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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林 ...

  •   林北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

      北京的秋天快要结束了。银杏叶从金黄变成了枯黄,从枝头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踩在旧棉絮上的声音。风开始变得冷了,不是那种凉爽的、让人舒服的冷,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让人想缩脖子的冷。天空也不再是那种透亮的湛蓝,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的蓝,太阳挂在上面,像一个苍白的圆点,发着光,但不发热。

      他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离开了一个月,北京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高楼还是那些高楼,街道还是那些街道,车流还是那么拥挤,人群还是那么匆忙。但有些东西变了——空气的味道变了,从夏天的湿热变成了秋天的干燥,现在又在向冬天的寒冷过渡;人们的穿着变了,从短袖变成了长袖,从长袖变成了外套,从外套变成了羽绒服;白天的长度变了,太阳落山的时间越来越早,不到五点天就黑了,黑夜变得越来越长。

      林北没有急着工作。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回到北京的第一个星期,什么都不做,就像在老家一样,只是活着,感受着,适应着。他需要从“老家的节奏”过渡到“北京的节奏”,不能太快,太快了会不适应;也不能太慢,太慢了会跟不上。他需要一个缓冲期,一个让身体和心灵都做好准备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煮一壶咖啡,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发呆。他不看手机,不看电脑,不看任何屏幕,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车流,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他在观察,在感受,在重新认识这个他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城市。

      他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一些花和草,在秋风中摇曳,像一个被遗忘在屋顶上的秘密世界。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老板,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开门,六点开始有第一批客人,大多是赶早班车上班的人,买了包子豆浆就走,边吃边跑,像一群被时间追赶的猎物。街角那棵银杏树,是整个街区最大的一棵,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龄据说有上百年,它见证了这条街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平房变成高楼,从寂静变成喧嚣。

      这些细节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看,没有精力去注意,没有心情去感受。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目标,盯着下一个任务,从来没有停下来看看周围。现在他停下来了,才发现世界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得多,美好得多,值得被看见的多。

      十一月五日,林北回到了录音棚。

      这是他从老家回来后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录音棚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吸音棉,暖黄色的灯,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推子,监听音箱安静地矗立在墙角,麦克风静静地在录音间里等待着。一切都没有变,但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deadline追着跑、被日程表填满、被压力和焦虑包围的林北。他是一个新的林北,一个休息够了、充满电的、准备好重新出发的林北。

      赵岳看到他,打量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林北问。

      “说不上来。”赵岳摇了摇头,“就是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又像是回到了最初的自己。”

      林北笑了。赵岳的感觉是对的,他确实回到了最初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写歌、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只是因为想写而写的自己。那个自己没有被名气污染,没有被流量裹挟,没有被成功冲昏头脑,他还在那里,在最深处,在最原始的地方,在所有的伪装和表演之下,安静地等着林北回来。林北回来了,他找到了那个自己,就像找到了一把丢失已久的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

      林小溪也来了,她一进门就喊“师兄我想死你了”,然后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棕色,看起来更成熟了一些,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阳光、灿烂、没有一丝阴霾。

      “师兄,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写了一首歌。”林小溪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递给林北,“你听听看,给我提提意见。”

      林北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是一首民谣,旋律简单,歌词朴素,写的是一个女孩离开家乡去大城市打拼的故事。歌里有火车的汽笛声,有出租屋的蟑螂,有加班的夜晚,有妈妈的电话,有想哭但哭不出来的时刻,有想放弃但又不甘心的坚持。林北听着听着,眼眶有些湿润,不是因为歌有多好听,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这首歌里的真诚,那种不经过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像伤口一样敞开的真诚。

      “很好。”林北摘下耳机,看着林小溪,“真的很好了。”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林北说,“你不需要我提意见了,你已经可以自己站着了。”

      林小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谢谢师兄。”

      赵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对于赵岳来说,这个微小的弧度,已经相当于别人放声大笑了。

      十一月十日,林北开始写新歌了。

      这是他休息了一个半月之后第一次重新拿起笔。他坐在录音棚的沙发上,抱着吉他,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耳朵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像妈妈的手。他闭上眼睛,让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不预设任何旋律,不追求任何目的,只是让声音从吉他的共鸣箱里流出来,像一条小溪从山间流出来一样自然。

      他弹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疼了,久到阳光从窗户的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林小溪进来又出去了,久到赵岳进来又出去了,久到整个录音棚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那把吉他,和他那些还没有成形的旋律。

      然后,一段旋律出现了。

      不是他弹出来的,而是它自己来的,像一只鸟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唱了一首歌,然后又飞走了。旋律很短,只有几个小节,但很清晰,很完整,像一个微型的宇宙,有自己的引力,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星辰。林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旋律,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像蝌蚪在纸上游泳。

      他看着那段旋律,觉得它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泥土里长出来,像一朵花从枝头长出来,像一个孩子从母体里长出来。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段旋律,它不是他以前写的任何一首歌的变体,不是任何已知音阶的组合,不是任何可以归类的东西,它就是它自己,独一无二的,无法复制的,像每一个生命,像每一片雪花,像每一个瞬间。

      他给这段旋律配上了一些简单的和弦,然后又配上了一些零碎的歌词。歌词是关于冬天的,写的是一个人在冬夜里独处时的感受——不是孤独,不是寂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像冬藏一样的东西。

      “冬天把一切都藏起来了,藏在雪里,藏在风里,藏在黑暗里。但我知道,藏起来的东西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睡着了,在等待春天。”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每一句旋律都要反复哼唱很多遍。但这一次,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好歌需要时间,就像好酒需要陈酿,好茶需要慢泡,好的人生需要慢慢地过。他不赶时间,时间也不赶他,他们像两个老朋友,并肩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不急,不躁,不争,只是走着,只是陪伴,只是在一起。

      十一月的北京,风越来越冷了。街上的行人穿上了羽绒服,围上了围巾,戴上了帽子和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寒风中快速地眨动。产业园里的银杏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手在乞求着什么。草地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像一块破旧的毛毯,铺在地上,等待着雪的覆盖。

      林北每天都去录音棚,每天都会写一点。有时候写得多,一天写出一整段副歌;有时候写得少,一下午只写出一句歌词。但不管写多写少,他都会去,因为他已经把去录音棚当成了一种习惯,像吃饭、睡觉、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

      那个灰色的、安静的、被吸音棉包裹的空间,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一个他可以自由地做自己、自由地表达自己、自由地成为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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