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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一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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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日,林北回到了北京。
北京的雪已经停了,但积雪还在,堆在路边,黑乎乎的,和泥土混在一起,不再洁白,不再美丽,像被这个城市污染了的一切。空气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大,人还是那么多,车还是那么堵,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但他知道,他离开过。他回了家,见到了妈妈,吃了妈妈做的饭,和妈妈一起看了星星。这些记忆在他的身体里,像血液一样流动,像心跳一样持续,像呼吸一样自然。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这些记忆都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他想家的时刻,跑出来陪他。
小何来车站接他,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北哥,你胖了。”
林北愣了一下:“胖了?”
“脸圆了。”小何说,“你妈妈把你喂胖了。”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圆了一点。在北京的时候,他每天吃外卖,吃盒饭,吃各种速食,能填饱肚子就行,不管好不好吃,不管营不营养。但在家里,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每一顿都是八菜一汤,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每一口都是爱。五天下来,不胖才怪。
“胖点好。”小何说,“你之前太瘦了,上镜不好看。”
林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关心上镜好不好看,他只关心妈妈看到他胖了会不会高兴。妈妈总说他太瘦了,总说他在外面不好好吃饭,总说“你看看你,又瘦了”。这次回去,她终于可以说“你胖了,妈就放心了”。
回到公寓,林北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腊肉放在冰箱里,辣椒酱放在厨房的柜子里,苹果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辣椒油放在餐桌的角落,红薯干放在沙发旁边的零食盒里。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句“妈想你”。
他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到北京了,东西都放好了。”
妈妈回复:“好。腊肉要放冰箱,不然会坏。辣椒酱不用放冰箱,放在阴凉的地方就行。苹果尽快吃,别放太久。红薯干可以放很久,慢慢吃。”
林北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妈妈总是这样,把每一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好像他还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好像他离开她就活不下去。但他知道,不是他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他。她需要用这些叮嘱来确认自己还是被需要的,还是重要的,还是他的妈妈。
一月十五日,林北回到了录音棚。
赵岳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你胖了”。林北这次没有摸脸,直接说“在家吃胖的”。赵岳点了点头,说“胖点好,之前太瘦了”,和小何说的一模一样。林北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人会说“你胖了”,另一种人会说“你瘦了”。说“你胖了”的人是在关心你的健康,说“你瘦了”的人是在关心你的外貌。妈妈、小何、赵岳都是第一种人,他们在乎的不是他好不好看,而是他好不好。
录音棚里多了一个新人。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像苏棠,但比苏棠更活泼,更爱笑,说话更快,走路带风。她叫林小溪,是赵岳新签的歌手,也是林北的师妹——虽然她比林北大一岁,但在音乐这个行当里,先入师门的就是师兄,后入师门的就是师妹,和年龄无关。
“林北师兄!”林小溪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我是你的粉丝!你的每一首歌我都听过!《妈妈的信》我听了五十遍!五十遍!”
