来赎,也不死当,连钱都未取,只约定某日见票据、符信方可赎取。草民知道这定不是一般的当件,便嘱下人小心收藏。侍中出事后不久,便有人持官府文书抄走了这只玉匣。草民一介商贾,无权无势,又不敢得罪,辜负了崔侍中的信任。”他从袖中掏出丝帕抹了抹眼角,似乎后悔不已。
      听见玉匣不在了,崔世清如雷轰顶,直直指着杨定一,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慎收了笑容正色道:“若二郎觉得价低,大可明码开价,何必搪塞。”
      说话间,他手腕上戴的翠玉珠串自袖间滑落下来,盈盈翠色激得杨定一眼睛一亮。他毫不掩饰地盯着那珠串,先是诧异,后是怀疑,继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陈慎脸色沉了下来:“二郎意下如何?”
      “草民方才所说俱是实情,不敢欺瞒大王。如果玉匣这等要紧,大王许草民再返大齐打探,定当倾尽全力寻回来将功补过。”
      话已说到这里,再多问已是无用。崔世清与陈慎暗换了眼色,随即告辞而去。
      杨定一亲送他二人登车而去,等走远了才又笑眯眯背着手踱回堂中,与方才精明油滑的模样判若两人。执事金斗撤去案上待客的茶盏,换上常用的来:“秦王此番虽无功而返,倒不像郎君先前猜想的那样以势压人,纠缠不休。”
      杨定一随意拨弄着案上的蒲桃,笑意渐深:“还当这是在大齐呢。今时不比往日,钱我有得是,想要那只玉匣,秦王可就要自己想想办法了。”
      “郎君却要他如何?”
      “为保下他这条命,国中不知填进去了多少冤魂苦鬼。若只是等太傅出手救他,便是把匣子给了他又如何?恐怕那就是他的催命符了。”
      金斗不解:“郎君知道里面是什么?”
      “就算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太傅和崔琦这样重视,肯定非同小可。马沛良居功挟主、养寇自重,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每到弹劾马沛良一党的关键时候,占城的梁军便出来袭扰,听话得跟马家养的狗一般。哪有这么巧的事?只是没有证据罢了。不过秦王眼前现放着最好的机会,就看他抓不抓得住了。”
      “郎君说的机会是?”
      “你见到他手腕上那串珠子了吗?那可是先帝贤妃,也就是这位秦王母妃的心爱之物,马沛良交予我呈献梁国太子。偏这太子做作,说是不好这些富贵闲妆,只收了金银,却把同送去的珠宝奇珍都退了回来。这珠子来历敏感,既带不回去,不如就在梁国变现。不想还真有肥羊送上门挨了这刀,足足一千两黄金啊,看得人睁不开眼!”杨定一如猫般眯起眼:“我做成这等好生意,留下四百两作辛苦费不算多吧。”
      金斗搔了搔头:“当时那人来买,郎君怎么知道她会转手送人?”
      “孤身前来异国他乡做生意,自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人叫应义平,东阳应氏出身,为了自家的官司上京寻关系已有些时日。她一个黄衣选人,揣着囊中那几个碎钱,在别的地方还算个人物,到了长宁又算得什么,哪有这么多闲钱买个不当吃不当喝的天价珠串,自然是用来送礼的。却没想到英王一转手送给了秦王。这难道不是秦王的机会吗?啧啧···真是妖孽,妖孽啊!”
      杨定一笑着将盘中的蒲桃一扫而空。

      今年天气特别反常,虽已是仲秋时节,天气却酷热异常。时值正午,即便是御史台这样拿人当牲口使的地方,也勉强保留着“不薅光最后一根韭菜”的人性底线。除了当天当值的人,会食之后便陆陆续续放人回家避暑休憩了。
      御史中丞冯葵从台中出来并未回家,而是乘车去了曲江池旁一处不起眼的山亭。仆人驾轻就熟地将她引进门,来到一处背阴通风的小阁楼。楼前一棵大柳树下,几个士人装束的年轻女子席地而坐,正伏案抄写书卷。
      上首坐着一个中等身材,五十余岁的妇人,正是梁国太子主君何氏之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礼部尚书何仲闻。
      冯葵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是禹章啊,有事?”
      “学生特来报与老师知道:今日圣人命御史台查办曹识微所弹不法情事。等此状正式留台为案,学生居间调度,不失为一个打击应氏的好机会。”
      何仲闻不以为意:“既出了事,不说应义康,就算是那涂晦也当分得清轻重,一早想好了退路,哪里会坐等人来查她。人家把卫氏子案做到这个地步,想要翻过来,代价太大,不值得。”
      “那平南的盐田···”
      “再过三个月便是千秋节,又是当今登基四十年的大庆,诸镇节帅俱会入京朝见天子。这时节不要做损人又伤己的事,平南的盐田丢了就丢了吧。”
      冯葵沮丧地道:“眼看这么好的机会,偏偏动她不得。”
      何仲闻语重心长:“禹章啊,做事急不得,一急便容易出错。米素已过了天命之年,李执端私心过重,不是执掌乌台的合适人选。君子事上必忠以敬,待下必谦以和。你在御史台有些时日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可莽撞冲动,授人以柄。”
      见老师提点自己,冯葵连忙起身称是。
      何仲闻不再说下去,只取了书卷与她共看:“禹章,你觉得这个如何?”
      何仲闻号称清流领袖、当世文宗,早二三十年前便以才思敏捷、诗文华美著称。冯葵是她的门生,也是信手成诗、落笔生花的人物。此时见卷上誊抄的尽是些情节夸张、词句粗俗的传奇、变文,冯葵一时不知如何评价,只得硬着头皮编造些好处:“文采虽不见长,但胜在情节曲折,凄惋欲绝,尚可一观。”
      “还有呢?”
      “呃···恕学生愚钝,实不曾领会。”
      何仲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啊,身在御史台,遇事却不可只从台中角度来看。再回去想想。”
      师生二人随后聊了些诗文雅趣,又手谈几局。等天色将晚,冯葵方起身告辞。
      何仲闻一边收拾棋盘,一边闲闲提起一事:“听说同州防御使生了重病,怕是不能治了。继任人选里,无论出身资历还是品行能力,当推京兆府尹杨彦国为第一。中书李相公对她更是大加赞赏,于圣人面前一力举荐。不过我听说,年前京兆府少尹涉贪弊案被弹劾问罪,于御史台推审时纠举杨彦国不法情事若干。可有此事啊?”
      “犯官为了脱罪胡乱攀咬是常有的事。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仍将供状留台待查了。”
      “可有结果没有?”
      “台中事忙,一时还未顾得上。”
      “中书相公举荐的人,更要用心彻查,还以清白。只可惜这次同州出缺,她大概是赶不上了。”
      冯葵心领神会,笑着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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