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高原天路 风景是留给 ...

  •   从理塘往巴塘的路,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原天路。
      车子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脊上蜿蜒,左边是寸草不生的荒原,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远处的雪山一字排开,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渺小的我们。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朵的影子落在山坡上,缓慢移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周时逸开着车,表情比昨天认真多了,双手握着方向盘,背挺得笔直,但嘴里一直在哼歌。哼的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调子飘忽不定,像是被高原的风吹散了一样。
      “你专心开车。”贺绍钦坐在副驾,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放在手刹旁边,随时准备拉。
      “我很专心!”周时逸抗议,“我哼歌是为了保持清醒!”
      “你清醒得哆嗦。”
      “那不是哆嗦!那是兴奋!”
      后座的我忍住笑。江谨禾在看窗外,嘴角微微翘着。核桃没跟来,但他随身带着核桃的小照片,放在钱包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我笑他像老父亲看女儿照片,他说:“你不懂,那是我的精神支柱。”
      “你的精神支柱不是我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本体,核桃是周边产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久。
      路过一个观景台,我们停车休息。
      观景台在悬崖边上,用木头搭的,风吹得呼呼响。远处是贡嘎雪山的一角,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贴的画。
      陈然从另一辆车里跳出来,裹着林薇织的那条超长围巾——那围巾已经快三米了,在风里飘得像一面旗帜。
      “天哪!这也太美了吧!”他站在悬崖边上,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座雪山。
      林薇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拽住围巾的另一头:“你别掉下去。”
      “我不会掉下去!”
      “你上次在溪边也这么说。”
      “那不一样!溪边有石头,这里只有空气!”
      “所以更危险。”
      陈然被拽着围巾,活动范围有限,只好乖乖退回来。林薇把围巾收短了一点,在陈然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确认他不会松开,才满意地点点头。
      赵野扛着相机到处跑,一会儿趴在地上拍野花,一会儿爬到高处拍全景,忙得满头大汗。盛昭辰帮他背了三脚架和镜头包,跟在后面,像个尽职的助理。
      “盛哥,你没必要帮我拿……”赵野不好意思。
      “没事,我练过体能。”盛昭辰笑了笑,“拍戏的时候背过更重的。”
      宋清宴站在远处,靠着车,看着这一切,手里拿着保温杯,慢慢喝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户外品牌广告里走出来的。
      “宋老师不拍照吗?”我走过去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墨镜:“风景是留给记忆的,不是留给镜头的。”
      我正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盛昭辰在远处喊:“宋老师!看这边!”
      宋清宴转过头,盛昭辰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你干什么?”宋清宴皱眉。
      “拍风景啊。”盛昭辰笑得无辜,“你在风景里。”
      宋清宴沉默了一秒,转回头,继续喝水。但我注意到他喝水的速度变快了一点,而且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可能是高原反应,也可能是别的。
      中午在一个叫“姐妹湖”的地方停下来吃饭。
      姐妹湖是两个相邻的高原湖泊,湖水碧蓝,像两块嵌在荒原上的翡翠。湖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景色美得让人舍不得上车。
      多吉给我们准备的干粮是糌粑、风干牛肉和一种叫“卡赛”的油炸面点。周时逸第一次吃糌粑,不知道怎么下手,贺绍钦沉默地看着他折腾了半分钟,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拿过来,熟练地搅拌、揉捏,团成一个小球,递回去。
      周时逸接过去,咬了一口,表情复杂。
      “好吃吗?”贺绍钦问。
      “嗯……很……实在。”周时逸艰难地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嚼树皮的仓鼠。
      贺绍钦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发现了,因为我在观察。不是刻意观察,而是这个画面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陈然蹲在湖边洗石头——他又在捡石头。林薇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风。赵野在拍湖面的倒影,盛昭辰坐在车里看剧本,宋清宴在车外站着,靠着车门,也在看湖面。
      “宋老师,”盛昭辰从车窗探出头,“外面风大,进来坐。”
      “不冷。”宋清宴说。
      “海拔四千多,风吹久了容易高反。”
      宋清宴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盛昭辰笑了,那种笑容很轻,像湖面上的涟漪,荡一下就消失了。
      我和江谨禾并肩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吃风干牛肉。牛肉很硬,嚼得腮帮子酸,但越嚼越香。
      “你说,”我含混不清地说,“他们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
      江谨禾想了想:“记得。可能记不全,但会记得某个瞬间。”
      “什么瞬间?”
      “比如现在。”他转头看我,阳光在他脸上,眼睛里有湖水的倒影,“我记得。”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啃牛肉,耳朵有点热。
      下午继续赶路。过了姐妹湖,海拔开始下降,路边的植被渐渐多了起来,从荒原变成草原,又从草原变成森林。
      赵野在后面那辆车里用对讲机兴奋地喊:“前面有猴子!”
