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之歌》哥谭市垃圾清扫工

37、请柬（三） “约瑟·乔

　　所有人都被淋了个透，同时也没人在意这一点。

　　这里已经是地底人类最后的家，如果也被烧坏了，大家就成为无家可归的野犬了。

　　白羽现在可以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自己身上沾满鲜血的衬衫和遍布的伤口。

　　不知道现在多少人脸上的雨水混合着泪水。

　　他打开药瓶，拿出药剂开始服用。

　　队伍开拔在早上，受袭在晚上。

　　原本极端沸腾的民意一下子冷静下来，像是遭到了迎面而来的冷水。

　　受袭的大楼现在不能再居住。

　　中央城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处于重要的位置，对整个群体具有不能轻易替换的价值。

　　所以其他几栋未排除风险的居民楼也不能再冒险入住。

　　广阔的田野成为了更加开阔，风险更低的居所。

　　于是原本还在种植中的冬小麦田地被清扫出来。

　　原本居住在高楼的精英现在聚集在田野中。白羽坐在篝火旁，遥望那被封锁检查的一栋栋大楼。

　　不开灯的他们带着狰狞的，漆黑的伤口，化作成群结队的巨大沉默物体。

　　或许等人类彻底灭亡后，这些巨楼在彻底倒塌前将像这般伫立，久久凝望着这片田野。

　　人群也被彻底撕裂了。

　　白羽从旁边纷纷扰扰的人群的议论中的得知，原本进化教派就起源于中央城，但是在脑控技术真正发明并应用之前，只是对伪人的一种抽象崇拜。

　　伪人们虽然长期生活在地表，身体机能因为长期核辐射而收到损伤，但是他们能够不借助任何外界技术达到互相联通，协同作战。

　　核战中带来的巨大伤痛，让社会上关于反思:思想割裂、人种歧视以及国别孤岛化的思潮涌起。

　　很多人认为伪人如蚂蚁军团般强悍的生存能力，和万众一心的合作精神是化解人类分歧和战争的一种良药，代表了人们的进化方向。

　　因此开始崇拜这种进化。

　　但是由于没有任何的政治立场，当权者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些中央城居民家里，这三代都是进化教徒。

