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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阴雨 “雨还在下 ...
从墓园回来的那个晚上,白晚秋做了个梦……
丽芙卡是东正教徒,总是讲一下冗长的宗教故事,哄三个孩子睡觉。
可是那天中午,丽芙卡讲完抹大拉的玛丽亚的故事,将白晚童哄睡后,就拉起白晚秋出门。
丽芙卡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就算老了也依旧漂亮,花白的银丝深紫的眼睛,她白得病态的手抓着白晚秋的胳膊往外走。
“外婆,我们要去哪呀?”白晚秋还没睡醒,忽然被拉起来有些不满,眼睛睁得老大,“不带哥哥和妹妹吗?”
“乖,外婆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丽芙卡喘着粗气,往她手里塞了个月饼,中秋节剩下的五仁月饼,她其实不喜欢吃,但是外婆喜欢吃。
丽芙卡把白晚秋带到一个死胡同里,被几个人牙子给围住,抓着胳膊拍了张照。
“200。”人牙子说。
“多给点吧!”丽芙卡说:“把她卖到哪都行,不是有人专门喜欢这种吗?”
“嚯,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就这么对你亲外孙女?”
“……”
白晚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吃了外婆给的月饼后,脑子就开始混沌不清,好像在做梦一样。
“晚秋!”晕倒前的最后一秒,只听见夏薇的声音出现在死胡同里,白晚秋想转头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后来白晚秋在床上醒来,只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外婆深紫色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拉着她进一条漆黑的巷子,妈妈在后面怒吼着什么,她忍不住想要回头看。
房门外妈妈又在和外婆吵架,曾经的她听不清争吵的内容,现在的她却听清了。
妈妈在怒吼:“当初你把加了料的罗宋汤端到我面前!把我交给人贩子卖到夜场!现在你又要这样对晚秋吗!她那么相信你!她比以前的我还要相信你!你怎么敢的!”
外婆在哭诉:“凭什么!凭什么我们那么像!上帝要我家破人亡!却让她得到所有人的爱!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哥哥推开门进来,看见她醒了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把食指竖在唇边:“嘘。”
白晚秋木着脸拿手捂住白晚童的耳朵,白晚风又过去帮她捂上耳朵。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白晚秋没有看见丽芙卡,只听到了门外不绝于耳的抓挠声,白晚秋和白晚童想去开门都被夏薇制止了,白晚风看着她们担心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夏薇一个眼神瞪了下去。
然而就是那天晚上,丽芙卡在门外突发心梗被送到医院抢救,死前意识模糊,一直在喊妈妈,她的妈妈,回光返照时拉着白晚秋的手,说:“晚秋以后要多笑笑……”
眼前光怪陆离,白炽灯的光时而变成白发,时而变成深紫色的眼,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苦楝树,开紫花,养个闺女是仇家。”
下一瞬,是夏薇通红的眼眶、含泪的眼。
“竟然真就,养个闺女、是仇家。”
白晚秋从梦中惊醒,悲伤从心脏里喷涌而出,黑压压地填满整个房间,像是冬天的大雪,让她在盛夏里也冷得厉害。
“妈妈……”白晚秋闭眼,眼泪无知无觉落下,道歉永远得不到回应。
那天晚上她每次入睡都重复做着同一个梦,如同一场漫长的折磨。
从墓园回来的那个晚上,白晚风也做了个梦……
夏薇的手里提着外婆的骨灰,从桥上走到河道旁挥手,叫来了只乌篷船,她抱着睡着的白晚童熟门熟路跃上船,白晚风也抱着睡着的白晚秋跳上去,乌篷船上的大爷操着一口方言,问她们要去哪。
夏薇用方言回了个地名后,抱着白晚童往后缩了缩,河旁边的芦苇疯长,她的目光望着水面有些忧伤,或许是因为想到了某个长眠在水中的故友。
从船上下来之后,白晚风抱着白晚秋,和抱着白晚童的夏薇,在寂静的的夜里走过街上的青石板路,在石板路的尽头拦了一辆无牌无证的三轮车。
“去哪呢?”骑车的男人操着一口混着口音的普通话。
“往前三里地。”夏薇抱着晚童上车,又补充了一句:“麻烦骑稳当些,我的女儿睡着了。”
“好嘞。”那个男人应了一声,随后目光停在白晚风怀里的白晚秋身上,问:“这是……你女儿?”
