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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梦核之地(二) 刚认识的时 ...

  •   悬挂着遮挡视线的薄白纱轻轻飘动。

      里面是对列摆放的上百架双人床。这里看上去原来是大型的宿舍。但是现在空无一人。

      老太太往里面走。带他走到最近的床铺:“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院长今晚会带大家做晚课。你有什么事就和他说吧。”

      白羽感谢老婆婆。然后问她,自己如何能见到院长。老婆婆说等到晚饭时间会鸣哨。然后在左侧塔楼一层饭厅开饭。

      白羽的手指拂过床垫。把防尘布取下,他把老婆婆遗留给他的油灯放在床头柜上。

      抱着自己的包裹。

      灯亮起来了。先是自己这个房间的吊灯,然后是二层所有房间。再蔓延到一层。

      之前那种凄清的氛围转变了。

      一阵的哨声在整个院落上空盘旋。他侧身立于窗户边上。向下眺望。

      一些人零零散散从门廊中出来,走向塔楼。

      所有人都穿着款式相同的衣服。但是颜色各有区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看着都不怎么健康。而且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的残疾。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残肢断臂。互相帮携,整个气氛融洽完整。

      这印证着他们是一个整体。

      白羽在这种要面对一大群不辨敌我的陌生人的情况下,不由得退缩起来。

      他哆哆嗦嗦走回包裹旁,甚至想把房间灯关了避免引起注意。他从包裹里拿出食物,一边打开包装,一边在内心安慰自己,等他们都散开,自己再采取行动。

      一种莫名地忧愁、悲伤和焦躁袭击了他。这里每一个安静的角落似乎都长出了尖刺,沉默地排斥着他。

      好想离开这里回家去。他意识到自己甚至想打电话给宋旻。

      他摸了一把脸,意识到自己脸上凉凉的是泪水。他把面包咽下,喝了口水,然后再找出带的药吃下。

      在空荡荡的大通铺里,他靠墙角坐着,等到黄昏最后的躁动消失。

      直到整个夜间完全安静的氛围笼罩。这栋大楼里有大批人走动,他感受着那震动。

      他看到远处那木门背后有光亮起。照亮白色薄纱上,黄色的烛光朦胧显现。

      他举起烛台走过去。推开门。

      一个穿着黑色古东方袍子的人阖眼坐在法台上。红色幡带装饰下,烟火缭绕的劣质熏香中,他带着东方的神帽,此刻念诵着经卷。

      他身上格格不入的气质在这神台法案中得到了完美的烘托。这人似乎就天生就该在这里。

      其下是捧卷诵读的人群。

      “……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罔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白羽听了一会,心中恐惧消散了一些。如果这些人都有信仰,就有基本的智识和价值观。

      他抚上胸口的十字架吊坠。

      他或许就能安全一些。

      台上那人无疑就是之前认识的哑巴。原来他能发出声音,只是平时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

      晚课结束。众人从门口离去。脚步声逐渐远去。哑巴睁开眼睛,看着台下等候着的白羽。

      你有什么事情?哑巴写道。

      我……我失业了,现在需要找一份工作。我也不想在中央城工作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路,打算使用的借口。

      遮蔽一部分不便说出的内容,选择性对事实进行修饰,是白羽在生活磨练后具有的基本技能。

      伪装和隐藏目的来达到目标,是颠沛流离生活的保命绝技。

      哪怕是对宋旻也是如此。

      但是看着少年道长清澈的眼睛,他最后说出口的是:“我觉得你很眼熟。我想来这里。”

      如此简单的理由。

      哑巴看着白羽,眼神很专注。

      哑巴想了一下,写:你可以呆在这里,找你想找的东西。

      白羽问:“你不怕我是来做坏事的么?”

