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裴扶夏

6、镜面

　　楚琴于北，文宜于南。虽不算太远，但在下雪这个问题上，可谓天差地别。当然，这是在排除解由这一变量外的情况下。
　　解由一瘸一拐走下飞机时，文宜雨下的正大。
　　空气潮湿，雨丝微凉，机场出口人群簇拥。下机的乘客步履匆匆，有人飞奔投向亲友怀抱，有人皱眉谈着商务电话，也有人驻足拍照，算作出游的纪念。
　　解由几者皆非，无人待，无处游。他在人群中慢慢移动，还要提防某些被激动冲昏头脑的人类踩到他的伤脚。
　　手机还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是他这座城市的朋友。里面不乏有些要给他接风的人，但年关将近，大家都忙，而且解由也算临时改签，抽不出时间也再正常不过。
　　只能说，解由来的不是时候。
　　解由随着人流走向出口，排队上了出租车。车里没有开空调，有些闷，解由在报了酒店名后，便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
　　出租车缓缓驶出机场，速度渐加。窗外景物熟悉，却也有不少换了样子。雨滴“啪嗒啪嗒”的敲击着窗户，模糊了视线。
　　“楚琴，还在下雪吗？”解由想着，点开了天气预报。
　　——暴雪
　　“早知道再呆两天了。”解由自嘲道，但他也清楚，如果自己在的话，大概率也下不成暴雪。
　　不久，车停在路边，解由付过钱下车。大雨滂沱，但他走的并不快，短短几步路，就足以让他浑身湿透。
　　他独自一人办了入住，没有和前台说一句无关的话，自己上了楼。
　　着凉、伤口碰水发炎，解由连着发烧了三天。原定的看房计划与接风宴也全都一并推迟，过了四五天不再发烧后他才第一次出了门。
　　这天，文宜市居然难得下了雪。
　　但这对解由来说，并不算是太好的事情。
　　“咳咳，”解由翻出箱底的厚毛衣，系紧了围巾，才开了房间门。
　　脚上的伤未完全好，走路依旧不太便利。中介的车就停在门口，对方看见他立马热情的迎上来，将他扶进车里。
　　接连看了几套，解由听中介推销的天花乱坠，身体开始有些吃不消。久病未愈消磨了他不少精气神，再加之咽喉疼痛，他罕见的保持缄默，只在最终点点头，说道：“今天先到这，我再考虑一下。”
　　中介自然不知道他过去的样子，只觉得这是个不太好惹的顾客，再次堆砌了一大堆词藻劝说未果后终于放弃，悻悻带着解由离开。
　　解由跟着中介缓慢走出门去。楼道寒凉，他将小半张脸埋没在围巾里，眼睫低垂。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解由？”
　　声线清冷疏离，很是熟悉。但比声波先抵达解由感官的，是一股寒气。
　　解由迟钝抬头，正对上那人目光。
　　之前的那句“后会有期”，是真有了期。
　　“您是祁先生吧？”中介换上职业笑容，“这么巧，你们认识啊？”
　　“嗯。”祁寒淡淡答道。
　　“那……解先生，您……”中介左右为难，“要不祁先生您先稍等一下，我先送解先生下去？”
　　“没事。”解由摇摇头，“你先忙吧。”抬脚走进电梯。
　　祁寒看着他，欲张口却无言，电梯里陷入怪异的沉默，气氛如坠冰点。
　　祁寒喉结滚动，斟酌许久措辞，终于开口：“我送你。”
　　解由和中介同时诧异抬头。
　　“那祁先生，您还看房吗？”
　　解由虚弱笑笑， “不用麻烦了。”，随即伸手按了一楼。
　　真是一反常态。祁寒微蹙起眉，“你去医院了吗？”
　　解由轻轻摇头。
　　“你伤口拆线。”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解由想起自己发炎的伤口，立刻推辞。
　　“我有车，顺路。”祁寒继续道。
　　“不用。”解由有些尴尬道：“我伤口发炎了，暂时应该拆不了线。”
　　解由看着祁寒，虽然对方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隐隐觉得，祁寒的面部神态好像有些不悦。
　　在二人的反复拉扯阶段，只有中介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你租了这儿？”祁寒忽然改变话题。
　　“解先生还没有决定，祁先生您可以先去看房，要是合适也可以和您先签合同。”中介忙补充道。
　　“房子不好？”祁寒问道。
　　解由摇头，“挺好的，我在想。”
　　“你现在住哪？累了我可以先送你回去。”祁寒视线向下移动，“但应该先去医院。”
　　这冰块是怎么变得这么拗的？解由心里生出问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人是过了三十秋才能变化如此之大吧？
　　最后的结果是，解由陪着祁寒再去把房子看了一遍。
　　同样的说辞，同一个中介。解由有些不耐烦的坐在沙发上，脑袋蔫下去。头又开始有些晕，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大概是又发烧了。
　　“好。”祁寒对着中介点点头，转头看向解由“走了。”
　　他快步走上前，俯身去扶，熟悉的温烫从指尖蔓延。
　　“嗯”解由仍旧迟钝，借力慢慢站起身
　　“难受？”祁寒问道。
　　“还好，我酒店里有药。”解由硬撑着摇摇头。
　　“嗯。”祁寒没再说话，搀着解由慢慢走出去。
　　小区楼下，解由刚想伸手开后座的门，祁寒就已经开了副驾的门。
　　他不便再开后座的门，乖巧上了车，随手扯过安全带几上，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
　　等解由再醒来时，迷迷糊糊间，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祁寒身上。
　　解由“噌”的一下坐正了，一件厚外套瞬间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捡，又和一只冰冷的手碰个正着。
　　两人瞬间同时抽回手。
　　外套落地。
　　“抱歉。”解由大脑转了一会儿，思考该说些什么，“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
　　“真是抱歉，麻烦你了。”解由说完，抬头看向输液瓶，还有一半。
　　“不用。”
　　脑子迟钝了几秒，解由突然意识到，第一个不用还指道歉。
　　“你伤口化脓了，医生说再过一周来复查。”祁寒拿起手上的病例，“你再烧就要进ICU了。”
　　“没有那么夸张吧？”解由笑笑，忽又想起什么“我刚刚是怎么进医院的？”
　　“轮椅。”祁寒指了指旁边。
　　“……”解由脑中浮现过画面，略显尴尬，“你可以直接叫醒我的。”
　　“叫了，没醒。”祁寒将病例放进解由手里，“昏迷。”
　　解由：……好像还真可以进ICU……
　　输完液后，祁寒搀着解由以龟速前进。
　　“不是有轮椅吗？那个会不会方便点？”解由偏头看向祁寒。
　　“借的，要还。”祁寒解释道。
　　“我还以为你要和上次一样在医院里飙车。”解由笑道。
　　“你住哪？”祁寒直接略过话题，为解由打开了副驾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