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妆南行 ...
-
岭南秀色不似蜀地常现于绵绵雨后。这儿的气候总在初春间含暖,还算令人舒适。
一支约莫四十余人的送亲队伍正以朱红点缀着这方秀色繁荫。
玲珑揽起帘子,除了看看风景也并无他事可做。她此时着了一身红艳婚裙,明媚的脸庞正挂着倦意。
不说这轿子真是坐得人屁股麻疼,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太舒服。想着再这样下去人都要僵了,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寻些乐子。
“师兄!”
她随即伸手朝窗外招了招,紧接着马蹄声促近。一位身姿修长矫健的男子驾马迎上那红轿,勒马后俯身向那窗口探去。
眼前男子生得一双上挑的眼尾,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高挺如峰。玲珑对上这双眼睛只觉得从内里升一股酥痒,脑中当即一顿金铃作响起来。
“师妹,何事?”
说话的这男子正是来为她送亲的师兄,人生得实在貌美不说,武艺也是楼中卓绝。
不过这脸多年未见还是如此有杀伤力,叫她愣神在原地好一阵心神恍惚。
“无事,想找你说说话。你骑着马多不方便啊,下马进来坐坐吗?”
她含着笑意说着轻佻的话,勾着手指还想去摸他的脸,却被他一缩脖子躲了过去。
那人一双剑眉紧了紧,像在为难:“……你成亲在即,还是遮上盖头吧。”
他攥着手里的缰绳,指节隐隐发着颤,“你若是无聊,我跟在轿外与你说话便是。”
这疏离的态度顿时让她失了几分兴致。
“你这就没意思了师兄,如今我都要嫁人了,往后便要相隔万里,想再好好看看你都不成吗?”
玲珑话到此处才觉得有些不妥,斜眼望望四周,那些侍从女眷果然都忍不住开始用眼神往她这儿瞟。
这些挨得近的几乎都是从伐剑山庄过来接亲的人,为了个夫家留个好印象,她到底还是选择尴尬轻咳一声好好坐了回去。
自己这心直口快的性子还挺麻烦的,自小便喜贪男子美色,一遇见对方相貌姣好便容易说话做事没了分寸。尤其是对眼前这个俊美迫人的师兄,要不是有外人看着,她此时必然得跳下轿去好好调戏一番。
玲珑只记得与这貌美师兄见面的机会还真不多,想来多年以前他们关系还好的吃饭用同一双筷子。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就疏远了,找他总是避而不见,近十年来也不过仅得寥寥数面,害她那幼时朦胧的喜慕也因此淡却不少。
她本是不想嫁人的,天下之大美人至多她还没去看过,习得一身武艺也没有闯荡过江湖,没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或事。
一想到以后也许就要过上大门不迈、相夫教子的无趣生活,顿时诸多憾事涌上心头,人也不免打蔫儿了不少。
蜀中与岭南相隔甚远,他纪薛两家虽世交多年,却互相登门甚少。在双方定下这个婚事之前,她甚至都未曾见过那个未婚夫婿的面。
只道是武林薛常,有个独子,叫薛沉雪。
但听闻此人不仅文武双全,还生得郎艳独绝,见过他的人个个都恨不得将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叫玲珑宁可狠心一把做了这势力联姻的工具人,也想亲自去一睹姿容了。
不过既然是由她亲爹纪无念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婿,这传言恐怕还真不是假的。毕竟光是他收的这几个亲传徒弟,不仅个个眉目隽秀,连习武根骨都是极佳的。
尤其是首徒池连尽,曾是纪无念当年云游四方从无数疾苦流民中一眼相中,也叫八岁那年的玲珑瞧了一眼就挪不动步子的姿色,数十年来一直冠绝楼中。
玲珑自小习武不曾努力,可论欣赏男子美色却是却是自打娘胎里来就尤其狂热。让纪无念也频频自嘲怎会生出这流氓一样的女儿来的……
