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幻梦（六） 怎么办？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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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惊恐的莫过于看见尸体会说话。
太诡异了。
江寒看着床幔渐渐被掀开，然后默不作声地一点一点挪到林俞安的身后。
元景倒是胆子特别大，他嫌高老爷磨叽，大步一迈，直接将帘子掀开。
他上下打量着忽然坐起来的妇人，随即笑了，“夫人的气色不错。”
江寒偷偷从林俞安身后探出头，像是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向元景，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吗？
高夫人脸色苍白，目若深潭，深绿色的荧光在她的脸上勾勒出脉络。她仿佛成了一个艺术品，像是死去之后被当成艺术品展览的尸体。
现在尸体用没有神采的眼睛看向元景，怪道：“你一个客人怎么如此没礼貌。”
高老爷连忙赔笑着将床幔拉上，并说：“娘子息怒，这是我专门找来的高人。”
床幔后的人没有说话，只听一阵轻响过后，高夫人又躺了回去。
江寒觉得当初自己被鬼追的时候，都没这种诡异。
元景笑了笑，他仿佛没有看到高夫人的异常一般，缓缓说道：“贵府夫人的情况我大概了解，想来今晚就可以着手准备，不知老爷的意下如何？”
高老爷愣住片刻，随后笑着说道：“甚好甚好，这样……我也能安心了。”
他说着看向床幔中的人，眼中复杂。
看过高夫人之后，高老爷便热情地邀请他们几个在这里留宿。江寒觉得不保险，而元景二话不说直接应下来，还一个劲说感激不尽之类的话。
之后高老爷因为要处理府上的事情离开，在看不到高老爷的身影后，元景一秒恢复平日里的状态，他脸上微笑的表情“唰”的一下就落下来，一阵急促的风从江寒面前掠过。
然后江寒就看到元景整个人都粘在关星时的身上哭诉。
“啊啊啊啊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什么东西，养鬼能养到这种地步吗？”
关星时一脸木然，她推了推元景，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渡魂师也怕鬼吗？
江寒汗颜，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环顾一下四周，发现林俞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慌，就听元景说道：“别找他了，他怕是去探查高府了。他的璞玉是真好用，没有灵力的人看不到他，也记不住他。有灵力的还得见到他才能记起来，还好有我的小师妹在，天才制符师啊。”
他说着骄傲地撸着关星时的头发。
江寒敏锐地注意到“璞玉”这两个字。
关星时面无表情地反手送他一巴掌，“说正事。那个高夫人和高老爷不对劲。高夫人的不对劲显而易见，至于高老爷……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将那个东西养在身边，我会直接找个深坑把她埋了。”
为了方便，关星时进府的时候乔装打扮了一番，还换上男装。如果不开口，别人便只会认为她是个清秀的小厮。
关星时说得在理，江寒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植被，此时无风，细长的树木静静耸立着。
他问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府上没有什么活物。”
元景摸着自己被打红的脸，他奇怪地指指自己，“我们不是活物吗？”
关星时又抬手给他脑袋猛地一击，“说正事。”
关星时看向江寒，继续说道：“感觉到了，但是不太深，我们只能等晚上阴气浓的时候再看看。”
江寒点点头，元景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扬手吸引两人的目光，说：“我先去看个东西。”
关星时看向他，说：“我们跟你一起去。”
元景制止了他们，笑嘻嘻地说：“我自己去就成，而且这可是白天，大中午的天，能出什么事。”
关星时凝眉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同意：“那我们先去休息了。”
元景笑着连连点头。
关星时看到他的笑容安心不少，她看着元景逐渐离开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后，才收回目光。
“走吧。”她对江寒说道。
江寒在这个时候终于将自己心中的问题问出来，“璞玉是什么？”
关星时奇怪地看向他：“你不知道？我看你和林俞安比较熟悉，还以为你知道这件事。”
熟悉，要是说他和未来的林俞安熟悉，他倒是不会反驳，而现在的……
江寒说：“我刚来的时候就差点被他杀了。”
关星时这才启动记忆，她笑了一声，“抱歉，‘璞玉’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是从我师父那里知道的，‘璞玉’出自我们的祖师爷郑成闻之手，世上只有一枚，听说是祖师爷仙逝之前送给他弟子的。它的效果就像元景说的那样，能屏蔽掉所有人对‘璞玉’拥有者的记忆。”
关星时边走边说：“元景觉得它很好，可我不这么认为，我总觉得拥有‘璞玉’就相当于丧失了和这个世界交流的机会。”
江寒想到了林俞安送他的半截璞玉，想到林俞安在上面落下的层层阵法。那时的林俞安在想什么？玉碎时，林俞安又在想什么？
*
他站在小山坡上，看着层层叠叠的阵法。太阳浓烈，却照得这片地方只剩下寒冷。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俞安向后看去时，脚步声却已停止，一个状若人形的东西从下面爬上来。
哦，不是像人形，那就是人，而且是元景。
元景艰难地攀上来，将身上的尘土拍了拍，没有理会林俞安，而是看向林俞安看向的地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里真是难爬”，越走越向前，直到走到林俞安的身边才堪堪停下。
阵法已经开启，浓郁的阴气在阵的上方肆虐。明明是白天，可那些漂浮在尸体上狰狞的鬼，依旧清晰可见。
“果然是这样。”元景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盘腿坐了下来，他双臂支撑在身后，摇摇望着这宛如末日的一幕。
他常年做法器，所以和阵法打交道的次数很多，所以他知道，这个阵法已经无法停下了。
