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日审判》醉猫七日

2、七月四日 科里奥兰纳

　　科里奥兰纳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把手指伸进口腔，摸遍了每一处地方，没有血迹。他坐起身，在自己的胸口、大腿上来回抚摸好几次，光滑结实的皮肤，紧实有力的肌肉。

　　他环顾四周——房子已经千疮百孔，二十英尺高的墙面布满一道道裂痕，模压天花板上的墙皮已经片片剥落，露出一个个黑洞。还有一扇可眺望全城的拱形窗户，上面的玻璃支离破碎，勉强用丑陋的黑胶布粘在一起。

　　顶层公寓！他觉得自己呼吸都慢了下来。

　　七月四日，第十届饥饿游戏抽签日，真正改变他命运轨迹开端。上一秒他还身处总统府邸前的狭窄车道上，看着穿着丑陋的暴民冲向他，下一秒便从床上惊醒。

　　凯特尼丝，那只娇小又有些愚蠢的嘲笑鸟没有将弓箭对准他，而是那个邪恶的女人，他本以为一个推翻自己统治的人，在道德层面上多少能够高于他一些，轰炸儿童还将罪名强加于他。

　　哼，在他眼里科恩也只不过是模仿自己的跳梁小丑，所谓的革命不过也就是一场披着正义外衣干着罪恶勾当的闹剧而已，他早已预见革命的结局，并且很高兴这次革命在最后一刻彻底变了质。

　　假如某一天，某一个夜晚，恶魔偷偷进入你最难耐的孤独，对你耳语说：‘你至今的生活，便是你此后的生活，你将重复经历无数次，永无休止。’……你是会扑倒在地，咬牙诅咒它口出此言，抑或你过往的经历伟大而美妙，使你对恶魔说：神啊，这话是我听过最神圣的一句。

　　这话突然蹦进他的脑海，却想不起来出处。但毫无疑问，一定是后者。

　　他听见国歌录音从公寓深处播放，祖母颤抖的跟唱在墙壁之间共鸣回荡。

　　施惠国之珍宝，

　　伟大之城，

　　历经无数岁月，您仍闪耀如新。

　　“你唱得真好，奶奶，就是调子好像高了点。”他裸着上半身——泰格里斯带着他的衬衫还未回来——把手放在祖母的肩上，这位夫人死的时候很有尊严。

　　他要如何避免自己将死的命运，如何从现在开始就谋划自己更为长久的统治？

　　科里奥兰纳斯的思维像是被标枪牢牢钉在木板上，始终无法摆脱“死亡”的纠缠。实际上任何事情都会让他产生执念，这执念仿佛一根使他免于毁灭的救命稻草，又像电路一样嵌进他的大脑，嘲笑鸟是唯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但他花在她上面的时间太多了。也许是因为另一个人，从12区来的，他的小歌唱家——露西·格蕾，曾经是他的。

　　幸好，他在第十届饥饿游戏的夏天抛弃掉了爱情（露西·格蕾）和友情（塞詹纳斯·普林斯），自从把这两样东西视为过眼云烟之后，他的总统之路就变得格外顺利。

　　他正想着，变形的大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仿佛在发出抱怨。

　　“科里奥！”客厅传来泰格莉丝激动的大喊声，“科里奥”是科里奥兰纳斯刚出生时的小名，一直用到现在。

　　他从卧室里出来，差点把泰格莉丝撞得人仰马翻。“泰格里斯？”

　　泰格里斯是为数不多能用真心待他的人，她却无法适应国会区的生活，也无法适应他。这样的话，她的结局不会好到哪里去。

　　“抱歉我回来晚了，不过，你看，我做好了！”泰格莉丝举着手里的衣架，上面挂着一个旧衣袋，拉开套子的拉链，从中拿出衬衫，“我做了一点改动，我觉得真的很好看。”

　　厚实的亚麻布既非布料原本的白色，也非放置过久而泛起的黄色，而是漂亮的乳白色。袖口和领子都换成了黑丝绒，扣子是乌木镶金色亮片的，每个扣子上都有两个小眼用来穿线。

　　“太漂亮了！”出于对自己天真岁月的怀旧，他热切地说道，同样解下衬衫，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你是我最好的堂姐。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其实不怎么好奇，但泰格莉丝肯定很想说。只要一谈起服装，她的话题就没完没了，就好比他在最后几年，即使小孙女不喜欢听，他还是喜欢自顾自地回顾自己的过往，不过当然会隐瞒一些事情。

