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妻》文盲的三里沟土匪戊

25、多年 “少爷

　　“少爷。”

　　木门被打开，室内淡淡药香弥漫开。

　　屋内昏沉未点火烛，楚清燕坐在一张案桌后，抬眼看忍冬：“怎么了？”

　　忍冬关上门，室内昏暗的，叫人疑心楚清燕是否能看清书上文字。

　　忍冬走近些，眸光在暗沉室内闪动着：“老爷最近身体抱恙。”

　　楚清燕翻过一面书页，神色不见异样：“谁和你说的？”

　　“少爷，您就甭管谁和我说的。”忍冬进一步，黑黝黝的瞳仁里满是贪念。“少爷，大少爷走后，这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就只有你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楚清燕的声音依旧是柔和又怯懦。

　　“少爷，这里的一切都会是你的，楚家、甚至是——”忍冬的声音像是魔鬼在夜里低语，她的话音萦绕在耳边，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梦感。“甚至是夫人。”

　　楚清燕豁然抬头，那双绿眼睛第一次正视起自己这个丫鬟。

　　忍冬好像是说出一直梗在心口的话，面上显出一种痛快，这痛快却掺杂着癫狂，扭曲了那张清秀面庞的神色：“我是你的贴身丫鬟，你瞒不过我。”

　　老宅的深处，是暗色的、冰凉的内沁。

　　这内里永远藏着一只怪物。

　　“你从小是在祖母家长大的，我跟着你是在你从你祖母家回来。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忍冬笑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恨老爷？”

　　“你想要什么？”

　　忍冬的笑容越发大起来：“我要钱。楚府家财万贯，想必不缺一个小丫头日后安身立命的钱吧？”

　　“你想要绝不止安身立命的钱。”

　　“城中最好地段的铺子。”忍冬说的斩钉截铁。

　　“楚府现在这个状况你我都知道，闹市中铺子，不知道等我继承是否还出得起这笔钱。”

　　“所以要快，要早。”忍冬胸有成竹。

　　“说得容易。”楚清燕轻呵一声。

　　“晚一日等何妙薇腾出精力来，可就不好相与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完全可以再等一等。”

　　“你可以等，玉卿夫人呢？那可不是一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主儿，等到他自己目的达成，他会甘心留下来当个……”忍冬冷笑一声。“再说大少爷人虽走了，心却还在呢。”

　　楚清燕的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老宅里的怪物不止一只。

　　“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计划，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会帮你？”忍冬耳边一粒珍珠耳坠滴溜溜的闪着光，像是一眨一眨的眼睛。“但是我可以，为了不当人下人，我可以配合你，我可以帮你，我愿意帮你。”

　　忍冬的双手按在桌上：“我可以帮你！我们拥有共同的利益，我甚至不要多——足够我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但是这家落在何妙薇手上，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我更是没办法得到我想要的！”

　　屋内一片岑寂。

　　楚清燕看着忍冬的眼神没有丝毫情感，忍冬都可以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一种被猎人盯上的寒意顺着脊骨攀爬。

　　说不出有用的东西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忍冬深吸一口气，对上楚清燕阴恻恻的视线：“我知道老宅里一直伺候老太太的孙嬷嬷如今在哪儿！”

　　“而且，孙嬷嬷手上还有不少老太太的遗物，都保存完好。其中就包括老太太年轻时候最爱穿的那身墨绿丝绒旗袍！”

　　感觉到身上那阴凉的感觉渐渐褪去，忍冬不禁下意识松口气。

　　她的肩膀放松下来，竟发觉自己背后已经出汗。

　　“带我去。”

　　随处可见的小房子挤挤挨挨排在一起，狭小的阳台上大多摆放着盆栽绿植。

　　尘土飞扬，此间很少有汽车通行。所见之人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棉衣裹在身上，脸上不乏麻木神情。

　　有缩在角落里的人看见从黄包车上下来的主仆二人，眼睛间或一轮，暗色阴影里不知藏着多少眼睛。

　　楚清燕把额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她怎么会住在这里？”

　　“她儿子住在这里。”忍冬低声道，她用手扯了扯自己同样灰扑扑的以上。“少爷，跟在我后面。”

　　穿过狭小的巷子，旋转楼梯是木制地板。每踩上下一级台阶就会发出嘎吱一声，仿佛马上就会从中断裂，叫人走的提心吊胆。

　　相比于楚清燕，忍冬轻车熟路。她在三楼停下，往最里边的那一户人家走去。

　　她贴在木门边敲门，道：“嬷嬷，是我，忍冬。”

　　比预想的时间要久，这栋楼隔音并不好，楚清燕能听得见脚步落地的声音。

　　很迟缓，每一步落地似乎都要耗费走路人很多力气。

　　那扇弱不禁风的门被缓缓打开，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遍布皱纹的手，随后门一点点打开，银白头发，身形佝偻的老妪站在门口，费力的抬起头看一眼忍冬，随后把目光挪到忍冬身边的人身上。

