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42、围猎（一） 活得久的坏

　　要活下去，带着勇气。

　　——佚名

　　天色阴沉潮湿，雨水打在玻璃上，凝成一连串的珠子。

　　屋里没有开灯，茶几上各种文件资料交错放在一起，铺在整张桌子上，有一小部分已经被打上记号。

　　茶几旁坐着一个女人，她坐在地面上，靠着沙发边缘。房间里的阴影将她包裹，黑暗里的眼睛却甚是明亮。

　　桌上的纸张都是在职渡魂师的资料。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她抬头的那一刻，外面的快递员出声喊道：“你好，有你的快递。”

　　一阵雷声骤然响起，她起身开门，接过一个文件袋。

　　“……谢谢。”

　　她说完之后便关上门，走回茶几，重新坐下。

　　拆开的文件袋被她放在手边，文件袋里是几张纸。她看着纸上的东西，怔了一下，良久，低笑一声。

　　“缘分吗？”

　　她从桌面上抽出一张层层压住的纸，纸上只有一张图片，黑白色的楼房。

　　文件堆最顶端的纸，显然是刚写完不久。上面有一个名字，便是江寒。

　　而被寄来的文件，正是她所缺失的，关于这个人的资料。

　　快递的袋子上既没有订单号，也没有地址。

　　殷星辰从不信缘分，能在这个时候为她雪中送炭的，唯有阴谋。

　　＊

　　“江寒，你有把握没。”木十凑上前，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江寒侧头看木十一眼，来这里的人都是同一个班上课的人，彼此之间就算是不认识也或多或少眼熟。

　　他不知道木十为什么降低音量说话，但江寒尊重，并十分自信地说道：“听天由命，我没把握。”

　　江寒说着心虚地将视线移向一边。

　　天瞬间塌下来了。

　　木十在绝望中双手合十，念了一连串的佛祖保佑。

　　江寒看着他，心想：求佛祖保佑，不如去求老师捞人。

　　考试的铃声响起，周围的人陆续进入考场，正当江寒他们将要进去的时候，有个人忽然从不远处冲过来。因为速度过快，直接撞到了木十的身上。

　　木十一个踉跄，差点摔过去。

　　江寒听到动静回头看去。

　　只见女孩急忙说道：“抱歉抱歉。”

　　木十稳住身形，望向女孩，有些惊讶：“邱悦灵？”

　　“啊？”邱悦灵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学长？”

　　木十指了指不远处走廊尽头，问道：“你们大二不是已经开考五分钟了吗？”

　　邱悦灵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她匆忙转身，身形像是飞速飘着的烟一样。

　　“大二的？”江寒看向她离开的背影，问道。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但江寒不太确定，当初在树下见面的时候，她是这样的吗？

　　木十点头，他推搡着江寒入场场：“对啊，大二的。快走，再不走我们也迟了。”

　　江寒十分配合地踏入教室。

　　片刻后，他看到了像是天书一样的试卷。

　　江寒：……

　　这卷子上的题，老师真的讲过吗？

　　江寒回想一下，得出的结果是完全没有。

　　＊

　　期末考一连持续了五天，考完之后，所有人都是一脸恍惚。

　　“江寒，你不打算回去吗？”

　　他坐在下铺的床沿，听到动静，看向木十。

　　只见那人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拉着黑色行李箱，一副将要出发的样子。

　　这么短的时间里，木十是怎么做到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的？

　　江寒摇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随后说道：“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去旅游，半个月后回去。”

　　木十点点头，说道：“那行，我先去赶车。回去后记得去我太爷家找我，老爷子也很久没见你了。”

　　“好。”

　　房间的门走时被带上，江寒隐约间听到走廊里搬行李的声音。

　　木十走后，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人。

　　悠扬的风铃声响起，江寒看向放在一边的手机。

　　他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是林俞安。

　　。：[位置]

　　。：来这个位置找我。

　　*

　　“校长死了？”

　　凌祁岸坐在沙发上，他一手翻看茶几上的资料，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对，不仅如此任楚和几个老师也死了，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不像是舒的手段，更像是……巫偶。”

　　电话那头的人听罢，回道：“它悄无声息地躲过你们的保护，就证明它的实力不弱。不是舒的手段，但绝对和舒有关系。”

　　“……”对面停顿几秒说道，“而且你不应该打给我，你应该告诉你们局长或者李清浅，他们能留意消息。”

　　“我知道。”凌祁岸勾唇答道，“可现在和我们局长打电话，大概率会挨上一顿骂，思来想去还是先和战力第一进一步维持良好关系，有助于在生死一线时被捞回来。”

　　他的笑容对面的林俞安看不见，但凌祁岸已经能猜出对面的人此刻在翻白眼。

　　凌祁岸正要再调侃几句，门外却忽然传出敲门的声响。他抬头望向门口，和林俞安说了一声便将电话挂掉。

　　来人是他的一个队员，而队员的身后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凌祁岸挑眉，他撑起身子：“稀客啊。”

　　聚宝斋财政部的人，可不就是稀客。

　　刚刚看资料的时候，他一直伏在桌面上，此刻直起身体终于是看见那人的全貌

　　来人身穿西装长裤，梳着低马尾，冷色的光落在她眼前的无框眼镜上，镜框下是浅棕色的眼睛。

　　或许是常年游走交际圈的原因，她看起来干练沉稳。旁人看她，只一眼就能知道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殷星辰垂眸看向凌祁岸，声音平淡：“我不是以聚宝斋的身份过来。”