这里埋葬了太多灵魂，可这些和他没有关系，他想今晚就带着星时逃跑。银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林俞安转头看向他：“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元景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问道：“相遇即是缘分。无论是刻意布局还是精心算计亦或者是阴差阳错的相遇都算是缘分，不是吗？”
林俞安瞥他一眼，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你平均三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是路过有时是特意打招呼。你安的什么心。”
元景笑了，他并没有回答，而是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正在追杀一只鬼，那时你穿着纯白色的衣服，血溅了你一身。我看着你染上血的脸，心里就想，你真的不适合用剑，因为戾气太重。看起来像是一个冰冷的杀器，而不是一个人。”
他说着看向林俞安，“再后来，我在战场上濒死，我看到满天的红线和消失的鬼。那时我在想，为什么你这么冷漠却在杀鬼和度化之间选择了最难的那条。”
林俞安说：“因为我是念师。”
元景听到他的话，笑了一声。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因为执念逗留在人间的鬼魂也不计其数。就像他当初所说的，他做念师只是因为来钱快，能吃饱。
元景说：“我当念师是为了活下去，你是为了什么？”
林俞安自己都没有一个答案，所以注定不会回答元景的话。
元景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在此之前，你大可以慢慢走，因为你本就和寻常人不同。”
林俞安默不作声，他猜测元景是看出来了什么。
元景接着说道：“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一直找你吗？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一个是我想替我师父问问，你真的没有心悦过他吗？”
他和程万文好歹是师徒一场，当年他和星时走投无路时，是程万文救下了他们。
虽然当初他师父不愿意收他们，是他死皮赖脸跟过去，不过结果是好的。
林俞安的岁月很长，日复一日的渡魂生活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乐趣，所以有些事情他不会记得，但有些事情他会记得清楚。
就像那天身着黑衣的青年踩着尸骨，质问他。
“林柏溪，我心悦你，你能再看看我吗？”
柏溪是林俞安的字。
青年卑微地祈求着，而与之相反的是，他手中的剑流淌着血，被砍下来的头颅渐渐滚向远处。他用满城的性命，换林俞安的一句喜欢。
是逼迫，是威胁。因为他知道林俞安不会给他一句答案。
将程万文托付给他的人说，这孩子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人都被人吃了，所以很偏执。她在临终时将她救下的孩子托付给林俞安，就像当初那个走入火海的人将她托付。
“那你呢？”林俞安问道。
她笑着说：“生死是常事，人从天地来，自然是要回到天地去。”
于是那天，林俞安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被简墨玉推向他。
简墨玉知道林俞安并不适合养孩子，因为他的底色是冷漠的，他会记得这些情感，却不会懂得。可她别无他法。
因为不懂，所以那天程万文的威胁对于林俞安来说，只是一团轻飘飘的烟雾，风一吹就散掉了。
他所有歇斯底里的情感到头都成了一场空荡荡的笑话。他低着头嘲笑着自己，世人都说他传承念师一道是为了赎罪。
可只有程万文自己知道，他其实还在期盼着再次见到林俞安。赎罪是真，思念也是真。
但他到死都没能见到林俞安，这场爱只有墓碑前的“吾爱柏溪”四个字证明。
元景说：“我在我师父的葬礼上没看到你，你真的去过他的葬礼吗？”
林俞安摇头，说：“没有，但我在他临死前见过他。”
元景看着林俞安，想起他师父死前的不甘。他想，林俞安口中的见过，可能就是远远的见了一面，而他的师父并不知道。
可惜。
林俞安见程万文的那天，天降大雨，他听着屋内白发苍苍的老人抬着枯槁的手，同自己的徒弟一遍遍说着遗嘱。后来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念着“林俞安”，念着“林柏溪”，念着“师父”。他问着“他来了吗？”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他们追问，可老人只是一遍遍问着“他来了吗？”
林俞安手中握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树下，雨水朦胧了他的身影，他停了很久。
后来雨水渐渐变小，他转身下了山。不久后，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茅草屋里响起，响彻整个院子、整个大山。
程万文回到了天地间，终于不再念着他来了吗？
风吹过树梢，吹过树叶，吹过雨伞，一枚白色的纸钱落在林俞安的肩头，又从他衣衫滑落。
大概是别人家的东西被风吹到了这里。
那个人的葬礼风光大办，纸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着白色的孝布，林俞安没有到场。
元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先回去带星时他们跑路了，你自个待着吧。”
他挥了挥手，说：“既然你都和我说了这么多，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回头我送你个法器，你天天用那把不属于你的剑戾气也太重了。”
林俞安拿出剑，疑惑地掂量一下，依旧不清楚元景为什么这么说。
等元景回到休息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临近房间时，他忽然发现不对劲。他快走两步，猛地推开房门，便见眼前空无一人。
江寒和关星时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幻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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