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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动摇 ...

  •   至于这套心法为何会被楚连袂学去,就要追溯到几日之前了。

      晨露未晞时分,浮沉院的青瓦上还凝着霜色。楚连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右腿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却扑了个空。

      他猛然睁眼,伸手摸了摸身旁尚有余温的被褥,顿时睡意全消。

      可恶啊,又偷偷练功!

      楚连袂咬牙切齿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冲。晨风灌入单薄的中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压不住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院外竹林沙沙作响,隐约传来剑刃破空的清啸。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扒开竹叶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朦胧晨雾中,池连尽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那柄寻常的铁剑在他手中竟泛着幽蓝寒光,每一式都带着刺骨的杀意。剑锋过处,飘落的竹叶无声断成两截。

      而此时他又突然变招,剑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楚连袂看得忘我,紧紧屏住呼吸,想要将那凛凛剑意尽数镌刻进脑海里。结果却不慎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声在寂静的黎明格外刺耳。

      寒光骤停。

      “谁?”

      楚连袂僵在原地,看着池连尽收剑转身。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剑意,冷得像无妄峰顶的积雪。

      “师、师兄早啊......”楚连袂干笑着从竹林钻出来,眼睛却忍不住往他剑上瞟,“这剑法真厉害,是师父新教的?”

      池连尽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沿着台阶坐下,默默用布巾擦拭剑身。晨光渐亮,照出他虎口处新结的血痂。

      “你很想去无妄峰?”楚连袂顺势坐到他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他,“听说那边顿顿有肉,练功还能用玄铁剑......”

      和主峰相比,他们凌云峰确实磕碜得多,这家伙向往那里也是情有可原,谁不想过得更好些呢?

      而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晨风拂过之间,几只早起的山雀落在院墙上,歪头看着两个少年。

      “师兄这是在想谁呢?”

      他其实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剑法,此时寻思着能不能想办法从池连尽这里套出些什么来。

      “想来师父好像有些日子没来过浮沉院了,池师兄应该也很想他吧?我好希望师父下次来能教教我们新的剑技啊……”

      这话过后空气仍然沉寂了许久,旁边的人完全不带任何反应。楚连袂稍稍觉得有些尴尬,眼见天色亮了许多,快要到晨练的时间了,到时玲珑也会前来观武。

      想起那个一见面就黏住池连尽拽都拽不下来的丫头,心里本能打起了怵来,起身离开时才回头嬉皮笑脸地玩笑道:

      “总不能是在想玲珑师妹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之间。池连尽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

      他一脸冷漠,缓缓站起身来,平静如死水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楚连袂,无形中让人直感到森寒不已。

      这反应可把楚连袂吓了个跟头。

      “……我我我我瞎说的,你别这样看我啊啊……”

      他逃也似地冲回屋内,一头扎进了被窝。

      另外两个已经穿戴整齐的人正一头雾水。

      “马上都要晨练了,你还睡回笼觉?”

      在天河镇休憩了一晚后,玲珑早早就安排了马车准备前往凌州安顿。离开岭南这个是非之地以后,也好尽快与楼中取得联系。

      只是那客栈的顾掌柜正好也有生意要上凌州一趟,互相来去这几回也算熟人多个照应,说什么也要蹭上她们的马车。

      玲珑心想正好缺个车夫,于是口头虽嫌,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从天河镇离开,按照马车的脚程不出三日便能到达凌州。这一路上池连尽的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想来那几副药确实吃得有用。

      马车碾过官道的碎石,车厢内一阵轻晃。玲珑借着颠簸的力道,故意往池连尽那边歪了歪身子。她清晰地感受到,扶在自己臂间的那只手瞬间绷紧了,接着又迅速松开。

      “坐稳些吧。”他声音微哑,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从梁大夫那儿顺来的医书上,可书页已经半晌没翻了。

      风卷车帘掀起一角,漏进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玲珑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想从中仔细搜寻些什么却依旧无果。

      打从那晚以后,玲珑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目光了。

      他从不会主动与她对视,自己越是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时候,却越是只能得到他避开的视线,还有满目的淡然与疏离。

      你说这个人在乎她吧?可总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说不在乎她吧,又时刻费尽了心思地想保护和照顾她。

      这样忽远忽近,又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十分摸不着头脑。

      玲珑撩起车前的帘子,对着外侧的顾生财道:“掌柜,这条路走慢些吧。”

      “姑娘不是着急上凌州去吗?”车外传来顾掌柜的声音。

      她稍稍往外坐了些,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说话声被帘子隔住,混着风声含糊不清:“车里人有伤在身,不便颠簸,麻烦掌柜看顾着些……”

      但池连尽依然听得很清楚。

      他悄然抬起视线,却与她突然回头的目光相撞,那双眼里荡漾的柔光还未来得及敛去,像春冰乍破的湖面,晃得她心头一颤。

      “师兄方才是在偷看我?”