“嗯,我女儿。”夏薇说。
“长得好像我一个朋友。”他挠头笑了笑,天色很黑,白晚风看不清夏薇的神情,只听见她问:“是吗?”
“是啊,你去前面干嘛的?”那个男人问完,夏薇提了提手里的骨灰,没有说话。
“……节哀啊。”那个男人顿了顿,又问:“那什么,你叫什么啊?说不定我认识你呢。”
“我叫……夏薇。”夏薇话音刚落,三轮车就明显踉跄了一下,弄得晚秋很不舒服,在白晚风怀里蹭了蹭,改变睡姿。
那个男人似乎想要回头,但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依旧好好骑车,只是声音颤抖:“夏姐……”
夏薇好像认识这个男人,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黑子。”
“不好……”洪黑哽咽着摇头,说:“你走之后,我去把害我姐姐那人给打死了,坐了好几年牢,刚放出来。”
“……后悔吗?”
“不后悔的其实,我姐姐都死了,他凭什么好好活着?”
这次夏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洪黑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说:“不后悔就行。”
“哈哈……呜——”洪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着,忽然呜咽一声,偏过头,问:“夏姐,你,你以后,怎么办啊?”
“把丽芙卡埋了以后,就走吧……”夏薇没有没有勇气留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
“好。”
夏薇和洪黑连夜刨开后山一座姓夏的土坟包,把丽芙卡的骨灰埋了进去。
洪黑填完土,踩了两脚,就在几步开外守着,给夏薇留了单独的时间,好让她发泄心中的不忿。
“知道为什么我要千里迢迢回来,把你安葬放在他身边吗?因为我要你死都不可安息,和我一样痛苦。”
“当年他赌博,要典妻卖女,你不敢反抗,又不想再经历一次,就用一碗加了料的罗宋汤,把我送上这条路,呵。”
“如今这副局面,你高兴了吗?”
“……妈妈。”
夏薇把丽芙卡埋在她的噩梦里。
可是多年后,她在将死之际却又回来,再次刨开这座土坟包,挖出丽芙卡的骨灰,撒进河道。
“我还是恨你的,但我放过你了……”夏薇在生命最后,想起了曾经给她讲故事的丽芙卡,终于决定放过她,也放过自己,“顺着这条河回家吧,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面对刻入骨血的爱,和滔天的仇恨,在死亡面前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母亲未被荼毒时,温柔的眉眼,说:“你是圣母赐予我,最宝贵的礼物。”
可是后来,那个母亲死了,在给夏薇下药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那碗汤“杀死”了她,也带走了夏薇,一同死在那个盛夏。
第二天早上几个小孩一起床,就被夏薇要求一起去河边洗澡。
虽然这么多年,白晚风和两个妹妹都睡一间房,但是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了,睡一间房也不太合适,洗澡就更不用说了,于是白晚风死活不愿意一起洗,被洪黑单独带走。
洪黑把白晚风带到大池塘下面的小池塘里,说:“晚风是哥哥,要让着妹妹,大池塘我们留给妹妹洗好不好?”
白晚风:“嗯。”
不知道为什么,洪黑听见白晚风的声音后就想笑,笑得白晚风莫名其妙,白晚风问他为什么,他说:“晚风路上被认成女孩子,有没有反驳呀?”
提到这个,白晚风微微歪头,看向洪黑,有些疑惑的样子:“有。”
洪黑:“他们是不是还不信呀?”
白晚风:“你怎么知道?”
洪黑大笑:“你的声音有些尖,再配上这头发,谁知道你是个带把的呀?”
白晚风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半长的头发在低头的时候落到锁骨,半遮半掩住锁骨上小小的烧伤,鼻子小小的挺挺的,眼睛也有点大……
听完洪黑的话,再看一眼自己的倒影,白晚风背对着他把自己完全浸在水里,给自己洗脑:没关系,我还小,长大就好了,我长大以后一定很高,声音也不会尖,再给自己剃个板寸,就是不知道妈妈同不同意,反正绝对不能是小白脸长相。
等到换衣服的时候白晚风却犯了难,他看着眼前的小飞袖娃娃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穿,看向洪黑,洪黑也只是装作看不见,一边吹口哨一边望天。
白晚风:“……”
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是假装看不见吗?
无聊的大人!