　　崇敬，同时恐惧，就像盲人对于火焰和星空。

　　只是在后来新任教派首领叛逃到第十三区，进化教派才成为一种忌讳。

　　现在，中央城打算收回第十三区，引来了埋伏教徒的疯狂反扑，不少本来持观望态度职员开始动摇立场。

　　流言开始蔓延。

　　大多数人都是墙头草。可惜，即使是在遍布精英的中央城，墙头草也占了总人口的80%以上。

　　白羽把手边的玉米梗叶子丢尽篝火堆。脸上是麻木和无所谓。

　　施密特在这个紧要关头被派来监护白羽，可以猜测到这人如果不是危害性极大，就是非常珍贵。

　　他看着白羽的侧脸，感觉这人气质完全不同了。温驯变成了漠然，中立变成了混乱邪恶。

　　白羽领口那枚——宋旻给他挂上的十字架，从领口处漏了出来，闪着火焰的光泽。

　　施密特冲他致意，示意他把项链挂回去。

　　这只是枚十字架，不是进化教徒的象征。没有银杏树叶。

　　白羽看了他两眼。

　　旁边走来走去的人很多。他缓慢地把项链塞回领口。

　　项链吸热很快，再次贴触到皮肤上已经带着一点灼热的温度。

　　他缓慢地分析着。

　　这些人再怎么闹，无非因为宋旻要打进他们老家了。

　　这时几辆卡车开过来了。

　　上面是重甲的士兵，护送着一些庞大的黑盒子。

　　卡车每隔一段距离停下，开始安装那些盒子。

　　原来是音响。走进了白羽才看清。

　　白羽今晚分到的帐篷和居住地离道路较近，此时后方原本休憩的人们，自觉走了过来。

　　男女老少。大家安静地等待着。

　　晚风从他们身上吹过。人们站在原地，头发随风摇摆。太阳穴边的蓝环闪烁。

　　像是麦田里长出的新型麦苗。

　　他们惯常平静的神情或多或少都改变了。

　　那是因为一直保护着他们安宁生活的，中央城长久的好秩序，在昨晚消失了。

　　很多人在昨晚失去了自己的伴侣或者孩子。

　　此时站在重甲的士兵面前，似乎隐隐和最高层的管理者形成对立的态度，而不是他们的爪牙。

　　今天他没有回到工作岗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精神状态不足以应付。

　　其他很多人是要请假处理，收集亲属的残骸。再此之外，大家都要轮番接受排查，是否有恐袭的嫌疑。

　　你看，这些管理者也不信任自己的手下。

　　白羽在人群中看见神父了。

　　神父还是穿着黑色的外套，中间对开的衣衫闪露出金色的光泽。那恐怕是进化教的项链。

　　白羽内心咯噔一下。这样都没人举报么？他环顾四周。

　　他按紧手上因为人群增多而不安的小动物。可能是药物作用，现在的他内心失去了情感。

　　屏幕上再次显现各位领导层的头像。杨履声的头像如那晚一般出现在那楼上，虽然大楼现在测夜未眠。

　　她的语气如常，能让人感受到她强悍而绝不动摇的内心力量。

　　白羽听见有人哭了。

　　但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泣，而是因为复仇的火焰，与群体共情激起的强烈情感。

　　白羽微微回头，看见更多人是面无表情。

　　尤其是神父身边的那群人。这些人大多都是携家带口，家中人健全。

　　恐怕这些人早就知道会有这次恐袭。

　　他现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把兜帽戴上，把头转了过去。

　　汉斯·李和约瑟·乔轮流出现在投影上。

　　白羽看着两张一摸一样的脸，问施密特：“他们是兄弟么？”

　　施密特说：“是的，他们是双生子。兢兢业业为地下城服务了五十年。”

　　白羽问：“约瑟·乔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院长作为后末日时代的科学巨擘，主持开发了真正成熟的克隆人技术。在进化技术完备之前，这些克隆人组成了对抗伪人和执行地面探索任务的中坚力量。”

　　使用克隆人当消耗品么？他感觉施密特的语气是透露着尊敬的，问：“那他性格怎么样？”

　　“是很温厚的老人。”

　　白羽皱了皱眉。

　　主要宣讲的内容是前线一切顺利，安抚大家的心。

　　众人听完纷纷散去。

　　今晚要在野外过夜。施密特接了林晓的通讯，然后把通讯器递过来。

　　两个人简单讲了两句。林晓让他安心睡觉，他按照他的要求躺下。

　　但是听见隔壁的人还在说话，于是他也睡不着了。

　　是一家人的夫妻在对话。

　　“所以，赵复是杨晓声丈夫？”妻子不可置信地说。

　　男人压低声音：“就在三年前，他还是研究院和并驾齐驱的学者呢。或者说，主持开发进化技术的，还是赵复占主导地位。”

　　“那现在？”

　　“进化技术的利用方面，这些大人物出现分歧了吧，然后赵复就跑到第十三区占山为王了。”

　　“大家都知道么？”

　　“一部分人知道吧。”丈夫安慰妻子：“早点睡，别和别人说起这事。现在很危险。”

　　妻子似乎缩在丈夫怀里，丈夫在她耳边说的。

　　只有隔着帐篷布，睡得极近的白羽听见了。

　　他用眼神询问施密特。后者轻轻对他颔首，示意这些信息的正确性。

　　所以，宋旻现在是帮着妻子打丈夫。

　　白羽觉得想笑，他捂着嘴，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旁边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白羽安静地坐在昨晚燃尽的篝火堆前。

　　经过昨天一天的混乱，人们快速恢复过来。各司其职，信息流得到归束。

　　原本潜伏的人潮再次暗涌。

　　他吃完早饭，坐在那里看周围走过的人们。

　　他的头发有些蓬乱，也没带眼镜，看上去有点像走丢的大学生。

　　情感倒错，然后失忆。在林晓给他进行药物治疗后，记忆开始松动。

　　在前天不恰当的外部刺激后，病情加重引起情感倒错复发。

　　现在所有的情感被药物压制了。

　　他在心里如旁观者般，判断着自己的疾病。

　　回忆起之前的心理动态只觉得陌生。

　　那晚林晓看他的眼神。那是绝不该出现的忌惮。

　　他手里慢慢玩弄着一块椭圆形的木头。另外一只手拿着那本《分裂的自我》。

　　上个礼拜和宋旻分别后，这本书放在衣服口袋里就一直没拿出来过，一直阴差阳错被带到这里。

　　轮到施密特被排查了。

　　他现在暂时不在帐篷旁边。

　　该来的人也该来了。白羽在心里说道。

　　就在这时，他对面坐下来一个人，那个黑人神父。

　　是一些刽子手。白羽在心里说。

　　那晚烧熟的残肢如天雨般落下。

　　神父示意他跟着过去。

　　白羽把书和木头放下。木头上有个小小的箭头，指着他们两人去往的方向。

　　白羽平时也没什么表情。因此等候在那，与他第二次见面的几人，也看不出他和以往有什么变化。

　　他看见杜明也在。

　　在教堂里，除了布道外，大家谈的都是一些世俗的事情。显得氛围宽松。

　　现在这个简陋的环境下，气氛反而发生变化。

　　年迈的南亚老太太，日耳曼血统年轻白人。众人环坐一圈，来自不同方向，七双不同颜色相同神情的眼睛看着他。

　　神父宣布他成为圣子。那是整个教派仅次于教首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