林北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突然想起了苏棠。苏棠也是戴眼镜的短发女孩,但苏棠不会说“五十遍”这种话,苏棠只会说“听了”,不会加数字,不会加感叹号,不会加任何修饰。苏棠的表达方式是克制的、节制的、冷静的,而林小溪的表达方式是奔放的、热烈的、毫无保留的。两个人完全不同,但都很好,都很真。
“你好。”林北伸出手,握住了林小溪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像一个孩子的。
“师兄,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写歌?”林小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赵岳老师说你写歌很厉害,说让我多跟你学习。”
林北看了赵岳一眼,赵岳面无表情,好像在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自己看着办”。林北收回目光,对林小溪说:“可以,但我不太会教人。”
“没关系,你随便说说就行,我自己悟。”林小溪说,“我悟性很好的,赵岳老师说的。”
林北又看了赵岳一眼,赵岳还是面无表情。林北突然觉得,赵岳把林小溪安排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让她学习,还是为了给他找一个伴。录音棚里的日子太孤独了,每天对着麦克风,对着调音台,对着那些冰冷的设备,时间久了,人会变得麻木。林小溪的到来,像一阵春风,吹进了这个灰色的、安静的、被吸音棉包裹的世界,带来了一点绿色,一点生机,一点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林北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白天和林小溪一起在录音棚里写歌、编曲、录音,晚上一个人回到公寓,抱着吉他,写自己的歌。林小溪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创作者,她的歌词有一种林北没有的东西——轻盈。林北的歌词太重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林小溪的歌词像羽毛,像云朵,像棉花糖,轻飘飘的,让人看了会笑,会放松,会忘记烦恼。
“你写的歌词太沉重了。”林小溪有一天对他说,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你的听众不全是抑郁症患者,不全是孤独的人,不全是需要被治愈的人。有些人就是想听一首好听的歌,想放松一下,想开心一点。你也要为他们写歌。”
林北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以为,他的使命就是写那些深刻的、沉重的、有分量的歌,帮助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找到光。但林小溪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有些人就站在阳光下,他们不需要光,他们只需要一首好听的歌,一首能让他们跟着哼唱、能让他们忘记烦恼、能让他们感受到快乐的歌。
“你说得对。”林北说,“但我不会写那种歌。”
“我教你啊。”林小溪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说过你不擅长教人,但我很擅长教人。我教你写快乐的歌,你教我写深刻的歌,我们互相学习。”
林北看着她的笑容,觉得那笑容像阳光,不刺眼,但温暖,照在他身上,让那些沉重的、压抑的东西,一点点地融化了。
一月二十五日,林北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归途》专辑的销量突破了一百万张。一百万,不是五十万的两倍,而是一个新的量级,一个新的门槛,一个新的世界。在华语乐坛,专辑销量能破百万的歌手,屈指可数。林北用两个月的时间,做到了很多歌手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北正在录音棚里和林小溪一起写一首新歌。小何冲进来,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上是一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多零,多到林北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小何喊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林小溪跳了起来,抱住了林北:“师兄!你太厉害了!”
赵岳从控制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很平静,但林北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咖啡的液面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像地震前的水面。
“恭喜。”赵岳说,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两个月的日夜颠倒,无数次的争论和妥协,每一个音符的反复打磨,每一个字的反复推敲,所有的一切都浓缩在这两个字里。
沈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又走回去坐下了。林北知道,“不错”在沈屿的评价体系里,相当于别人说“你是天才”。
林北站在录音棚的中央,被小何、林小溪、赵岳、沈屿包围着,每个人都在说恭喜,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为他高兴。但他心里最想告诉的人,不在这里。他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专辑卖了一百万张了。”
妈妈秒回了:“一百万是多少?”
林北笑了,回复道:“很多很多。”
“那是不是能挣很多钱?”
“能。”
“那就好。攒着,别乱花。”
林北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很久。妈妈永远关心的是最实际的问题——能不能挣到钱,能不能攒住钱,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她不懂什么销量,什么里程碑,什么行业意义,她只懂一件事——她的儿子过得好不好。一百万张专辑对她来说,不是一百万个人听到了她儿子的歌,而是一笔钱,一笔能让她的儿子在北京活下去、活得好的钱。这就是妈妈的爱,不浪漫,不诗意,但实在,像她做的那碗红烧肉,不精致,不花哨,但管饱,但暖胃,但让你在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觉得温暖。
二月十二日,除夕。
林北在北京过的年,没有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回不去——跨年晚会的排练从一月底就开始了,每天从早到晚,没有一天休息,根本没有时间回家。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年,第一次不在妈妈身边过年,第一次在除夕夜吃不到妈妈做的年夜饭。
北京的除夕和老家完全不同。老家的除夕是热闹的、喧闹的、充满鞭炮声和欢笑声的;北京的除夕是安静的、空荡的、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大部分人回老家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店铺都关了门,连平时最热闹的三里屯都变得冷冷清清。整座城市像一个人脱去了所有的衣服,赤条条地站在寒风中,没有了平日的繁华和喧嚣,露出了最本真的、最孤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