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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弈 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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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季初第一次见到弈是在一个雪天,那场雪特别大,苏苏养的小黄狗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成了一个庞大的雪团子。雪下了三天三夜,深至膝盖,直到第四天时才变得柔和,在家待的太久,他便约上顾衍去汀兰阁喝酒,他就是在去汀兰阁的路上遇到的弈。有时候他会想,若不是她穿了件红衣裳,怕是自己也不会发现还有个小丫头倒在雪地里。酒没喝成,倒是捡了个小姑娘。
“你那盘棋还没下完?”他倚着亭柱,抛着手中的桃咬了一口。
小姑娘皱了皱眉,将棋盘上的一子移了一格。
“缺一枚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说道。
刚捡到之时,她便抱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棋盘,上面还有零零散散的棋子,像被粘在上面一样,他曾趁弈不注意之时碰过,根本动不了,弈却可以轻易移动,怕是有什么他不晓得的机关。
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却不爱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小哑巴,想着倒也没什么,就是怪可怜的,结果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骂他聒噪。
“我都要离家了,一走就是好几年,你啊,也别一天到晚的玩你那棋盘了。有什么好玩的?”他起身不知从哪儿折了枝桃花,敲了敲她的头“多和素素聊聊天,出去转转。这京都城的街上,岂不比你那棋盘好玩?”
弈抬起眸子,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拍开了他的手,然后收起了棋盘,站到他的面前,定定的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与你同去。”
季初挑了挑眉“我去打仗,你也去?去给我洗衣做饭,还是叠被暖床?”他抬摸了摸她的头,轻笑道“你呀,就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凯旋归来,带你和素素去吃大餐。”
“我与你同去。”她认真的看着他,似乎并未听清他说的话,语气间流露出的是死水一般的沉静,是通知,不是商量。她说完不等季初回话,便抱着棋盘走了。阳光之下,那飘远红裙红得似乎像是血染的。
【二】
“你怎么来这儿的?”他颇为头疼地看着面前的弈,在一众将士们好奇地并且夹杂着兴奋的目光下,把小姑娘拉进了军帐,刚走进去,身后就开始嘈杂起来,不用听,他都知道这群人在说什么。
“我说过我与你同去。”她抱着棋盘站在那,让他无可奈何。“既然你都有办法来。想来,我给你送回去也是不行。你别乱跑,很危险的。外面的群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知道?”
“嗯。”她点了点头。
是夜。
“将军有人潜进来了!”手底下一个士兵气喘吁吁的来报。
“抓到没?”
“没有!有人说看见往大帐那边去了,已经有人去追了,那个姑娘——”
“什么!”他心下一惊,未等他话说完,便急忙跑了出去,像一阵风。
“弈!”推开军帐的布帘,便见一个黑衣男子倒地,一枚棋子穿过了他的头颅。
满地插眼的红,她裙子那样的红。
她若无其事的坐在桌前下棋,“怎么了?”她抬眼看他,却并未解释。
季初张张嘴却发不出声,最后只是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再看她时笑着说,“没事,夜深了,早些睡吧!”
“嗯。”她放下棋盘,走到他跟前,第一次笑了。
“我的棋快找回来了,这一盘终于要下完了。”
【三】
总是在输,一场又一场的输。季初愧疚的看着手下疲惫不堪的士兵。这么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一个又一个在他面前丧了命。这次燕国来势汹汹,早有准备,每次都能屡出奇招,看破他的计谋,似有神明相助。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也从来没有过一次一次的输,他曾不败的神话成了笑话。
他坐在那,把脸埋在了手里,默默的消化着,那些涌上心头的情绪。他是将,他若是怕了,那底下的人又该如何?
“把伤口处理了吧,还有仗要打。”一只手端着杯水送至面前,他抬起头,看着来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倒头一回见你这么关心我。”
她定定的看着他,也笑了“还会输的,你想放弃了吗?季初?你注定是失败的那个人。齐注定亡。”
夕阳之下,落日的余晖,为了二人,拖出了长长的影子,长戟两侧,一线之隔。那像一道永远都跨不过去的渊。
【四】
“想起来了?”金殿之上,她坐在高高的椅上,看着跪伏着的他“可认输?”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他不过是战神棋盘上的一棋子罢了,常年在棋盘之上,清冷的战神殿中,人间繁华烟火气让人向往,一日日的,被挪来挪去的日子也让他厌烦,他与其他棋子倾诉。可他们说他们为棋子便只该做棋子的事,他不解,他厌烦,他想要去人间,去那个他所渴望的世界。于是他与战神打了个赌,赌他下界后可以改变本该应有的命运,他可以赢她,转败成胜。她听了,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自此赌局成。
“果然,无论在哪都不过你手中一子罢了。天下胜负,由你断,旁人更改不得。”他抬头扫视了一圈这冷冰冰的大殿,笑了“不过这也够了,人间走了一遭,尝了爱恨的滋味,总比一生于棋盘上的的好。”
“你可真可悲啊。”他补充道“天地为局又如何?玩弄人心又如何?不过是被困于职位上的,没有感情的壳儿罢了,战神殿下,此去一别,我输的无悔。”他直起了腰,重重弯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她皱了皱眉,既而舒展,一挥长袖。
地下不见人影,只得一枚碎成两半的象牙子,上面刻了一个字——齐。
“小姑娘,我问你名字,你又不回答我,一天到晚不说话,约莫是个小哑巴?你若没名字,我来给你取一个,我见你整日抱着棋盘,那便叫弈好了。”
“我给你和素素带了秋爽斋的桂花糕,你再不来吃可就没了”
“弈,我见你如此爱棋,你那棋盘又少了子,便找人给你做了一副新的。”
“弈”
……
一滴泪划过脸颊,落在红裙上,染出了一片深色,她抬手擦了擦脸,依然是面无表情。
他说的对,神本该就没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