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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重逢总如初见 命运的答案 ...

  •   为了避免意外,最近我都没有再去须弥城,整日待在缄默之殿,多数时间与巴穆恩在一起。

      死亡有独特的气味,临终之人对这种气味更加敏感,常与死亡接触的人对此更是敏锐。

      我将一部分资料带到巴穆恩的房间,在他越来越长的睡眠时间里将内容精简提炼,等他醒来后再将得出的结果告诉他。

      巴穆恩总是点点头,极少数时候提出些建议,更多时候则是让我按照我的计划去做就好。

      因此,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寡言少语。

      ……
      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讨厌安静,但不喜欢寂静,更不喜欢那种分明感受着死亡正一点点抽去身边人的生命力却无能为力的沉默,尽管我无可奈何。

      赛索斯还没回来的那个晚上,我申请了留在巴穆恩首领的房间陪护,房间里总亮着灯,光线已经不再能影响他的沉睡。

      罕见的是,那一晚,巴穆恩仿佛摆脱了困倦,久久没有合眼。

      在长久的沉默中,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我们竟然闲聊起来。

      死亡可以让一切年龄和身份的距离缩小乃至消失不见,我们像同龄的友人,又或者许久未见的朋友那样,聊起了过去。

      聊起了兹弥亚。

      啊,真的是太久没能提起的名字,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渐渐忘记这个人的存在,只有巴穆恩会一次又一次的不避讳我提起她。

      我说,我很想念她。

      从她递给我的第一块枣椰蜜糖起,她第一次摸摸我的脑袋,第一次送我书和本子,第一次给我扎头发,第一次带我去看日出……兹弥亚是特殊的,我不愿意将她归纳成某种概念,她就是她,但不得不承认,于我而言,她是我与须弥建立联系的起始。

      巴穆恩说,他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不足以让他记得相处过的每个瞬间,但他仍然记得兹弥亚面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时从来都是笑着的。

      ——包括离去的时候,包括因无法承受跋灵碎片而痛苦哀嚎的时候吗?

      我无从得知,也问不出口,毕竟此刻说出这样的问题更像是一种质问,但其实不是的,我并非无法理解,我只是……总学不会接受。

      “如果一切顺利,缄默之殿会重新与教令院建立联系。”巴穆恩说,“如果到时候你还在,还愿意,可以去教令院看看。兹弥亚和居勒什一样,都曾从教令院毕业,然后来到缄默之殿,做出自己的选择。”

      ……
      这是,挽留吗?还是说,也是作为首领铺路的一部分呢?

      我看着自己的手心,过往的伤疤已经浅淡到只剩些许白痕,这双手上渐渐多出因书写和各种工作留下的茧,无论我的人生接下来如何延伸,这些痕迹都会永远伴随着我。

      已经发生的过去,不会消失。

      于是我问:「恕我冒昧,但我还是想问您,在居勒什和赛诺的事情上,您曾后悔过吗?」

      假如没有认识居勒什没有让他加入缄默之殿,假如从一开始就是赛索斯一个人接受了两片跋灵碎片,假如没有在居勒什带赛诺离开后选择放任……谁能说得清呢,但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所谓「背负血腥之人」,往往那血腥只是成千上万重负在肩膀隐约露出的一丝血痕。倘若人只需要为自己负责该有多轻松,可偏偏只是“倘若”。

      “一味执着于过去没有好处。”巴穆恩回答我,几乎没什么迟疑,“未来同样遥远,能抓住改变的只有当下,特芙努特。”

      缄默之殿的首领,也是我的老师,您的回答,我并不意外,只是感到内心空洞。

      “然后,”在我意料之外,巴穆恩接着开口,声音缓慢,我能听清他胸腔内一同响起的如拉响破风箱时的声音,一把锯子正在锯开他禁闭房门的门栓,盛情邀约他前往阿如。

      “作为巴穆恩,作为你的老师,我给你的回答是:我也曾多次回忆起过往,正如你回忆起兹弥亚,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不要试图抹去过去的你的想法,哪怕时至今日,它仍有其意义。”

      意义,意义,意义。

      我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生命中多次匍匐叩问,时至今日还是从未得出答案,甚至从未听到命运的回响。

      我以为我可以明白的,但你们的“意义”,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为什么我从不因自己的“意义”感到沉重,却总会因你们的“意义”而如此痛苦?

      “特芙努特,还记得那两个问题吗。”

      我看着他,那双将如干涸淤滩的眼。

      巴穆恩问:“你的问题是什么?”