　　凌祁岸诧异，但他面色不变地笑道：“无论你是以什么身份前来，净明局都很欢迎。”

　　殷星宸没有理会这狐狸的客套话，她说起自己作为净明局为数不多的委托人的要求。

　　“我想找一只鬼。”

　　“找鬼？”凌祁岸奇怪地看着她，“这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让一个专业杀鬼十几年的净明局找一只鬼？殷星辰的精神状态还正常吗？

　　“我知道。”

　　殷星宸没有对凌祁岸的反应感到奇怪，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惊愕。

　　她说：“他是我的父亲，在十年前死去。”

　　凌祁岸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净明局的核心理念是只杀不渡。你如果想找鬼，为什么不选择你的东家，而是选择我们。”

　　他刻意在“我们”下落下重音。

　　“……因为我并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我对聚宝斋的信息网能否追溯到十年前的鬼，持怀疑态度。”

　　殷星辰目光沉沉地望向他，“委托费不是问题，不过我有条件……”

　　她的声音坚定有力：“我要江寒参与，并且这件事不能让林俞安知道。”

　　凌祁岸站起身，与殷星辰对视着，他眼中的笑意愈加浓厚：“我这个人天生对所有事情感到好奇，所以容我冒昧询问。你不想让林俞安参与的原因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一定要让江寒参与，据我所知，他现在还是一个新人。”

　　*

　　“这不应该。”

　　李清浅说道。

　　她坐在石制的围栏上，自高处俯视下方整齐排列的房子：“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上一代见过你的人大多都已经死去，而且灵魂转生后也不会有记忆。”

　　她看向林俞安，问道：“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

　　周舒知道林俞安是长生者，但问题是：她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她又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间将这件事说出来。

　　林俞安给江寒发过去消息，摇了摇头：“有几个，但都不太可能。”

　　他认识的人，李清浅也认识。

　　于是她认可了他的话。

　　“也是。”

　　死去的人倒是有可能给他们的后代说起林俞安。但按照林俞安的健忘来看，敌人打到聚宝斋了，他们都不一定能知道是谁。

　　活得久之后，就是有这么一个坏处。

　　老年痴呆。

　　哦，这个词不太对。

　　李清浅也没觉得他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我注意一下动向，但不能保证一定有消息。”

　　林俞安点点头，他看向李清浅，“舒能藏这么久，说明他们有一定的手段可以规避聚宝斋和净明局的信息网。”

　　李清浅十分赞同，她想到还有一个信息网，于是说道：“风水师那边可能会有消息，你可以去问问。”

　　林俞安答道：“我会的。”

　　风从山顶吹至山下，李清浅低眸透过树和灌木丛的影子，看向山脚下伫立的房屋。

　　这座山不高，甚至都比不上城市上的任何一座高楼。或许是因为周边都是村子的缘故，一眼望去，山下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两人的身后是一个寺庙，幽远的钟声响彻在山间。这家寺庙的香火旺盛，常年不断。

　　两人谈话的地方已经是寺庙里为数不多的偏僻角落。

　　李清浅说道：“你还记得付荣年吗？他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我想拜托你去看一看。”

　　她的目光还看着山下的风。

　　这个名字林俞安倒是记得。

　　每个渡魂师都有自己的管辖区域，当初的镜鬼就是出现在付荣年的管辖范围。

　　而那个时间段是林俞安在代付荣年的班。

　　林俞安调侃道：“没想到你还会去关心下属。”

　　李清浅将垂在栏杆外的脚收回，她蹦到地面上，抬头看向林俞安：“好歹是我带进来的人。何况你林俞安都能变成如今的样子，为什么我不能。”

　　林俞安沉默许久。

　　“我们不一样。”

　　他和李清浅不一样，李清浅和他也不一样，即使本质上再怎么相似。

　　李清浅停在原地，她勾唇笑起，目光带着冷静到极致的偏执：“可只有我们是同类。”

　　林俞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良久，他将视线移开，没有选择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既然关心下属，为什么不自己去？”

　　李清浅移开目光，她笑了笑，又恢复平常的样子，仿佛刚刚的偏执只是个错觉。

　　“如果是我去，他的压力会很大。”

　　李清浅也想用朋友的身份去关怀，但是她去了之后，就只能是上司关怀下属。

　　林俞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一般林俞安采用这样的态度来回答，就是想下黑手的时候。比如前段时间被救出来的青离。

　　直到现在青离还在群里不断谩骂着，要知道在这之前他都是一个很平和的人。

　　为了防止自己的关爱成为谋杀，李清浅提出条件：“作为报答，我帮你找你师父的观尘绦。”

　　林俞安应道：“成交。”

　　寺庙的钟声打断两人的谈话，林俞安和李清浅同时抬头，太阳高照，日光正盛。

　　钟声再度响起，清越悠远，似是水波纹一圈接着一圈朝外扩散。

　　李清浅摆了摆手，愉快地结束谈话：“我要去吃斋饭了，回见。”

　　彼时李清浅穿着海青色短袖长裤，她依旧是长发，体型也依旧是少女体型，容貌却与林俞安上次见她的时候不同。

　　少女眉飞色舞，灵动活泼，与当初仅有三分相似。

　　若是旁人，定然认不出这是聚宝斋的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