　　混浊的眼珠在看到楚清燕那一刻，像是骤然亮起的火烛，透出一点和这副身躯不符的生机来。

　　孙立身咳嗽两声，声音像是破旧老风箱。她将支撑身形的拐杖抬起又重重落下，借此抒发自己心中情绪：“请进，少爷。”

　　“难为你还认得我。”楚清燕率先进门，道。

　　他环视这间小得可怜的屋子。

　　“我记得您这双眼睛。”孙立身咳嗽着笑起来，听起来随时就要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看着楚清燕的背影，眼睛闪着莫名的光：“您和夫人，太像了。”

　　孙立身口中的夫人就是楚府老太太，名叫“罗西”的混血女人。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找上我的。”

　　待忍冬进来，孙立身掩上门，缓缓朝另外一间卧室走去：“夫人的东西，都在这里。”

　　“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当然知道。”孙立身推开门，面有得色。

　　楚清燕看向忍冬，忍冬摇摇头，意思是没有和孙立身说过相关消息。

　　眼前卧房并没有床，一件件衣物排列整齐，好像有人下一刻就要取用。

　　孙立身费力的仰着头，目光柔和而怀念，似乎眼前不是一件件衣物，而是一个穿着衣物肆意张扬的故友。

　　“她呀，她最喜欢漂亮的衣物了。”孙立身喃喃道。“像这样的旗袍，原先更多的，只可惜大少爷——现在该叫老爷了，都给扔了。最后也就留下这么几件。”

　　“我不仅知道你要什么，我还知道你要做什么。”孙立身拄着拐杖，打开一旁一人多高的雕花衣柜，最中间放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

　　那绿色丝绒旗袍上坠着一粒粒小珍珠，光芒流转，衬得那件墨绿旗袍华美万千，自有厚重端庄，却不失娇俏。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旗袍……”

　　这确实是罗西最喜欢的一件旗袍。

　　这位年轻的混血女人当年也是城里最耀眼的明珠之一，她颓废美丽的气质不知吸引多少扑火飞蛾。

　　她独自一人将楚柘川拉扯大，诺大的楚府曾就抗在她的肩头。

　　她的舞会上明艳的珍珠，也是楚府杀伐果断的姨太太。这一件旗袍陪她最久，据说制作这一件旗袍的裁缝手艺冠绝天下，制作这一件之后便隐退不出，至此成绝唱，这一件旗袍也因此有了传奇色彩。

　　孙立身颤颤巍巍的拖着那件衣服来到楚清燕身前：“你的名字，知道是谁给你取的吗？”

　　忍冬接受到来自楚清燕的一个眼神，一个箭步上前接过衣物。

　　孙立身手下意识握紧，想要挽留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开了手。她反手一把握住楚清燕的手，力气大得叫楚清燕赫然。

　　孙立身紧紧握着楚清燕的手，咬着牙：“你一定要！一定要替夫人报仇！”

　　“你的名字，是夫人和景少夫人给你取的。”

　　“清燕清燕，她们说，希望你和这名字一样，化作燕子飞出楚府去，再也不要回来。”

　　孙立身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响起，楚清燕在车上沉默许久，侧过头问忍冬：“我的名字，当真是这个意思吗？”

　　忍冬抱紧衣服，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孙嬷嬷说是，那就是吧。”

　　他望着那件墨绿旗袍，上坠的小珍珠似乎还在流淌着那夜舞会流转的万千光华，映着无数人羡慕嫉恨的眼，映着同样是少年的楚柘川一样阴翳的眼。

　　楚柘川同他母亲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国人的眼，是近乎黑色的深棕。他的面庞也没有任何肖像外国人的迹象，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混血所生。

　　罗西并不是楚府的正牌夫人，她是姨太太，一直到死都是楚府的姨太太。

　　楚柘川的眼睛跟随罗西的身形移动，他旁边站着一位身量极高的妇人，此刻弯下腰恭敬道：“少爷，夫人吩咐我带您回家，下人们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楚柘川一言不发，扭头朝门外走去。

　　回到府中已经是浓夜，他踏着一地的月影撞见自己的教书先生。

　　那是个新派的读书人，一头短发精神烁立，眉目坚毅，西装革履，如今褪去外套只剩下衬衫和马甲。

　　他看向楚柘川，语气好似在和朋友交谈般随意：“今日玩得开心吗？”

　　楚柘川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进房掩上门。

　　先生知道他性格一贯如此，在此之后也便走远。

　　房中的火烛跳跃着在墙壁上印出床上躺着的人的倒影，那影子巨大而狰狞，愈发衬得床上躺着的人虚弱憔悴来。

　　楚柘川一步步来到床榻前，看着紧紧闭着双目躺下床上的男人，喊：“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