自入了岭南以后,春夏里雨少日长,行路也便捷了许多,不出十日,已经离伐剑山庄很近了。
她偶尔还会从轿上下来骑骑马,活动身子,在池连尽几番推拒之下才没跨上和他同一匹马去。
待日落下去了半截,云间还透着霞光。玲珑睡在轿里被女眷轻声唤起来,说是已经到了伐剑山庄的山脚别院,在这里歇一晚,明日吉时便要迎她进门了。
于是她打了个哈欠去了困意,遮上盖头,由女眷招呼着轿门矮下来,她才提着婚裙下了轿,由人领着进了别院休息。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最后几个师弟在收拾行装。
“池师兄?还不走吗?”年轻师弟的声音带着困惑,“再晚就赶不上宿头了。”
一时沉默无话,玲珑闻声蹑手蹑脚挪到窗边,借着暮色看见那人抱剑倚在墙边的剪影。
“你们先走吧……我晚些自会跟上。”他的声音比山雾还轻。
师弟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墙下的身影却始终未动,只有剑穗在风里微微摇晃。
窗外树影婆娑,再不见故人衣袂。唯有满山鹧鸪啼鸣,声声催人惆怅。
————————————
更深露重,岭南特有的夜雾漫过院墙,将月光洇成朦胧的霜色。
池连尽刚背靠青砖滑坐下来,酒坛倾泻出的琼浆在衣襟上浸出深色痕迹。怀中长剑亦发出微微震颤,似在应和主人胸中翻涌的郁气。
“铮——”
剑鸣未歇,他倏然抬眸。檐角风铃纹丝不动,却有三片青瓦错开了位置。酒坛轻轻搁在苔痕斑驳的石板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内院厢房外,十数黑影正如墨汁渗入宣纸般蔓延。为首者刀尖轻挑门闩的刹那,忽觉颈后微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脊梁往下淌。
“……借过。”
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时,那人看见自己的无头身躯缓缓跪倒。月光下,两颗头颅如瓜果般滚落阶前,惊起一蓬尘埃。
池连尽甩去剑上血珠,用黑靴踢开那颗凝固着错愕神情的断头。酒气混着血腥在庭院中弥漫,他踏出阴影的瞬间,剩余数人同时惊退三步。
“蜀中降云楼,池连尽。”他剑尖点地,抬眸时眼中寒光似刀锋割喉。
夜风掀起他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双比剑锋更森寒的眼睛。檐下阴影里,这十数人缓缓显形,刀光织成密网。
阴影中一人轻抬下颌,霎时无数道寒芒同时暴起!池连尽旋身时剑光如瀑,将最先扑来的二人挥出的剑刃斩断,那剑尖持续迫近,眼见就要割断二人咽喉。
两人却突逢一道外来气力将其身位后移,这刃口只堪堪破开黑衣,仅仅擦出丝丝血花。
“真是可惜……”池连尽原地挽了一圈剑花将剑身反手持住。这一剑没能割肉饮血,言语间已杀意更甚,“原来是血刃堂的挪云手萧瑟,好大的排场。”
这位可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高手,听闻于数月前便已位居血刃堂天字第五。不知为何这样的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不容小觑,切勿冒进……”阴影中一人低声提醒。
还不等此人话落,忽从池连尽身后袭来几枚银镖割开风声,却被飞来的酒坛碰个粉碎。而在一片飞溅的酒水与陶器碎屑之中窜出一道人影,扬起的刀刃已直直削了过来。
然而这道寒光只闪了刹那,池连尽竟头也不回,只反手将手中剑刃在身后空中切出几道弧光,连破招细节都未能被他人捕捉,转瞬间连头都被他提在手上了。
他此时一身森寒杀气满溢而出,如凛冬寒风扑面而来,仿佛能直扼住喉管,令人窒息。
“我师妹睡时最忌吵闹。”他提着头颅往几人脚下一抛,任其随意滚落在了地上。
“诸位还请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