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28、曲廿八 拨不断

　　何久根在最开始的震惊后开始思考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看错是不可能的，耕教大祭司要相信自己的眼力。
　　他知道世间有一种邪术，能把人和猫融合为一；也听说过山里文狸成精，与凡人相恋的故事；还有说法工教的主教神膝下养了一只黑猫，可化作人形，被工教当成宝养着。
　　有了这么多先例，再看舟黎君，也没这么震惊了，甚至让何久根对她多了些慈爱。
　　他微微弯下腰来:“孩子，刚刚突破到诵者，有没有不适应？司农殿随行有医生，是先生等级，可以指引你一二。”
　　舟黎君听了这话，实际上是有些防备的，尤其是刚才翟熙指认他是翟陵抛尸案的凶手一事，还是让她有些心生芥蒂，可对着这个看起来很喜欢指导后辈的大祭司，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只好说:“谢谢您好意了，只是我先前和李蕙亩祭司已经很熟了……”
　　何久根对她拒绝指导这件事没什么看法，但提到李蕙亩，他又忍不住警告舟黎君两句：“李圣手本人如何我不多评价，但她在医教内风评极差，与她关系太过密切，恐怕与你未来在本教发展不利。”
　　这是之前何久根提了一嘴的事情，舟黎君好奇，抓住话题问：“为什么这么说？而且我之前叫李蕙亩为圣手，她告诉我不要这么叫她，说她已经不是大祭司了。”
　　何久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大刀放手边慢慢说:“大祭司……我也是耕教的大祭司，你知道这个修为等级对道法师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舟黎君掰着指头数:“最低级的‘牺牲’是教派的柴薪，第二级‘信徒’是普通人，第三级’诵者’可以传颂主教神的名，第四级‘先生’可以教授知识、引别人入教，第五级‘祭司’负责祭祀主教神。”
　　何久根点头:“而大祭司则是教派中的领导力量。”
　　“我们耕教有十二个大祭司，我是其中之一，但对于耕教，大祭司不是作为人类的巅峰，耕教六神使才是。因为我们主教神荒帝陛下是真神。耕教六神使不用你多操心，除了帝子陛下需要出面作为荒帝陛下的象征以外，其他五个都挺淡的，一般不会出自己的封地——而且你别看今天陛下有些咄咄逼人，他平时都是笑眯眯一副安定样，很亲民的。”
　　舟黎君想了想刚才翟熙快蹬她脸上的傲慢样子，做了一个恶寒的表情。
　　何久根沉默一下，放弃给虞明皇说好话：“现在虞朝明面上有两个礼教神使，东君和罗山若。东君是礼教主教神，不入世，而且已经很久没有神谕传出了。而罗山若，他算东君的家臣，不是主教神，也几乎不管礼教的事，只负责对元陵的祭祀。他是现在除了帝子以外唯一活跃的神使，据说也是最弱的神使。”
　　“主持礼教内部事物的是三个礼教大祭司，互相看不顺眼已经是人尽皆知。三人明面上都听帝京管辖，但各有势力，很难应付。一位元夕丞相，一位户部尚书杜清兰大人，一位殷阳县县令周寥大人，这三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现在又恰好是在元陵镇，礼教神使罗山若也在这里，杜清兰发家也在这里，元夕祖坟也在这里，你还小，千万不要卷入他们之间的争斗。”他指指舟黎君怀里的欢晨剑:“你拿着这剑，相当于欠了罗山若一笔账，你可仔细算明白了，亏本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亏在了哪里。”
　　舟黎君看着剑，在思考把剑还给罗山若需要几步。
　　何久根看她表情就知道这猫在想什么了，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你拿着欢晨剑也没什么不好，这毕竟是一把曾经的神器，有许多玄妙可以参悟。”
　　“第三个有大祭司的教派就是你们医教了。现在主事的大祭司只有一位叫兰畹的医生，李蕙亩宣称她不是大祭司，只是不想管理医教的借口罢了，她修为应该还是大祭司的。她和她师姐兰畹都是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师从燕末圣手，比谁见得都多。之前说李蕙亩风评不好，是因为她在医教内部搞分裂，煽动了一群学生去反对四药仆的理念，被兰畹揭露后又被识字报当花边小料写成骈文，变成京畿人的饭后消遣了，现在算一个人人喊打的处境。”
　　六十岁……舟黎君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是真没看出来对方的年纪。说实话她觉得何久根看起来都比李蕙亩老:“那您多少岁了？”
　　何久根来了兴致:“你猜猜?”
　　舟黎君知道他徒弟唐香蝶都出师好几年了，往高猜了一个:“五十八?”
　　何久根:“……四十八，我还经历过三十七年前的虞太祖年代，早生两年还能听见燕末帝的驾崩的消息。”
　　舟黎君:“看起来比李蕙亩还老诶?”
