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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此去经年(三) 江清寒还是 ...

  •   江清寒一路随着林俞安来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官府?

      他来这里干什么。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之前拦门警告江清寒的官兵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他们径直看着前方。

      “跟上,被发现了,我可不管。”

      江清寒听罢,急忙跟过去。

      这人来官府怎么跟回家一样?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一个房间内,房中无人,只有中央摆着几具被布蒙着的尸体。

      林俞安找准目标,掀开其中的白布。

      江清寒下意识看去,瞬间愣住。躺在那里的人赫然是他的至交好友,可与他当初见到他的样子不同,那人此刻紧闭双目,面色青紫,皮肤上还蔓延着黑色宛如血管的东西。

      林俞安走上前,双指落于尸体的额间,黑气自他的指尖凝成一缕,宛如引路一般朝外飘去。

      但这一切江清寒看不到,他只感受身边的气息冷了一瞬。

      “走。”

      林俞安言简意赅地示意他跟上,江清寒看向尸体,良久,才收回视线,跟了过去。

      两人越走越偏僻,他们路过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路过闹市街区,来到一片荒凉的地方。

      虽是荒凉,可也有几户人家。他们坐在茅草屋改成的房子跟前,前几日的雨已经将屋顶冲垮不少,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样的小事。

      面色蜡黄的男人正焦急地踱步,赤裸着背的男孩在犁地,女人抱着孩子脸色苍白地坐在门前。

      两人离那里有些距离,但江清寒依旧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那些起义军和土匪一样,万一他们打过来,我们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女人哄着孩子,安慰丈夫道:“我们好歹在天子脚下,不会有事的。”

      男人一听越发焦急,“可太贵了!这里的粮食太贵了!我们粮食快没了,如果不在那个时候买到粮食,我们一家都得死。”

      女人和男孩听到这话,都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江清寒听着这一切,刚迈出一步,就被林俞安拽着袖子拦住。

      林俞安看着他,凝眉说道:“你帮不了他们,去了只会惹祸上身。”

      难道就这么干看着吗?

      他第一次认识到,父亲所教导他的东西正与现实错位。

      因为林俞安在,他放弃了自己刚刚的想法,没有挣扎。

      走着走着,他才意识到林俞安刚刚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像刚刚的事情,在这里太普遍了。

      江清寒感受到一种无力。

      两人拐到一个巷子中,江清寒曾听人说过,是乞儿的汇聚地,但他没想到人会有那么多。

      一群蓬头垢面的人疯抢着盘子中的馒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疯狂。

      江清寒怔住了。

      一旁的林俞安见怪不怪,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很多。

      他走到墙壁一边,那边的阴影处坐着两个人:一个拄着竹竿的老人和一个灰发的孩子。

      他冷眼看着孩子,问道:“东西呢?”

      孩子猛地抬头看他,“什么东西?”

      许是在乞讨的原因,这孩子的眼睛带着阴霾与狠厉,似是随时暴起。

      林俞安没有被他的虚张声势唬住,而是再问:“你放在李府又拿走的东西。”

      一根竹竿拦在孩子面前,老人咳嗽几声,说:“这位公子,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他说着敲敲竹竿,食物的归属已经确定,远处抢食的人猛地看向他们。

      “呵,”林俞安冷笑一声,“它不是你们该拿的东西。”

      两人僵持。

      一旁的孩子忽地喊道:“他们身上有钱,快抢!”

      喊声似是号角,老人显然是他们的头目,他只盯着林俞安,并没有出声阻止。

      四面的乞儿朝两人爆冲而来,江清寒后退一步,握住袖中的长剑。

      这么多人,他虽然可以解决,但是总归有些麻烦。

      正当他计划着要不要带林俞安逃跑时

      只见那人随手一挥,无数红线从空中浮现,将一群人挨个捆成粽子,吊在空中。

      他们不断挣扎,却无济于事。

      林俞安依旧看着老人,再度强调:“东西。”

      老人一只眼瞎了,一只眼还算完好,他看着林俞安,察觉此人绝非常人。

      “小六,东西给他。”

      小六震惊地看向他,不满地说道:“爷爷,可是……”

      老人猛敲竹竿,“我说,给他。”

      小六不情不愿地将一个状似胭脂盒的东西递给林俞安。

      林俞安扫了一眼,将其甩在地上。

      烟雾从坏掉的盒子飘出,凝聚成高大的人形。笑声响起,似男似女,似鬼似妖。

      老人猛地站起,惊恐地喊道:“你!”

      林俞安看都不看,直接掏出一张火符丢过去。

      符碰上阴气,似是火碰上蒲公英的羽毛,顷刻间,便将其燃烧殆尽。

      事情解决完之后,他也没有在这里停留的理由。

      江清寒在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连忙说:“等一下。”

      林俞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似是在等他说剩下的话。

      江清寒眼神复杂,他闷声问道:“所以他们是害死李府的真凶吗?”

