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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曲卌六 春早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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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琛缘只感到一阵风袭来,他都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灯被夺走了,怀里多了个人。
韩琛缘一脸无奈看向紧张兮兮舟黎君:“怕黑又怕鬼你早说啊……”
舟黎君哈气:“谁怕鬼了。”
元夕不再是那副轻佻的姿态,靠近死尸:“星野,你会验尸吗?这人死了多久?”
舟黎君刚说完自己不怕,自然大胆上前:“这种地下条件白骨化,怎么也有好几年了。衣服上有烧痕,上身骨头缝隙里也有灰烬,我猜测是烧死或者呛死的。”说罢,她注意到尸体头骨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荧光,伸手去碰:“这是什么——”
“唔。”舟黎君的手指在触及那荧光物件时,只觉一阵恶心,天旋地转,她似乎闻到了烟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又进入了某一段记忆之中,托先前罗山若给她展示过记忆的福,现在居然还不算太难受。
她的五感与记忆的主人相通了,舟黎君感觉“自己”正抱着什么东西,蜷缩在角落之中。
这个角度——她注意视线尽头的墙壁,虽然烟气弥漫,笼罩视线,但所见的石壁,就是这间地下室啊。
这是那具尸体死前的记忆?
有婴儿的哭声,她看到自己低下头,拍着怀里的孩子:“不哭啊,余笑,不哭。”
声音是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也许是吸入烟气的缘故。
舟黎君瞬间回想起早晨在车上,本地人大哥说过的那件事:东君没有庇佑元氏,二十多年前一场南街上的大火把元氏烧了灭门。
这,这间宅子,难道就是……
“他”的怀里不止一个孩子,一个大的,约莫四五岁的女孩,扒着“他”的胳膊哭,一个小的,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声不响。
舟黎君感觉“自己”在抽泣,周围好热,大量浓烟从地下室门缝中挤进来,就要灌满这件石室。
舟黎君能感到自己的绝望和痛苦。
忽然一阵凉风从侧面袭来,另一边火势大涨,几乎烧穿石门。“他”惊愕转头,看到石室连着杜宅的一边,原本封闭的石门打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冲进来:“别问我为什么会来,把手给我,我们从杜清兰这边走,他和家臣在和江王军血拼,我们从安成后巷离开。”
令舟黎君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男人是个独眼,而且和韩琛缘长得很像。杜清兰还在能血拼的年纪,这是二三十年前,不可能是韩琛缘。
“他”愣了下,舟黎君从其中感到了悲伤和惭愧:“带孩子走吧,夏礼,带孩子走,我腿断了,走不动了。”
这个独眼的男人就是夏礼?韩琛缘的爷爷?舟黎君逐渐看不清眼前事物,“他”流的泪灭不了火,却能模糊视线:“这个大的是元余笑,小的是元余姚,你带她们走吧。”
火因为刚才灌入的风而变得猛烈许多,这情势似乎容不得夏礼再多思考:“我背你走,你抱好孩子,元筝,活下来,会好起来的。”
原来这具尸体叫元筝——那就是本地人大哥提过的那个元家前任家主。
舟黎君看“自己”却打掉夏礼伸来的手:“我有罪,我认罪,我该死。孩子无罪,只有孩子能活,我活不了。别让外面工教的人发现我的尸体,把我做成不死不活的器具。”
夏礼没再犹豫,把大的孩子挂在脖子上,抱起小婴儿,头也不回地从杜宅暗道离开,为了防止烟气蔓延入杜宅,还把石门死死关住。
舟黎君感到“自己”终于松了口气,又是不舍,又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后不知道在何时,沉沉睡去。
时间似乎过了许久——她好像听到元夕的尖叫:“回来!舟星野!舟黎君!”
她猛然睁开眼,感到切实的冬日寒意,才似乎从热烟包绕中脱离出身。
元夕攥着她的手:“你疯了?去读死人的记忆?嫌弃自己没死过不是?”
舟黎君先是冷得一哆嗦:“我这是怎么了?”
元夕指指那具尸体:“你的记忆宫被它入侵了,枉死的人,生前总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缠绕脑子里,让灵府都凝结成了魔晶,”她指舟黎君刚才触碰的荧光物体:“一般的思念也就罢了,和别人絮叨完后,也就自己走了,可死前的思念不会,它就是死的过程,没有尽头的,你读它,也就被拉进这无止境的死之中了。”
舟黎君捂着头,说:“谢谢您,我知道了。”她把刚才不自觉脱掉的外套又穿好:“有点冷了。”
元夕叹了口气:“你看见什么了?这是谁的尸体?”
