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林北沉默了。他想起分班仪式那天,赵岳没有按按钮,说他“声音缺乏辨识度”。现在,同样是这个人,说“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华”。四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被否定到被肯定,足够一粒种子从泥土里发芽、生长、开花。
“谢谢赵岳老师。”林北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赵岳说,“总决赛好好唱,别给我丢人。”
挂了电话,林北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看着楼下便利店门口那个熟悉的招牌,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央视的专访,两百万粉丝,金牌制作人的合作邀约。这些东西在四个月前,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但现在,它们一个个地落在他面前,像秋天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铺满了他的路。
他拿起吉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没有灵感,而是因为情绪太多了,多到堵住了出口,像一条河流被太多的水撑满了河床,反而流不动了。
他放下吉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总决赛那天,你一定要来。”
妈妈秒回了:“妈已经买好票了,你姨你舅你表姐都买了。我们包了一辆车,开到你们那个城市去。你表姐说要给你带一面大旗,上面写着‘林北加油’,到时候在观众席上举起来。”
林北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象着总决赛那天,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有一面写着“林北加油”的大旗在挥舞。旗子后面是他的妈妈、姨、舅、表姐,是他们家的亲友团。他们可能不懂音乐,不懂选秀,不懂这个行业的规则和潜规则,但他们懂一件事——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外甥、他们的表弟,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唱着很好听的歌,被很多人喜欢着。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总决赛倒计时三天。
今天是最后一次彩排,也是总决赛之前的最后一次全员合练。十位选手全部到齐,导师全部到齐,导演组、摄像组、音响组、灯光组全部到位。整个演播厅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一个零件都在工作。
林北在后台候场的时候,遇到了苏棠。苏棠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练习服,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戴眼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隐形眼镜。不戴眼镜的苏棠看起来完全不同——眼睛大了一些,五官立体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像一个数据分析仪。
“你不戴眼镜我都认不出你了。”林北说。
苏棠推了推鼻梁——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即使没有眼镜可推——“隐形眼镜不舒服,但舞台效果好。我不想在总决赛的舞台上戴眼镜,太像书呆子了。”
“你本来就是书呆子。”
“那是我的伪装。”苏棠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真正的我是一个风情万种的性感女神。”
林北看着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实在想象不出“风情万种”是什么样子。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苏棠好不容易开一次玩笑,他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
“你的总决赛舞台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北问。
苏棠的表情恢复了严肃:“差不多了。我选的是一首原创歌曲,叫《看见》。写的是一个人从‘不被看见’到‘被看见’的过程。歌词很个人化,可能会让观众不舒服。”
“不舒服?”
“因为我写了很多真实的东西。”苏棠说,“比如我小时候被同学忽视的经历,比如我参加选秀之前的孤独和绝望,比如我对这个行业的怀疑和不信任。
这些东西不是观众喜欢听的,他们喜欢听励志的故事,喜欢听‘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鸡汤。但我写的是‘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但还是要努力’。”
林北看着她,突然觉得苏棠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勇敢的一个。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明明害怕,还是要把最真实的东西拿出来,不管别人喜不喜欢。
“他们会喜欢的。”林北说,“因为你说的是真话。在这个时代,真话比鸡汤珍贵。”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林北没有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对于苏棠来说,这个微小的弧度,已经相当于别人放声大笑了。
总决赛倒计时两天。
林北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在总决赛上邀请一个人和他一起唱《光》。
那个人不是陆之珩,不是苏棠,不是任何选手。那个人是他的妈妈。
他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这个想法。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北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北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北北,妈不会唱歌。”
“你不用唱,你只需要站在台上,听我唱。”
“妈站在台上会紧张,万一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扶着你。”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妈妈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二十三年的等待,有二十三年的牵挂,有二十三年的“妈等你”。所有这些,都浓缩在一个“好”字里,像一滴水包含了整片海洋。
林北挂了电话,开始重新编排《光》的舞台。他要加入一个环节,一个之前所有彩排都没有的环节——在歌曲的最后一段,他要把妈妈请上舞台,牵着他的手,一起站在聚光灯下。
这不是为了煽情,不是为了收视率,不是为了任何表演性质的目的。他只是想让妈妈知道,她的儿子站在这个舞台上,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任何她以为的原因。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二十三年如一日的等待和支持,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你放弃吧”,是因为她永远在家里给他留了一间房。
他要把这束光,分一半给妈妈。
总决赛倒计时一天。
林北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所有的努力都付出了,所有的准备都就绪了,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而等待本身,是最折磨人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的流程。开场秀,个人舞台第一轮,导师合作,个人舞台第二轮,终极对决,投票,颁奖。
每一步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清晰到他能预见到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意外——麦克风突然没声音,灯光突然出故障,跳舞的时候踩到裙摆,唱歌的时候嗓子突然干涩。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睡觉,坐起来打开了手机。
“林北的北”网站今晚格外热闹。
粉丝们在讨论明天的总决赛,有人做了详细的观赛指南,有人整理了去现场应援的注意事项,有人发起了“万人合唱《光》”的活动,号召所有在电视机前观看直播的粉丝在歌曲高潮部分一起唱。
林北点进一个帖子,标题是《我为什么喜欢林北》。
发帖人是一个ID叫“北方的狼”的用户,他写道:“我喜欢林北,不是因为他的歌唱得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也不是因为他的词写得有多美,虽然确实很美。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歌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在外地打工的年轻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
以前我觉得这种生活很苦,但听了林北的歌之后,我突然觉得,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原来孤独是可以被理解的,原来痛苦是可以被看见的。
这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林北看完这个帖子,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通明。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曙光正在酝酿,像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第一声啼哭。
明天,他会在三千人面前唱歌。
明天,他的妈妈会在台下看着他。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开始。
总决赛当天。
林北早上六点就醒了。不,不能算醒,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声音。
汽车的喇叭声,早餐摊的吆喝声,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叫声。这些声音编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清晨的交响乐,而他,是这首交响乐的一个听众,也是即将成为另一首交响乐的主角。
他起床,洗了个澡,穿上了江若瑶送他的那件白色衬衫。江若瑶昨天特意跑到他训练室,把这件衬衫塞给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衬衫,借你穿一天,明天还我”。林北当时想说“借衣服不吉利”,但看到江若瑶眼睛里那种少见的认真,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