　　何久根:“……老夫当年在耕教是以天才出名的。”
　　舟黎君听他自称老夫，忍俊不禁。
　　何久根不陪她玩了:“其他几教我都不是很清楚，也许你之后的旅程中会慢慢了解到吧。”
　　介绍完，何久根又对舟黎君叮嘱:“你一人在外，本来防备的该是礼教。礼教到处树敌，燕朝时和医教关系极其恶劣。大多数礼教人对游医这个群体还是有许多不满的，这些不满可能不会正大光明表现出来，但一定会展现在细枝末节上。”
　　“但现在，你握着这个，”他指指欢晨剑：“那你也要防备葬教了，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要这剑做什么，但他们那个大祭司还没有现身，说明他们还没到拼死一搏的地步。”他冷静下来想清楚后也不是很担心他那些被葬教大祭司支走的士兵们，谢昭毕竟是侠义楼的一员，做什么心里还是有数的，这夺剑之事在耕教眼里其实都算切磋，那葬教大祭司要是因为此事对他一众士兵下狠手，甚至欺负一个诵者小朋友，就不是切磋的事了，而且以大欺小未免太过丢人现眼。
　　舟黎君有些忧心：“如果我注定守不住这把剑，是不是直接交给葬教比较好？”
　　何久根摇头：“刚才鬼头消散时，有帝子、司农殿和你，他们会觉得现在欢晨剑在谁手里？
　　“哦！”舟黎君突然明悟，鬼头消散，葬教实际上已经跟丢了。
　　他拍拍舟黎君的肩：“回去罢。天已经黑了，走夜路多有不便。”刚说完，忽然在天际有空灯悠悠升起，穿过灯影楼阁的镇子，照亮了一片天空。
　　何久根于是笑到：“说早了。”
　　眼尖的舟黎君看到从东门处跑来两个人影，何久根的姿态也放松下来，迎着那人影过去了。舟黎君好奇跟上，一个精干的少年扑到他身上：“师傅!我们找到叔叔们了，他们被引去了南门外坟地里，好像中了魇，一直醒不过来。我们把他们搬离坟地，他们就醒了。”
　　何久根微微低头来和唐香蝶说了两句话，唐香蝶也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东门走。
　　侯铗敬和这师徒俩保持了一段距离走在后面，和舟黎君搭上话:“一见到他师傅，小蝶就不理我了——郎君可还记得先前答应我的事情？”
　　舟黎君点头，一边走，一边把先前猫婴案的大致结果和侯铗敬说了。
　　“这么说，这案子并不是发生在元陵的五陵抛尸案。”侯铗敬若有所思：“死者并不是和元陵镇治理关系重大的官员，而现在案件的侦办也全权交给元陵镇本地的朝露衙和捕快了。”
　　侯铗敬苦恼：“也怪我，听说元陵出现了邪人相关的凶案就心急。”
　　舟黎君试探问侯铗敬：“你之前说你们四个是翟陵抛尸案的第一嫌疑人，但是看上去你们的行动都很自如，没有被拘禁、被审问？”
　　侯铗敬叹气：“何大祭司为我们作保了，与此相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升官做翟陵守陵人了。而且也是审查了有将近三个月，没有任何证据包括邪术卷、刀伤、剑伤一类的东西来证明我们动了手，杨钟岩有两个亲戚也对朝露厅施压，我们才放出来。”
　　舟黎君听得一愣，这和先前翟熙说的话也对上了。杨钟岩，是之前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子吧。
　　那当时翟熙最开始自我介绍为翟陵的新守陵人，何久根表情古怪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发现帝子又在玩易容，也是因为这是来自帝子明晃晃的针对吧。
　　侯铗敬：“现在司农殿新主祭、翟陵的新守陵人也上任了，是耘君的一个远房亲戚，从崖门道前线调过来的，武将出身，也是十二位耕教大祭司之一，叫翟睿，这都是后话了。”
　　舟黎君问侯铗敬：“你是想，如果元陵镇也出现了和邪人有关的抛尸案，那大概率是和翟陵的凶手为同一人，查清元陵的案子，也有助于你们自证清白？”
　　那猫婴一案，真的是完全独立于这连环杀人案之外的一场案子吗？
　　“对。”侯铗敬说：“而且不光是我们，朝露厅也认为如果真的是系列杀人抛尸案，一定会在这几天内在元陵动手，且死者一定是大祭司。具体为什么和那卷邪术相关，我不能和你说。”
　　舟黎君一惊，死者都是大祭司？何久根刚刚说了，一般大祭司就是一个教派的领导力量……
　　“元陵一般是没有大祭司坐镇的，我觉得他们没这个胆子动礼教神使罗山若。所以，他们要动手，一定会选在这个月。”
　　“因为元陵持续到元月十五的元陵大祭会出席的人有：礼教大祭司、当朝右丞相、皇后元夕，礼教大祭司、当朝户部尚书、杜家家主杜清兰。”
　　还有耕教大祭司、刚刚护送翟陵神剑到达元陵的何久根。
　　三个人之中在未来十二天内会出现一个死者。
　　舟黎君细思，杜清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杜清兰……
　　杜？
　　杜家！当时猫婴案案发安成巷，安成巷一左一右分别是牛家和杜家！
　　牛佐在安成巷交易，卖家被邪物反噬杀死，从他如此快速暴露来看，他当时不该在自己家附近交易。
　　但如果他要用邪物杀的人就是自己的邻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