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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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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村口的小路深入,这片村落安宁得根本不像是曾被疫病肆虐过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从破败中重塑新生一般。
茅屋和枯树上长满了藤蔓新芽,青草野花漫布视野所及之处。偶尔有路过或在院外驻足的村民,看到谷雀声都会恭敬问候一句“声姑娘”。
而这女子也会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声姑娘留步!”忽然从几人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回头望去,竟是一位中年农户。似是刚从田里劳作回来,裤腿挽到了膝处,一双草鞋踩得满是泥泞。
他抱了一竹筐的青菜红薯塞进了谷雀声手里,连连弯腰道谢:“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请声姑娘收下,感谢姑娘对我们一家人的搭救之恩。”
谷雀声托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救苦救难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老伯不必言谢,这些我就收下了。”
玲珑看着仍是抱有怀疑,于是出口问道:“请问老伯,村中可有名叫蔺芊芊和谢连真的人物?”
那农户注意到玲珑二人,朴实笑了笑:“姑娘,你说的那位蔺姑娘我倒认识,就住在咱村东大榕树旁。但至于那位谢……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他回答完后,玲珑正想道谢离去,那人却热情不减,跟着又道:“两位应该是声姑娘的朋友吧?各位远道而来,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村口找我老张头。声姑娘仗义出手,救我们全村性命……”
不等他说完,池连尽迈步挡在玲珑身前,对他抱拳礼道:“老伯客气了,若有需要我们一定直言不讳。只是在下几位还有要事,老伯就送到这里吧。”
“哎,好……好。”这农户感受到池连尽的婉拒,这才收了热情,留在原地望着几人离去。
路上,池连尽望着远处大榕树的方向,看似漫不经心,嘴角却噙了一抹冷笑。
“我先前竟不知谷姑娘何时有如此菩萨心肠,情愿违反堂规也要守这一片乡野安宁。如今看来,倒是我血刃堂的规矩误了你悬壶济世?”
谷雀声听罢眼睫颤了一瞬,恭敬回话:“总堂这话真是叫雀声惶恐了。雀声师承家父,一直秉持行医救世的原则,实在不忍村中百姓受苦。雀声无暇分身,而我谷中雾阵又隔绝内外,连半点消息也送不出去。这违令一事……”她顿了顿,“雀声甘愿领罚。”
说罢她双膝及地,青石板上传来一声轻响。可那纤细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雪中青竹,分明是请罪的姿态,却透着不容折辱的傲骨。
玲珑连忙扶起她:“谷姑娘言重了,我师兄他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医者仁心当是好事,我们又怎会为难于你?”
言落后池连尽只是别过面去,眸中掩过一丝晦暗不再言语。
几人沿着村道向东而行,转过一处篱笆墙时,忽见一株桃树逆时而开。初春不到,那满树粉霞灼灼其华,花瓣随风翻飞,仿佛生了灵性一般,纷纷扬扬落向不远处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
那院落僻静,却占地不小,修葺得十分别致,与村中茅屋相较显得格格不入。
玲珑不自觉开口:“那是……”
眼见池连尽视线紧紧盯住那一方院落,似乎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谷雀声便紧跟着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寒舍简陋,让诸位见笑了。”
广袖随风轻摆,恰接住一片飘落桃花。
——既是女子闺阁,那便不方便多做停留了。
天色有些暗下来,村道两旁的人家渐渐燃起了炊烟灯火,各家屋舍飘出油香,玲珑不禁咽了咽口水。
这棵大榕树瞧着也有大几百的年纪了,虬枝盘结,怕是三个大汉也合抱不来,
树下立着一座小屋,屋顶上一名少女还在手忙脚乱铺开稻草。
玲珑正替那名少女捏了把汗,脚下本能运起劲来。果不其然,少女刚想起身去拿一边的干草,谁知脚下一滑突然一屁股坐下,身子顺着斜角屋檐往下溜去。
此时池连尽已经眼疾手快跃上屋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稳稳拉住了她。
待她缓过神来,重新顺着木梯爬下,玲珑才上前查看她是否无恙。
“你就是蔺芊芊?为何独自做这危险的事,让连真帮你不就好了?”