      林俞安否认,“不算是,顶多是间接原因。”

      他转身看着江清寒,继续说道:“就算他们没有将厉鬼封入盒子里归为己用,那厉鬼依旧会破坏。而且破坏程度会更大,换句话说,他们有很多私心,但也算是减少一些伤亡。”

      江清寒攥紧拳头,向前走了一步,“杀人是它的执念吗?”

      “不。”

      林俞安再度否认,“它是很多鬼的集成体,你可以认为它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同一时间出现大量死亡,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他们的怨气往往都会是同一种,譬如天灾譬如战争。”

      风吹向江清寒的发丝,吹动林俞安腰间的银铃。湛蓝的天空卷过云层,土壤里升着春意,也藏着血色。

      世人只观闹市繁华,不观底下的苦楚。

      “公子,李府被烧了。”

      江清寒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躺在院里的藤椅上发愣。

      他回过神后,心急火燎地赶到那处,火旁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

      昔日辉煌的李府此刻变为一片火海。

      “这火真奇怪,扑也扑不灭,还只烧这王府。怕不是什么邪祟在报仇吧。”

      “嗐,莫说,再说下去恐是要遭报应。”

      细小的谈话声传入江清寒的耳中。

      他想,这场火或许是林俞安放的。

      大概是想将阴气烧尽。

      他忽然看见几人从火中逃出来,他们身上燃着火,却不敢声张,只敢就地打滚将身上的火扑灭。

      其中一个人抱怨道:“真倒霉,来偷点东西,居然还碰上大火了。邪门了。”

      江清寒不认识他们,但有一个人他有些眼熟。

      那个正在拍衣服上的灰尘的是当初茅草屋的男主人。

      又过了几天,江清寒听说几个在李府偷东西的小贼被抓获了,说是当众处以斩刑。

      江清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越发变得沉默。

      他本以为他和那个人的缘分就要到此为止了。谁曾想有一日他在院中走动时看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

      那人坐在墙头,低头看他。

      他说,他叫林俞安,字柏溪。

      江清寒依据礼数回了自己的名字。

      片刻后,林俞安说:“想不想一起去渡鬼。”

      江清寒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

      林俞安歪头,说:“普通人不会记住我。”

      他固执地认为江清寒有做念师的天赋。

      江清寒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还是答应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那时的他是憋在水中差一步就要窒息的人,而那时又一次出现的林俞安就是他的浮木。

      春去夏来又入秋,起义军被军队镇压,夏季爆发干旱,入秋时又发了洪水。但那些地方离皇城尚远,天子脚下还是一片祥和。

      江清寒不知道自己和林俞安认识了多久,但随着时间的递进,他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的迷茫。

      无论是王朝更迭还是人的生死,都是命运的必然之路。

      人会恨、会埋怨、会不甘、会质疑,但命运就是命运,它很包容又很无情。

      人在走过很远的距离后,才会发现一切皆有定数。就连在命运里的恨都是命中计算好的。

      江清寒依旧看不到鬼,但他和林俞安不再是之前陌生的关系。

      林俞安有时会带上他,可大多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去渡魂。

      江清寒有时会想,如果他是念师就好了。

      可他想完之后,又会想,念师又念师的苦,他有他的苦。若是两者相加,苦上加苦太过沉重。

      这样的平静没撑过多久的时间。

      城外各地又有几支起义军建立,这次的起义军比起被镇压的那群人势头更加凶猛。

      与此同时,敌军似是终于找到可趁之机,大肆进攻。朝廷四顾不暇,江清寒本以为他们会努力平息战乱,镇压起义军。

      可是没有,一群人慌不择路地逃跑,一群人心存希望地坚持。

      王朝大势已去,覆灭是必然。

      “寒儿,快上来。”

      而他站在马车旁,将要成为逃跑的一员。

      江清寒看着眼前的马车,看着车上面容焦急的父亲母亲,他们都在催促着他过去。

      可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理性告诉他,如果他想保命,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上马车,逃离皇城。

      逃到哪去?

      哪都好,只要能活下去。

      江清寒跪了下来,他双手交叠放在额前,行下大礼,“孩儿不孝。”

      “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父亲慌乱地想站起,想去扶住江清寒。

      但远处高喊的一句话,阻止了他的行动。

      “起义军进城了!!!”

      车夫慌乱地环顾四周,吼道:“几位坐稳了。”

      “寒儿!”