      “……没有。”

      他连忙又低下头去,握着医书的手指微微发白。

      玲珑又凑了过来,“明明就有,我看到了。”

      她方才故意试探,才将他这数次只隐于夹缝中的一缕视线捉进眼里。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她身上茉莉香油的甜味,让人头晕目眩。他想往后退,后背却已经抵上了车壁。

      “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直白地简直让人不知所措。

      “……不……我……”

      池连尽只能心虚地胡乱晃着视线,下一句脱口时忽然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低垂着眼眸,敛去了眼里的暗涌:“别多想,你是未来的薛夫人。”

      “回去以后我就退婚。”

      这话让他瞳孔聚缩了一瞬。

      玲珑已经整个靠了过来,两手攀上他的肩臂,将指腹也轻抚上他的面颊。

      “你就承认吧,因为我也……喜欢师兄。”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玲珑故意将身子一歪,果真被他紧紧揽进怀里护住。再次视线相对以后,自己还是头一回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惊慌与动摇。

      “看吧,你就是喜欢我。”

      她得逞般的笑了笑。

      池连尽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玲珑收起了方才戏谑的笑容,神态看起来已不像在开玩笑:“我不想做薛夫人,没人可以逼我。”

      “吁——”顾掌柜突然勒马,“前面有个茶棚,二位要不要......”

      “不用!”池连尽偏头吼了一声,把顾生财吓得一哆嗦。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又把玲珑轻轻推回座位,“......我们……还是赶路吧。”

      车帘落下,隔出一方暧昧的昏暗。玲珑看着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淡模样。只是这次,她分明瞧见他领口下未消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锁骨。

      “胆小鬼。”她不满地小声嘀咕,故意把脚尖挨上他的靴子。

      那人浑身一僵,却没再躲开。

      思绪再次回到记忆深处,这人以往明明不是这样,虽然为人淡漠,但从不会拒绝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起就变成了这样?

      自己幼时最后一次见到他,又是什么时候了?她都快要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年凌云武试之后,听闻他受伤静养,玲珑就再也没见过他。

      偶尔听师叔们提起,她追问得来的也是含糊其辞,努力拼凑下才恍然忆起,他这般疏远自己的缘由。

      ————————————————————

      这武试便是降云楼一年一历,为了从凌云峰选出一些资质上乘,能力出众的弟子们上无妄峰而进行的选拔。

      只有通过了选拔后,分能力侧重进入不同的机构再拜师学艺,如此才能算作降云楼的内门弟子。

      楼中各个机构皆有自己选人的准则,而浮尘院这四人,便是该由楼主纪无念亲自来试。

      其实这几人都还未到选拔的年纪,凌云峰初立时起,便极少有弟子能于十四岁前选入楼中。而池连尽在十一岁时就已能浅浅入得半只脚去,从而一度成为整个凌云峰最受瞩目的备选弟子。

      他自己近日又因为得了纪无念“独传”心法噙悲决,苦练之下也有了九成把握。

      那时的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以此得到纪无念的正视和赞赏,得到一些肯定,来证明一些自己存在的价值。

      因为除了一心练武,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到那天来临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纪无念的眼里,原来什么也不是。

      武试当日,众弟子都聚集在了凌云峰绝寂堂内,无妄峰的楼中人会将他们按照不同的能力划分开来,面向楼中各处机构广而纳之。

      纪无念领着四人单独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这里建的很宽敞,石板地铺开了几亩,周围存放了些武器架子,四面由院墙围住。

      其余三人武艺并未成熟,只能在院外等候。

      池连尽想起去年挨过的打,现下心里也开始不由发怵,感觉纪无念的脸色比往年要阴沉许多。

      “池师兄,你上了无妄峰以后别忘了师弟啊。”

      齐连止趁他进去之前还冲他招招手。

      池连尽垂首驻足了片刻,紧握的手心已经快要溢出汗来。

      “别抱太大希望就是了。”

      入到场内,纪无念正面无表情的用一块布巾擦拭着剑身。见他入场,于是将手里那柄剑抛给了池连尽。

      他抬手接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坦白,不论纪无念此时在怄什么气,先认错总是不会错的。

      “弟子……弟子有罪。”

      池连尽拱礼颔首道,“前些日将师父独传给弟子的噙悲决心法透露给了楚师弟,望师父降罪。”

      纪无念捡起一旁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我何时说过噙悲决是独传给你的?”