　　“好吧，从哪里说起呢？”泰格里斯双手一摊，笑得喘不过气。“我对法布莉西亚说应该用漂白剂清洗白窗帘，然后我顺便把衬衫也放进去了。做纽扣用的亮片用的是——”

　　“是浴室的瓷砖。”科里奥兰纳斯一边系扣子，一边跟着她往厨房走，“真聪明。”

　　“你看到我做的土豆了吗？”他跟着她走进厨房，看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锅子。“我煮成土豆糊了，”泰格莉丝把那土豆糊倒在滚开的汤里然后搅拌均匀，“您今天怎么也得吃点东西——”

　　科里奥兰纳斯注意到她的淡棕色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忍不住感到一阵很深的内疚。“还是留给奶奶吃吧。”

　　“你真是太帅气了。”她愣了一两秒，但还是合上冰箱门，用手摸摸他的脸颊。

　　他扫了一眼钟表，赶紧奔回房间。他已经冲过澡、刮好胡子了，脸庞显得光滑洁净。镜中的自己，是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他穿上合身的西裤，把脚塞进一双系带皮靴里。这双靴子太小了，穿着挤脚。他已经穿惯了合脚的鞋子，但多走几步还能勉强适应。

　　他走了几步，再转身面对镜子。他本应长得再高点。和许多同龄人一样，营养匮乏的饮食影响了他的发育，但他长得紧致而结实，体态优美，衬衫也凸显了他挺拔的身材。还记得小时候，奶奶带着他去逛街，他身穿紫色天鹅绒套装，是何等的高贵华丽。

　　如果这是挑战的话——他热爱挑战，他会再次以全身心投入进去。他确信自己正活着、正在呼吸，超强的记忆力让他还能记得事情大致的发展脉络，事情的关键是露西·格蕾。

　　他把金色鬈发往后拨顺。我们会合作愉快的，科里奥兰纳斯对自己说，他的确期待过自己和她会有不同的结果，但现实总是格外冷酷，况且爱情根本不适合自己。

　　当他气定神闲地走进客厅，泰格里斯尖叫着跳起来，“祖奶奶，快来看看！”

　　此时的科里奥兰纳斯无疑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他对自己的以后已经有了过于精准的预测，并且确信自己将万无一失。

　　“科里奥兰纳斯·斯诺，施惠国未来的总统，向你致敬！”

　　她是对的，她们都是对的，斯诺总统将会带领施惠国重现荣耀，他毫不怀疑。

　　奶奶出现了，颤巍巍的手里捧着一朵新摘的红玫瑰，穿着过时、令人发笑的长袍，这是最后仅剩的、少数还算体面的几件，留在客人来访或偶尔进城的时候穿。

　　“给，给你，孩子，戴上这个，刚从我楼顶花园摘的。”她命令道。

　　奶奶颤抖着将那枝玫瑰递给科里奥兰纳斯，他伸手去拿时，不小心被玫瑰上的刺扎了一下。鲜血从掌心流了出来，他赶紧把手挪开，生怕弄脏了衬衫。奶奶一脸的不好意思，像是她犯了错。

　　“我没事，只是这太珍贵了。”

　　老夫人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是出于怜悯才这样说的，控制自己的情绪，是最基本的修养，而隐藏情绪，已经是他的下意识反应。

　　“我以后还能种更多。”她对他说。

　　他匆匆出门，从装潢华丽的十二层楼梯飞奔而下，穿过大厅，步上国会区的街道。

　　这一次的抽签日，如同大多数的这个日子一样，在暑气逼人的大热天举行。不过，你又能期待七月四日有什么其他类型的天气呢？他不禁感激祖母那朵玫瑰花的香气，因为身上这件暖和的衬衫微微散发出马铃薯和干枯金盏花的气息。

　　科里奥兰纳斯对周围的一切感到陌生，太破败，单调无趣像辖区一样，没有半点国会区的样子。

　　不过是再重新经历一遍，他对此已经有了经验，而且说不定他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