蔺芊芊挠了挠头:“连真?连真是谁?”
她瞧了瞧玲珑又瞧了瞧身后的池连尽。心想这两人看着是真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于是竖着食指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芊芊,这二位专程来寻你的,你可认得?”谷雀声拉住她的手问道。
池连尽看出她的意思,率先道:“你可还记得凌州城花车游行?”
“对对对!”蔺芊芊激动地甩着手指头,走到了谷雀声身边,“声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同这二人倒是有一面之缘,只是说来话长……”
“认得就好。”谷雀声呼了口气,“你这丫头,刚才真是太危险了。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找村里年轻力壮的男子,何必自己动手?”
她腼腆地吐了吐舌头:“声姐姐平日事忙,我哪敢打扰你。村中那些男子我也不想找他们,省得一个个的以为我对他们有意思。”
看她们二人说说笑笑的模样似乎感情不错。
晚风拂过古榕,撂起沙沙叶响。但此时玲珑与池连尽却互相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这村中迷雾,似乎比想象中还要诡谲几分。
“你当真不知连真是谁?”玲珑又插话问道。
虽然有改名换姓的可能,谢连真也许并没有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她。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吧?
蔺芊芊仍是摇头,眼中浮现一丝茫然。池连尽见状,沉吟片刻,又道:“我听闻你曾在滁州城外东段路与一名少年合伙经营茶肆,那人……你可还记得?”
“茶肆?”蔺芊芊托腮思索,指尖轻轻敲着太阳穴,似是在努力翻找记忆的碎片,“是了,我确实与人合伙开过茶肆。那时生意不错,我本打算攒够银钱后另谋出路,可那人……”
她说着说着,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我只记得后来我独自离开,至于他去了哪儿……我记不清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按住了额角,两眼微眯,似乎回忆地十分辛苦。
“那段记忆我真的想不起来,甚至……我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谷雀声见状,把手里装满菜的簸箕递给她,温声道:“没关系,想不起也不必勉强。这是村中农户送的,我一个人也要不了那么多,这些你拿去吧。”
接着,她抬眼又看向池连尽和玲珑,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数月前,我曾在城郊救下被山匪劫掠的蔺姑娘,那时她头部受了伤。虽性命无碍,但有些记忆……确实模糊了。”
“是啊。”蔺芊芊点点头,“我那时遭人劫财,要不是声姐姐仗义相救,我可就是孤魂一个了。声姐姐可真是人美心善呢。”
她娇滴滴说着这话,将头微微靠在了谷雀声的肩头,好像跟她天下第一好的腻歪模样。
稍后几人进屋详谈,蔺芊芊手脚麻利地倒了粗茶,又紧挨着谷雀声坐下。玲珑环顾四周,这茅屋虽简陋,却明显有两间居室。
“我们之前也了解过你,听闻你在滁州城中已与不少商户有过往来,也算小有名气了,怎会住这……”
言下之意就是她积累了这段时日应当算是小有资产了,怎会住得如此寒酸?
“哈哈……这是我很早之前用挣来的第一桶金修建的院子。虽然后来我也在城里购置了大宅……”蔺芊芊尴尬笑笑。
“只是时运不济,我本想离开这苗家村迁去城里。谁想刚回来收拾家当便遇上村中疫病,来了以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时隔半载再见到这二人,蔺芊芊不禁心里打起怵来,“所以……你们找我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是为了当初抛绣球的事来寻仇吧?”
虽说她当时确实被对面这人美色晃了眼睛,但她除了拿绣球砸他以外可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啊!