      果然,路边出现了几只藏猕猴,蹲在护栏上,等着过路的车投喂。周时逸停下车,摇下车窗,手里拿着半块饼干,小心翼翼地递出去。一只大猴子跳过来,一把抢走饼干,动作快得像抢劫。
      “我的天!它好凶!”周时逸缩回手,心有余悸。
      贺绍钦看着他,语气平淡:“野生动物,别乱喂。”
      “我没喂!我只是……我只是想近距离观察!”
      “被抢也算观察?”
      “那是最真实的观察!”
      贺绍钦没再说话,但伸手把车窗关上了。周时逸抗议:“我还没看够!”
      “看够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够了?”
      “因为你手在抖。”
      周时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不说话了,把手揣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后座的我和江谨禾对视一眼,都在忍笑。
      傍晚到巴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巴塘海拔两千多,比理塘低了一千多米,空气里的氧气明显多了,呼吸顺畅了不少。周时逸一下车就开始大口喘气,表情夸张得像吸到了什么仙气。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他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
      贺绍钦从他身边走过去,拎着行李,头都没回。
      “你怎么不理我!”周时逸追上去。
      “理你干嘛?”
      “理我一下嘛!”
      “不。”
      “贺绍钦!”
      “……理了。”
      周时逸满意了,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我们住在巴塘县城里一家藏式客栈,老板是个中年藏族女人,叫卓玛,皮肤黝黑,笑容温暖。她给我们准备了热乎乎的牦牛奶和刚烤出来的青稞饼。
      陈然吃了三个青稞饼,喝了两碗牦牛奶,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我不想走了,我想住在这里。”
      “你昨天在理塘也这么说。”林薇在旁边织围巾——那条围巾已经快四米了,不知道她要织到什么时候。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这个地方更好!”
      “你每天都说更好。”
      “因为每天都真的更好啊!”
      林薇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发现不了。但我发现了,因为我在观察——好吧,我承认我也有点被陈然传染了“观察癖”。
      赵野在院子里拍照,拍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藏式雕花的屋檐上,像一盏灯。他拍了很多张,删了很多张,最后留下了一张,月亮刚好在屋檐的尖角上,像被挂上去的。
      盛昭辰从房间里出来,走到赵野旁边,看了看他的相机屏幕:“这张好。”
      “谢谢盛哥。”
      “能发我吗?”
      “可以。”
      盛昭辰把照片存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发了出去。收件人是宋清宴。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宋清宴回了一个字:“嗯。”
      盛昭辰笑了,把手机揣进口袋,回房间了。
      我和江谨禾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喝卓玛煮的甜茶。甜茶是用红茶、牛奶和糖煮的,喝起来像奶茶,但更香更浓。
      “明天往芒康走,”江谨禾看着手机上的路线图,“然后进藏。”
      “嗯。”我靠在他肩上,“会不会很累?”
      “会。”他诚实地说,“但值得。”
      我点点头。确实值得。不是为了风景,是为了这些人,这些瞬间,这些在路上发生的、细微的、闪着光的东西。
      卓玛从屋里出来,给我们每人端了一碗热汤。汤是用牦牛骨熬的,加了当地的一种草药,喝起来有点苦,但喝完浑身暖和。
      “你们是去拉萨的?”卓玛坐在我们旁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
      “对。”周时逸抢答。
      “朝圣?”
      “旅游。”
      卓玛笑了笑:“旅游也是朝圣。看山看水,看人看心,都是修行。”
      周时逸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贺绍钦。贺绍钦正在喝汤,表情平静。
      “贺绍钦,”周时逸叫他,“我们是不是在修行?”
      贺绍钦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修什么?”
      “修……修个心态?”
      “你的心态需要修的东西太多了,一趟不够。”
      周时逸不服气:“那就两趟!两趟不够就三趟!反正你陪我去!”
      贺绍钦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卓玛笑得更深了,又去给我们倒茶。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江谨禾在身侧,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我想起卓玛说的那句话——看山看水,看人看心,都是修行。
      我们每个人都在修不同的东西。陈然在修他的陶土和耐心,林薇在修她的围巾和沉默,赵野在修他的镜头和光影,盛昭辰在修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等待,宋清宴在修他的剧本和心墙,周时逸在修他的吵闹和深情,贺绍钦在修他的沉默和温柔。
      而我和江谨禾,我们在修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在路上,车子在高原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是无尽的蓝天和雪山。江谨禾在开车,我坐在副驾,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听不懂的歌,但旋律很好听。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我知道它会一直留在记忆里,像今天湖面上的阳光,像今晚屋檐上的月亮,像卓玛那碗微苦却温暖的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高原天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