      夜晚,似乎一切都悄然而至,包括那无尽的困惑,以及仿佛从未有所成长的我。

      夜晚的潮水将我淹没,容不得溺水者去思考。

      我回答他,也问他:「为什么,只有我无法离开过去呢?」

      ————————
      几天前,我和赛索斯一同坐在过道的角落。

      那时巴穆恩刚刚喝了药睡下,赛索斯从须弥城回来,身上混杂了酒水与咖啡豆的气味,因为需要物色最合适的“传信”人选。

      赛索斯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他喜欢直来直往的交流,却不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那些真正想表达的含义总隐藏在各种千奇百怪的新奇引喻中。

      他不喜欢压抑沉闷的氛围,却不会想到有逃离回避的选项,更不会想到抗议反叛,似乎一切情绪只要他出去走走,跑两圈就能自然消散。

      他明明希望别人依靠他,却从来不主动去依靠别人。

      明明那么那么多次与我约定相互依靠,却又那么那么多次不曾兑现。

      我的心中偶尔会产生莫名的怨怼,熟悉又陌生,却无法因此生气,甚至不知为何无法在此刻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小小的,由机械零件构成的,冰冷的转译器将我们的手隔开,启动后缓慢旋转着。

      我告诉赛索斯,我已经接受了泰芙努特的全部魔神残骸,身体状态趋于稳定,对于力量的掌控也已经熟练。

      赛索斯抬起头,小小地困惑。

      “特芙?”

      我说:「缄默之殿想要回赫曼努比斯的跋灵碎片,一方面是因为信仰,但更多是因为如今的缄默之殿需要这份力量来维持秩序,守护当下的平衡不被破坏。」

      「两片跋灵碎片可以做到的事,我现在也可以做到。」

      「巴穆恩首领想要重见赫曼努比斯的荣光,但更多的也是想为缄默之殿铺路,与小吉祥草王如今逐渐建立起秩序,一步步恢复过往繁荣的教令院重新建立联系,稳住缄默之殿根基,继续守护那些应当缄默的知识。」

      「有佣兵团势力和商路的筹码,有沙漠的人际,有魔神残骸的力量,这份交易我同样也可以做到。」

      「哪怕不选择逼迫居勒什回来,不选择与赛诺敌对,不选择剥离你们任何一人的跋灵碎片,我也能让一切达成最终需要的结果。」

      我从来不会只准备一种选项,更不会只为一种结局准备,如果不能有选择的余地,那我每日的忙碌与谋划有什么意义?

      赛索斯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就也盯回去,用最接受平常闲谈的语气告诉他:「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这个选项,不做就好,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有我在,反正我可以做到。

      所以,哪怕全身心地投入进与爷爷最后的相处时间也好,毫不掩饰地感到难过悲伤也好……

      你不要再感到疲惫,不要再露出笑容,不要再在我面前,露出那样的眼神了。

      “……”

      赛索斯沉默了,好像正在思考我的提议,因为刘海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在预想中的等待结束之前,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拉力。

      算不上多用力,只是在我不设防时轻轻拉了一把,就着我微微前倾的身体,赛索斯抱了上来。

      他的头发越来越长,明明剪了会更省事却还是留长扎起低马尾,头埋在我肩膀上时头发格外地痒。

      他的体温总是比常人更滚烫一些,也许白天徒步时他的血管也会像植物那样储存太阳的热量,让他在夜晚也不会寒冷,让他的心脏炽热而猛烈地跳动,隔着胸腔振动我,让我鬼使神差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碰到布料没挡住的腰窝,不明白这样设计的意义何在,只是悄悄将手指挪开。

      赛索斯的声音从肩膀传来,闷声闷气,让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说:“特芙,可以抱一下吗?”

      没听过人也有延迟的。

      转译器回答他:「你不是已经在抱了吗。」

      又隔了好久,他突然轻轻颤动肩膀,笑起来。

      “谢谢你,特芙。”

      然后他说:“不过不用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愿意这么做,这对我来说也有意义。”

      赛索斯在拥抱中拒绝了我,然后,没过多久,我就见到了被押送进缄默之殿的居勒什。

      岁月平等在他与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我也曾与赛诺和赛索斯一起站在藏书室外面壁思过,听到墙内居勒什与人分享不好笑的冷笑话。

      而今,分享笑话的朋友正压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在地上。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又是否认得出我,但他低着头,我无从得知。

      好久不见,居勒什先生。

      我说:「首领正在休息,先押送下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重逢总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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