      语毕池连尽怔愣了几许,好像是不曾说过……

      原是玲珑在唬他。

      纪无念还是一如既往冷着脸,他待弟子向来严苛,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好脸色。

      既然如此,池连尽也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持着手里这把长剑利落地挽出几轮剑招,再抬眸时露出眼中刚劲而凌厉。

      “我出招了,师父。”

      他淡然吐出一句,随后飞身跃起,划出一道凌厉弧光向纪无念面门刺去。

      那剑锋仿若割开了空气般尖锐地鸣啸起来,带着万千汹涌的波涛洪流却在接近纪无念半寸之时,被他手中平平无奇的树枝制住了剑身。

      这一刻似乎连周遭气息都凝止了。

      他的劲力虽已被尽数化解,但池连尽早已料到这一剑出的结果。

      接着脚下狠踏地面腾空跃起的同时,腰间猛然发力,迫使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数圈,带着那剑身飞速搅动起来。

      顷刻间便将那树枝一众枝杈全盘卷了个粉碎,只剩那光秃秃的枝干还在被那残存的剑气一寸寸蚕食。

      纪无念双眼微眯,指尖一弹将那树枝脱手,在池连尽将将落地之时,又于瞬息中举起右指朝着他额间点去。

      这一指来叫他顿时汗毛直立,本能地持剑一挡,只听见“哐”的一声来自铁器的凄厉锋鸣,整个剑身都随之猛烈阵颤了起来。

      紧接着他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险些连剑柄都要握不住了。

      这便是纪无念的独门绝学——睥睨一指。

      是将浑身气劲凝聚在指尖并在绝对的速度之下爆发出极为可怕的破坏力。

      他不知此时他的师父究竟动用了几成劲力,但此招一出,他确确实实在纪无念身上感到了几缕杀意。

      这一指劲力实在太强,池连尽不出片刻便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右手的握力了。

      于是在长剑脱手之前,他不得不松手弃剑,一个后仰抬膝顶飞剑柄,同时翻身躲开了纪无念那一指的后劲。

      池连尽另一条腿踢正向纪无念正面之时却被其侧臂挡住,此时整好蓄力一蹬借劲往后一翻,整个人顺势踩在了身后的墙面之上。

      他稳好气息再次前冲,在空中接住了正好落于手中的长剑,随即他于半空调转身形,一个旋身劈出一道凛冽的剑气,刨起地面几寸,激起几番碎石四溅,将纪无念生生逼地倒退了几步。

      “师父!”

      这一连串攻势费了他不少体力,池连尽喘了几口粗气,抬起头时略带几分欣喜。

      他这次发挥极好,纵使纪无念再如何苛刻也该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好。”

      纪无念当即只道了一个字,但不等池连尽反应,他已然在原地消失了。

      而再次出现时却腾空立于少年身前,那一瞬他已出了三掌,一掌腹部,一掌下颌,还有一掌击于胸膛却被剑身抵挡。

      池连尽当下便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飞去结结实实砸在了院墙上。

      此刻他已经完全不能思考,费劲地先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只顾着把内里的血吐干净。

      “师……”

      他话未出口,纪无念此刻已经闪身上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不能动弹。

      他嘴里还在咳着血,那通体杀意已经压迫得他浑身冰凉,手脚都只剩下无力地劲颤。

      恍惚之间传来纪无念冷漠且刺骨的人声。

      “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想的,更不是你该觊觎的。你应该明白,我既能培养你,亦能杀了你!”

      话音落后,整个人便被狠狠甩在了石板地上,跟着又一脚将他踹出数丈之距,也因此断去他四根肋骨。

      随后纪无念转身默然离去。

      出了院门,三个少年奶团匆忙围上去询问结果,都以为池连尽势在必得了,然而这位师父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了一句:

      “去,把你们师兄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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