虽然也没砸中吧。
池连尽微微拱手,正色道:“在下姓池,这位是我夫人纪玲珑。我二人此次前来,是特地带你回降云楼的。”
“蔺芊芊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她碰翻,茶水泼了一桌,“降云楼?”她瞪圆了眼睛,“是我知道的那个吗?蜀州的那个?”
零碎的记忆忽然闪过脑海——似乎曾有个少年对她说过,要带她回降云楼。可那人的脸,却像隔了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池连尽点头:“蔺家与我楼中曾有不少人情往来,自你逃婚离开凌州以后,我们便受托将你带回楼中安置。只是连真去寻你已有半载,除了一封交代你们二人留在滁州苗家村的书信以外,没有其他消息了。”
“连真……”蔺芊芊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胸口莫名发闷,可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他真的……来找过我吗?”
屋内一时寂静。池连尽与玲珑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按常理,相处数月之人,怎会连名字都记不得?
连真这个人,就像从她的记忆中一个浅显过客一般,连一个深刻的印象都未曾留下。
除非——
他们两人中,有人撒了谎……
玲珑轻叹一声:“无论如何,连真的下落我们自会追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你离开这里。”
“真的吗?你们能带我出去?”
蔺芊芊闻言双眸骤亮,却又在瞥见谷雀声时黯淡下来:“可我这疫气尚未除尽......”
她下意识揪住衣角,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贸然出去以后染给旁人可如何是好?”
“你放心,武人体质强于常人,不容易沾染疫病。”
池连尽忽然开口,声音突如淬了寒冰的刀锋,“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谷雀声一眼,“倘若真如谷姑娘所言仗义相救,你的疫气应无大碍才是。”
谷雀声唇角微扬,抬手为蔺芊芊理了理散落的鬓发:“放心去吧。”她指尖在少女肩头不着痕迹地一按,“记得按时服药。”
暮色渐浓,谷雀声告辞离去。玲珑合上院门时,木轴发出陈旧刺耳的吱呀声。转身却见池连尽正立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株青翠欲滴的盆栽。
“发现什么了?”她漫步走进。
他掐下一片嫩叶碾在指间,“有股奇怪的味道。”
让他直觉很不舒服。
趁着蔺芊芊在后院打水的功夫,玲珑低声凑近他:“那个谷雀声……”
“太过冷静,反倒可疑。”
池连尽眸色森寒,五指猛地收紧,将那株植物连根拔起,“药师多不善武艺,但心思狡诈。要时刻警惕些,否则若是中了药就麻烦了。”
身在罗睺堂受训多年,池连尽对大多药性都已有很强的抗体,也因此让他对药物的气味也格外敏感……
他将这株巴掌大的植物扔进了屋中碳盆。着手催劲之下,碳盆里的火苗倏然窜高,吞噬毒草时发出诡异的噼啪声。
池连尽凝视着扭曲的火焰,忽然道:“我记得你带了苍术的燃香?”
玲珑闻言从香囊中几块暗褐色的香块,一股藿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与藿香放在一起了,不知道会不会串味儿……”
“正好。"
他听罢,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给蔺姑娘点上,就说——”他望向帘幕后晃动的身影,“这香能祛除疫气,助她安神。”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院墙吞噬殆尽。谷雀声踩着满地零落的桃花瓣行至檐下,忽然一阵阴风掠过,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梁上翻落,单膝跪在她面前三步之距。
“声姐姐。”黑影低垂着头,伏身向她行礼。
谷雀声停下脚步,声音冷若淬冰:“我让你好好待在屋里别出来,你是听不见?!”
黑影低了低头,虽然恭敬,但声线也微微沉了下来:“……那个池连尽,似乎注意到这儿了。”
“所以呢?”只听她冷笑一声,“你还有耐能出手杀了他不成?不自量力的东西!是指望姑娘我再救你第二回?”
谷雀声气愤甩袖,从黑影身旁迈步走过,推门时瞥目瞧他一眼:“明日我会将那两个煞星送走,你就给我安安静静在这守住等我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