舟黎君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和元夕、韩琛缘两人讲了一遍,两人脸上俱是惊愕。
元夕似乎受了很大打击:“是了,牛家提到过这是收的别人的大宅子……居然就是二十六年前的元家……”
二十六年前,这是元家被灭门的时间?啊,也不算被灭门,夏礼还救走了两个女孩。
只见元夕朝尸体跪下,磕了四个响头:“女儿不孝,以为父亲尸身早已随战火烧灭,不想竟在此间安息不得。”
韩琛缘和舟黎君连忙拉起她,劝她不要激动。
元夕已经哭成泪人,对着尸体哭诉:“随夏礼先生走后,女儿和妹妹皆是命薄,一年内相继与先生失散。女儿流浪至翟陵,与翟陵公子相识,幸得救赎,余姚妹妹却是改名易姓,流落青楼,至今未与她阿姐相认……”
韩琛缘拉着舟黎君到一边,叹气:“姐姐一下太激动了,我们让让她。”
舟黎君看懂了,难道元夕就是当年那两个女孩之一?如此也很感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元夕居然能和阔别二十六年的父亲重逢。
元夕哭得伤心,韩琛缘也有许多想说的话,但现在只能和舟黎君絮叨:“姐姐就是你刚才说的元余笑,夕是她的字。从血缘上,我、姐姐、我妹妹乔虞姚,都是二十六年前被灭门的元家的嫡系后人。”
韩琛缘唏嘘:“姐姐今年三十岁,我二十七,妹妹今年二十六——妹妹在灭门时才三个月。元筝先家主和我血缘上的爷爷夏礼先生是亲兄弟,但在灭门前,夏礼先生就和元氏决裂了,因此改名易姓,我自然也不能算元家的人。”
“姐姐和妹妹都是元筝先家主的女儿,这么一看我好像是跨辈了,不过现在谁还追究这个呢?当年夏礼先生从东南道跑回江北道,只救出来两个孩子。在回东南道的路上,先生遇到一户姓乔的人家,也是先生的故交,对方还算富足,说家里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想收养妹妹,先生就给了。先生本想之后和我、和姐姐厮守后半生,可不想在路过现在的京畿时,遇到一次征兵,姐姐在混乱中丢了。之后十几年,先生再没见过姐姐。”
“更可悲的是,乔家后来在战乱中也没了,乔虞姚被抵债卖去了青楼,几乎都是在楼里长大的,一天好日子没有过。就是后来先生找回小乔了,也不敢和她说她的身世,怕她怨自己。”
韩琛缘说着也有些哽咽:“我现在虽然也做出了当年和爷爷一样的选择,已经与至亲决裂,可每次想起他在我耳旁絮叨,找不到余笑了,找不到余姚了,我也难受得很。”
舟黎君才知道原来韩琛缘和元夕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这数十年战乱,到底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后来呢?你们是怎么相认的?现在太平岁月,可感觉好些?”
韩琛缘平复了下心情:“姐姐和姐夫厉害,一路从京畿杀完全国,登上如今位置。翟王军收复东南道时,夏礼先生当时是东南道的大员,从姐姐脖子后面的烧伤疤痕认出了姐姐,这才认了亲。”
他顿了下,补充:“夏礼先生与殿下有亲,我与殿下有亲这事,知情人虽不少,但毕竟未公之于众,还望在外不要多说——就是小乔都还不知道自己有个丞相姐姐。”
舟黎君看元夕的背影,心中感慨,终究是自己变强,打赢战争,才有后来的地位。
只要自己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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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哭一场后,元夕似乎终于将自己三十年来的委屈都哭尽了,被侍者带去休息。
舟黎君猜测这侍者也是耕教的佼佼者,不然怎么做到招时即来挥之即去,平时还一点没有存在感。
舟黎君也糊里糊涂跟着来了一趟皇后“行宫”——其实就是一套在衙门里,比较好的院子,和舟黎君先前住过一夜的客院差不多。
韩琛缘在元夕睡前,给她施了一套抚慰记忆宫的法术,今日她本来忙了一天大祭已经够操劳了,想着放松时又见到了生父遗骨,刺激有些大了。
见元夕气息平稳下来,韩琛缘对着舟黎君招招手,小声说:“帮忙过来把把脉。”
哦哦,是韩琛缘之前说的看诊吗?只是偏要在人家睡着的时候看吗。舟黎君不懂他那些弯弯绕绕但是懂医术,和他说最好明天醒来再把脉。
韩琛缘摇摇头:“看看孕相,今天姐姐情绪太激动了,会不会出事?”
舟黎君懂了,哦,原来是又想让人休息,又担心她身体。虽然不能询问孕妇感受可能不太准确,不过舟黎君对自己的水平很自信的。
她把手放在元夕露出来的手腕上,把了一会儿,愣住了,小声唤起来知识之契,打开了七情视界。
良久,舟黎君对韩琛缘严肃说道:“我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韩琛缘很激动,觉得自己可能也要躺下了。
舟黎君对照着知识之契给她的结果图像反复对比,斟酌着语言:“从脉象看,殿下/体内无胎儿生机——你先别死——但从七情视界来看——”她比了个“二”的手势:“殿下放松时,我得以观察她的灵魔经脉,子宫处的灵脉形状与正常妇人相差甚远,最少是双胞胎。”
一直隐藏存在感的一个侍卫瞬间卸下易容,小声咆哮:“什么?你说什么?”
舟黎君:“……参见陛下。”
翟熙抹抹脸,把两个人都带了出去。
舟黎君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对两个家属遗憾说到:“从这两个现象来看,我只能判断,殿下怀了两个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