      哑巴笑了一下:这里只是一群可怜人生活之地。

      白羽继续问:“我可能会找一些东西。”

      哑巴写:只有不可见天之人,无不可见人之物。

      他走下来,拉着白羽的手。

      两人前后相携着,沿着宽阔古老的楼梯走到一楼的庭院中。虚假的月光照亮了这里。能远远看见高楼群的剪影。

      哑巴写道:我叫以杭。我住在一楼的门房。

      他用手指了一下方向。

      你有什么需要或者问题可以来找我。

      在这陌生的环境中,白羽稍微感到了安全。他用力点了点头。

      以杭举着油灯回去了。白羽看四周无人,呼出一口气。

      离开空荡而让人胆寒的大房间,退出宗教气氛浓郁、教徒集中的法室,在露天之下呼吸新鲜空气,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他看着那道油灯的影子随着人的行动飘过转角。

      沿着房檐走了两步,然后在斜对角看整栋建筑。房子罗马式的连廊在这个角度显得巍峨。看得出来以前是一个重要的所在,建设地如此恢弘。

      现在就像是临近走向终年的垂死之人。

      眼熟——灵感像闪电一样在脑海闪亮,照亮一片已被黑暗吞没在记忆之海里的废墟。

      这不是那张照片的角度么?看来没找错地方。他端详一会,站在照片上两个小孩的位置。

      恐惧攫上心头。像重锤锤击心脏。

      离开这个位置往后面走去。没有烛火照亮的废弃楼呆在后面。与这边沉默对峙着。两者之间夹杂着菜地,看的出来照料得很好。

      黑夜里,那些楼看着像张大嘴巴择人而噬的怪物。白羽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个地方他绝对来过。他吹熄油灯,把自己带的手摇式充电照明灯点亮,把铺盖搬上上铺。安静躺在那里倾听着近处和远处的动静。

      他一动不动冥想的时候,一些灵感就会如天赐般传入他的脑子。

      或者说,这种环境下,精神病人的纤细神经就会让他联想起很多有关的事情。

      除了念经不愿说话的哑巴道士,暗藏在黑色荒原里的残疾人收容所。发生的这一切让白羽的脑子过载。

      鼻尖传来的气息暧昧,是织物清洗剂、烘干味,也是房子里难以清除的真菌、菌丝、螨虫,还有躲避在暗处的蛇虫鼠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形成。

      或许这里的一切让喜欢探险的人觉得很刺激。但是白羽只想回到一个安全的所在。

      宋旻的名字比脸先出现在他脑海里。有时候白羽会记不住认识的人的脸,但是会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还有自己给他打上的标签。

      比如说,好人还是坏人,比如说,是医生还是食堂阿姨,再比如说,是他的雇主,对他现阶段比较重要的人。

      那他给宋旻打上的标签是什么呢?

      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独一无二的。

      为什么?他是白羽在世界上真正产生关联的人。

      那在宋旻成为独一无二的人之前,是什么标签呢?

      不知道。白羽终于可以正视自己的情感,并且回想。

      原来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晚上静静躺在床上,就会想宋旻了。

      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是独一无二的人了。

      这样很好。作为一个精神病人,他对宋旻的喜欢不需要宋旻做出回应。

      他在那晚和宋旻大吵大闹的勇气退却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于是在宋旻通讯打过来的时候,他开始流泪。等了三十秒后接通电话。

      “喂。”

      那头却不是宋旻,是他秘书的声音。

      “白先生,你好。”

      “你好。请问什么事?”他抹掉眼泪。

      “主任现在还在工作。打电话是因为您似乎脱离了中央城监管范围,并在一个地点长时间停留。特意来询问您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是否自由安全。”

      白羽沉默了一下。“暂时没有。”看来宋旻是根本不演他在监视自己的行踪。而且越来越放肆。从摄像头到定位器。

      “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另外我没有请你们监视我的行踪。”白羽强装镇定地说道。

      对于这种行为的控诉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回复。秘书进行了一番他找不出错处的辩解。他可耻地觉得安全了许多。

      他打算开始守夜,然后一只手捏着胸前的吊坠,另外一只手捏着匕首,观察四周的动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第一瞬间坐直了起来。

      从窗口上望下去能看见这些人天一亮就开始劳作。

      他穿戴整齐洗漱完毕,顺着长长的白色窗户走到食堂。力气小些的、疾病导致有劳动缺陷的在室内做些手工业。力气大的在后院耕种。

      门口的石柱上应该是有招牌的,现在已经被摘下。就是说,现在这里是一处无主之地。

      这些残疾人们在这里独立生活着。除了必要和外界的物资交换,就像后院的粮食一样天生地长。

      白羽很害怕外人,这些人似乎也有些忌惮他。昨天见到的老婆婆向他们解释这是院长的好朋友,他们就有些羞涩地看着白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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