      马车向前疾驶而去,风中传来母亲的呼唤,江清寒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有时会想,他遇上林俞安会不会是个错误。

      若是他没遇上林俞安,他会毫不犹豫地上马车。等到战火结束,他还是风度翩翩的世家贵公子。

      江清寒轻笑一声,但他不后悔。若是一直浑浑噩噩蒙蔽双眼去过一辈子,才是他所不愿意的事情。

      他回到混乱的京城,去找林俞安。

      战火刚爆发时,城内的鬼魂大量增加,林俞安忙得脚不沾地。

      林俞安说,若是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场面就会失控。

      江清寒找到林俞安时,是在一处荒凉的地方。但他没有向里面走,而是在离林俞安很远的地方停住。

      这一次他看到鬼了,也看到了站在中间的林俞安。

      他意识到,林俞安在将所有的鬼聚集到这里。

      江清寒沉默着看向林俞安,几滴血渗进林俞安脚下的土壤。他手中的长剑非常果断,冷冽的目光坚定有力。

      林俞安在渡魂时从没有想过退缩,就像现在这样。

      他想,为什么他会这么拼命?念师都是这样吗?

      他的疑问林俞安不会给出回答,他也不会有确切的答案。因为他只见过林俞安这一个念师。

      念师,为渡万千执念存在。

      混乱持续多久,林俞安就杀了多久,而江清寒也在旁边看了多久。

      等到厉鬼减少的时候,皇宫推选出新的帝皇。但江清寒不知道,林俞安也不知道。

      这些对他们来说,早已不重要。

      最后一只鬼散尽,林俞安跪在阵法的中央,沾着血的头发黏在他的脸上,剑掉落在一旁,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林俞安不知道,但江清寒看得清楚。

      红色的衣摆若隐若现,顺着望去,甚至能看清不远处倒塌的树。

      他慌张地跑上前,喊道:“林柏溪!”

      林俞安幽幽地看向江清寒的方向,还没从刚刚的杀戮回过神。

      “林俞安!”

      一双靴子停到他面前,林俞安怔然地看向蹲下来的人,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林俞安皱眉,说:“你不该来这里。”

      他记得他设下过隔绝类阵法。

      直到江清寒握住他的手腕,他看到那人腕上的红绳时,才发觉为什么这人还能进来。

      江清寒说:“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死。”

      死吗?

      林俞安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就是如今死亡真正来到他的头上时,他没有过慌乱。

      模糊的身形渐渐凝实,身上伤势也随之愈合。

      林俞安感受到消耗的灵力逐渐回来,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

      因为他的手正被江清寒死死攥着。

      林俞安呵斥道:“停下!”

      江清寒笑了,他感觉到耳朵上有液体流出,他想兴许是血。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那本书上没有写术法的副作用。

      念师和普通人都能用,就意味着两者拥有同一件东西,便是灵魂。

      但他不后悔。

      因为是林俞安,因为他是书中木讷、死板、固执,却很好的人。

      他将林俞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着说:“记住我,林柏溪。”

      他流出的血泪顺着他的脸颊落在林俞安的手上。

      他想,这术法当真误人,居然会是个七窍流血的死法。

      林俞安迅速反应过来,灵力让他恢复力气,他将江清寒背到肩上,骂道:“你有病!”

      江清寒低笑一声,虚弱地说:“对,我就是有病。”

      两人的发丝卷到一起,血水连到一起浸在林俞安的衣袍上。

      江清寒眼中模糊,他看着眼前的红衣想道,红色不容易显血渍,可林俞安身上的血太多了。

      他听到林俞安又骂他一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清寒说:“不知道,但能救你。”

      林俞安怒火更甚,“你没命了,甚至没有轮回了!”

      啊,这倒是不知道。

      江清寒不以为意:“轮回后的我是不是我还不一定,至少现在你会记住我。”

      林俞安的时间那么漫长,从过去到现在再到他不知道的未来。

      他也曾问过自己,林俞安会记得他吗?

      “林柏溪,林俞安。”

      “闭嘴。”林俞安背着他瞬移到李清浅所在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救江清寒的人。

      江清寒轻笑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咳嗽声,“你要记住我。”

      他不是一个慷慨大度且不求回报的人。

      我为你付出生命,我要你活下去并且记住我。

      神情恍惚间,他似是回到幼时。他年幼时像同话本上的英雄一样,活得精彩,活得潇洒,活得肆意,像是绽放的烟花。

      后来他不这么想了。因为世事难如人意,自由远比金钱奢侈。

      后来江清寒还是死了。林俞安将他埋葬在念师的坟地。

      他找到江清寒当初看的书,也知道江清寒最后用的术法来自元景。

      更确切地说是关星时和元景共同构建出来的阵法,并且阵法仅对林俞安一人管用。

      李清浅看着她和林俞安一起推算出的原来的阵法图,说:“元景好歹是法器锻造大师,估计早就看出你并非是真正的人。”

      “嗯。”

      林俞安应过一声,他的脸色仍旧惨白,但身上染血的衣衫已经换下。

      枫叶从树上飘落,遮住他面前的茶杯。天空湛蓝,秋风萧瑟,满目丛林呈深浅不一的色彩,但同是枯黄。来年季节更迭,树上还会长出嫩叶。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此去经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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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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