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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阳光透过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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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像一块柔软的布盖在他的眼睛上。他听到了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听到了妈妈哼歌的声音,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听到了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声音编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没有谱子、没有歌词、没有任何修饰的歌。这首歌唱的不是爱情,不是梦想,不是任何宏大的主题,而是最朴素的、最日常的、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
叫生活。
“北北,吃饭了!”
林北睁开眼睛。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二十多年前她喊的是“北北,吃饭了”,二十多年后她喊的还是“北北,吃饭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没有改变这句话。
林北站起来,走进了客厅。
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番茄蛋花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花生米。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有些盘子甚至摞在了一起,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美食金字塔。
“妈,你做这么多菜干什么?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林北看着满桌子的菜,又感动又无奈。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林妈妈端着一碗米饭从厨房走出来,把饭碗放在林北面前,“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瘦了,妈看得出来。多吃点,把掉的肉补回来。”
林北看着妈妈,想说“我没瘦,我体重还涨了两斤”,但看到妈妈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心疼,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是昨天的味道,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好吃吗?”林妈妈坐在对面,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吃。”林北说。
林妈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幸福,有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得到回报的释然。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北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又舀了一勺时蔬,又加了一筷子空心菜。林北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米饭完全被菜盖住了,看不见了。
“妈,我自己来,你自己也吃。”
“妈在吃,你别管妈,你多吃。”
母子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吃着,聊着,笑着。林北给妈妈讲了比赛中的趣事——宋青第一次彩排时踩到自己的鞋带摔了一跤,方子文因为太紧张在后台来回走了两百多步,苏棠在训练室里看《演员的自我修养》看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林妈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笑声大到连院子外面的路人都能听到。
“那个苏棠,是不是戴眼镜的那个?”林妈妈问。
“对,就是她。”
“长得挺好看的,有对象吗?”
林北差点被饭噎住:“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就是问问。”林妈妈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被抓住的猫,“你表姐说她看好你和苏棠,说你俩挺般配的。”
“妈,我们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
“现在不是,以后可能是呢?”
林北无奈地放下了筷子:“妈,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做音乐,不是谈恋爱。”
林妈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好好好,妈不说了,你吃菜,吃菜。”
吃完饭,林北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扫了地。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了那扇已经关了很久的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个毛绒熊,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被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书桌上放着他中学时的课本和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像图书馆里的书架一样一丝不苟。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太阳、房子、树、一家人手拉手,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好像要把蜡笔戳进墙里才甘心。
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不,比离开时更整洁了。妈妈显然一直在打扫这个房间,一直在保持它的整洁,一直在等他有朝一日回来。
林北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个毛绒熊,看着它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脸。他不记得这个熊是什么时候买的了,可能是某年生日,可能是某次考试考好了的奖励,也可能只是妈妈某天路过商店时随手买的。但不管它是怎么来的,它陪了他整个童年,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害怕黑暗的夜晚,陪他做了无数个关于未来的梦。
他把毛绒熊放回枕头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舞台。舞台很小,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个舞台——有幕布,有聚光灯,有麦克风。舞台中央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大概是一把吉他。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我要在这里唱歌。”
林北看着这幅画,眼眶突然热了。
这是他在小学美术课上画的。那时候老师让画“我的梦想”,他画了一个舞台,画了一个唱歌的小人,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想成为一个歌手”。老师看了之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给了他一个“良”,不是“优”,因为画得确实不太好。
他早就忘了这幅画。但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在他经历了海选、复试、分班、淘汰赛、晋级赛、总决赛,在他从出租屋走到聚光灯下,从无人问津到被两百万人记住之后,这幅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像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时间胶囊,在此时此刻被挖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屋顶上有一只猫在晒太阳,懒洋洋地蜷成一个毛球,尾巴偶尔甩一下,驱赶着不存在的苍蝇。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有人在劳作,身影小得像蚂蚁。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一个普通的县城,一条普通的小巷,一个普通的院子,一间普通的房间。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舞台,没有掌声,没有粉丝。但这里有妈妈,有石榴树,有毛绒熊,有那幅画,有二十年后的他。
林北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了一条微博。
“回家了。”
没有配乐,没有滤镜,没有煽情的文字。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三个字,一个句号。
但这条微博在发布后的十分钟内,转发超过了十万,评论超过了二十万。粉丝们在评论区里刷着“欢迎回家”“林北好好休息”“替我们向阿姨问好”,有人甚至画了一幅画——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站在一扇红色的铁门前,门里是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
林北看到了那幅画,把它存了下来。
他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但他看到了每一条。
晚上,林北和妈妈坐在院子里乘凉。石桌上放着半个西瓜,两把勺子,一壶茶。夜空中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石榴树的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北北,”林妈妈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北想了想,说:“赵岳老师要帮我做专辑,应该会在北京待一段时间。然后可能有一些演出,有一些采访,有一些通告。小何会帮我安排。”
林妈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是不是很少能回来了?”
林北听出了妈妈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失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想说“我会经常回来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一句空话——他确实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后?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他不知道。
“妈,”林北说,“你要不要跟我去北京?”
林妈妈愣了一下:“什么?”
“跟我去北京。”林北说,“我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你住我那里。你可以在北京陪我,我也能天天看到你。”
林妈妈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月亮,看着石榴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着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去。”林妈妈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妈在这里住惯了,去北京不习惯。而且你姨你舅都在这里,妈有人陪。你在北京好好工作,别惦记妈。”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妈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妈只要你过得好。”林妈妈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妈就放心了。不用经常回来,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行。妈等你。”
又是“妈等你”。
林北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舀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用西瓜的甜味掩盖喉咙里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