“穿裙子怎么了?你黑叔以前也是穿他姐姐的旧衣服。”夏薇看着白晚风,笑得幸灾乐祸:“能给你找到一件合身的衣服就已经不错了,不然只能委屈你光着身子遛鸟了哦。”
“……我不穿裙子你连我底裤都要扒了,你是我亲妈吗?”白晚风问。
“可能,应该,大概,是吧。”
“妈妈!”
为了不光着身子满山跑,白晚风还是穿上了那件小飞袖娃娃裙,嗯,仔细一看,其实还挺好看的。
因为没有他们能穿的鞋子,在河边坑洼的石头上不好走,最后夏薇抱着白晚童,洪黑背着白晚秋,牵着白晚风走上大路,逐渐远去。
得空时,白晚秋和白晚童会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到处跑,这边看看旁水的柳树,那边看看香甜的糕点,白晚风则是坐在门槛上看书。
老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很快夏薇带着三个孩子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十里地,开始有很多人都装作不经意的在打量几个孩子。
他们觉得白晚风最好看,却总是凑到白晚秋跟前,观察她的眼睛,说什么“苦楝树,开紫花,养个女儿是仇家”的话。
每每夏薇听到,都会抄起扫帚驱赶他们,他们则是大骂道:“我们说错了吗?你和你妈不就是仇家!”
丽芙卡和夏薇,夏薇和白晚秋,她们如出一辙的样貌和紫色眼睛,好像注定这辈子不得善终。
“哥哥,花花。”白晚童穿着夏薇小时候的裙子,递给白晚风一只刚开的野花,白晚风接过那朵野花,“乖,进屋里喝水去。”
白晚童哒哒哒跑进屋喝水了,白晚秋上前摇了摇他的手:“哥哥,黑叔叔说晚上要带我们摇船,去前面三里地坐画舫看社戏。”
“嗯。”白晚风有些难受地看着她的笑,捏了一把她的脸,说:“别笑了。”
晚上看社戏的时候,白晚秋和白晚童跟着洪黑走了,白晚风却留下来陪着夏薇看月亮。
白晚风抱怨:“今天下午有两个小男孩掀我裙子,明天要是他们再掀我裙子,我能打他们吗?”
“打,往死里打。”夏薇躺在竹躺椅上,拿蒲扇扇着风:“记得装女生,到时候我们家占理。”
白晚风:“好。”
白晚风在夜晚的凉风里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下起了雨,他刚起床就撞见夏薇要去赶集。
她在江南小院里只找到一把破了的油纸伞,那油纸伞已经破的不能用了,最后她只能带上老旧的斗笠出门,走之前她对白晚风说:“我出去一下,十分钟后就回来,你在家里乖乖啊。”
白晚秋和白晚童昨天晚上很晚回来,现在还在睡觉,白晚风用以前帮她们扎头发的经验,把自己的头发扎成麻花辫,又换上来时穿的黑色卫衣,绵绵细雨里他坐江南小院的门槛上,听着梯田下面有人家在弹琵琶。
远处草丛里躲着的昨天掀他裙子的男孩子,突然窜出来朝着他扔泥巴:“野孩子!你爹不要你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欺负一个人,特别是欺负一个女孩子,大多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喜欢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哪怕那个女孩子最喜欢的衣服被弄脏了,他们也只会为那个女孩子看到自己而沾沾自喜。
砸泥巴这个方法他们曾经用了百试百灵,但是今天却吃了闭门羹,因为就算白晚风身上和脸上都被泥巴给砸脏了,他也只是皱起眉,把衣服上的泥扔到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红泥,心里想着:又要穿裙子了。
见他没有搭理自己,那群男孩子就更大声地喊:“野孩子!野孩子!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们干什么呢!”洪黑骑着三轮车过来,急急地赶走了那群不懂事的小孩,问坐在门槛上的白晚风:“怎么坐在这里?”
“妈妈说她十分钟就回来,我想等她。”白晚风说。
“那你怎么不上去打他们?”洪黑又问。
“我怕我走开一刻,妈妈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梦里的白晚风话音刚落,床上的白晚风就缓缓睁开了眼。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不知多少个十分钟过去了,夏薇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起来,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轻声呢喃:
“明明雨还在下……”
一直觉得,除夏薇以外,就白晚秋最恨我,尤其在知道真相以后,夏日尽头是无尽的秋,她被永远困在晚秋,走不出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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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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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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