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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枯荣 ...

  •   烈火中,天地本元摇摇曳曳,黯淡无光。

      微弱的一丝意识顽强连接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似乎已经感知不到毁灭之力了。

      可是新生之力呢?为什么没有?

      眠月已全然动弹不得,耳不能听,眼不能观,口不能言。

      毁灭之力不再,光阴便作了利刃,一瞬一瞬,磨灭最后一分生命力。

      最后一丝意识彻底与躯体断联。

      恍惚间,她看见三界天地,四时轮替,万物浮沉其中。

      层峦叠翠,山鹤振翅,游鱼曳尾,一派兴荣。而后,秋风穿堂,将树桠上枯蝉吹落。再往后,景象越发萧瑟,郁郁葱葱的茂林很快只剩下一众褐色骨架,枯叶铺得满地都是,生灵跑过,清脆作响。

      枯叶并未存在太久,她一转头,那一片金色已换做了厚厚积雪。生灵已寻不见了,不知隐去了何方。天地一片阒寂,不见生机。

      这般阒寂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春日照临,冰雪消融,新绿从温软泥土中冒出。光秃秃的树枝上新叶舒展,清露滴落。雷声炸响,惊动眠虫伏蛇,万物复苏。

      她看见一株草从生发至凋亡,看见一个人生老病死归于尘泥,也看见明媚少女,负剑恣意而去,抚痕叹息而归,又看见誉满天下之人,归隐山林,声名散去,知交零落。

      而后轮回。

      死,生,枯,荣。

      眠月穿行于万物生灵的死生枯荣之中,多少次伸手妄想阻止凋败的结局。可是那些画面明明就在眼前,一伸手却遥不可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次次,由鲜活,至繁盛,而后衰败,凋亡。无法干涉,无法改变。

      ——直到,下一场春天。

      风雪俱止,万籁噤声,天地空明。

      眠月望向四周一片茫茫,万事皆空的寂灭感围困着她。死气沉郁,生机尽灭。

      身魂何处?生否?灭否?

      自己似乎也走向凋亡了。

      “秋粮贮,冬伏眠。归复去,莫挂牵。雨水至,又流连。东风好,放纸鸢。”

      稚嫩童音自背后响起。眠月愕然回头,一线光芒倾入双瞳。紧接着,那线光芒倏然开阔,似虚空中抖开一幅画卷,将她收入其中。

      晴空如洗,碧草似茵。一只纸鸢缀在其间,优哉游哉,迎风而飞。

      少女牵着绳,轻灵奔跑着。双髻一晃一晃,簪着一枝春。

      眠月情不自禁想要跟上那少女的步伐——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那少女仿佛不知疲倦,片刻不歇向前奔跑着。眠月便也跟着她行过草野,行过山林,行过河川,奔向无垠春色。

      直到那只纸鸢不小心撞上一棵参天古木,一扯,那线霎时绷断。

      眠月心间忽地一震,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她下意识一转身,去摘那只纸鸢。

      抓到了?

      她怔怔看着手中这只断了线的纸鸢,心头不住恍惚。低头一望,那少女却已不见了踪影,不觉莫名惶然。

      “风雪冷,年方盛。灭绝处,才逢生。”

      古木另一侧,稚嫩童音再次响起。眠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即刻飞身而往。

      “等等我……”

      那一侧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虚空中一串银铃般空灵笑声。

      正无措间,手中那只纸鸢忽而毫无征兆燃烧起来。眠月陡然一惊,松了手,那纸鸢便坠至草野上,霎时点燃一片。

      仿佛一张纸页被点着,那无垠春色刹那被烧穿,草野上,虚空中,现出一个又一个漆黑大洞。眠月仓皇着想去修补,一伸手,那春景却又遥不可及了。

      方才不是还抓住了那纸鸢么?眠月一急,直往那残破草野追去。

      越追反倒离得更远了。眠月望着那春景最后一角将焚毁去,目光一黯。

      灭绝处,才逢生?

      心底忽而响起此句余音,轻轻漾开,却振聋发聩。

      此为涅槃术最核心奥义。只刹那间,那一角春景化作一枚金光流转的草籽,疾飞而来,准准击中眠月额心。

      她浑身一颤,猛地睁眼,草籽金光与那烈火重叠,灿然一片。

      新生之力,从额心迅速向全身蔓延而去。

      焦黑的身躯上,新的血肉拼命生长出来。一片一片青羽迅速生发,覆于其上,比从前更加鲜亮,更加生机勃勃。

      完整的涅槃术!

      天边那颗已经灭下去的青色星辰,忽地亮起。

      一声清啸。

      青色大鸟再次腾飞而起,顾不得体内余伤尚未彻底愈合,忙不迭将磅礴的新生之力往那天地本元上引。

      可是那烈火中力量刚一触及天地本元,本就黯淡的天地本元猛地一闪,险些彻底熄灭。

      眠月眉头一蹙,连忙收手。

      新生之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迅速修补余伤——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灭绝处,才逢生……难道?

      不死火中或许从来都只是那一种力量,只不过自己在这力量中经历过毁灭,才能在此间获得新生。而天地本元未经此难,于它而言这仍是毁灭之力!

      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叹息一声,运转涅槃术,任由涅槃之力汹涌而去。

      天地本元在烈火中明明暗暗,彻底暗下去。

      眠月低声道:“好歹是三界本元,可千万撑住了。”

      身上一切新伤旧伤都被新生之力洗涤干净,灵力较上一次涅槃更加强盛了,似乎只需一息,便能移山填海。

      可是无论灵力如何强盛,此时也只能默然等待罢了。

      她隐隐听见一声哀鸣自人间传来,心间暗道不妙,不觉心弦紧绷。

      灵力倾入那天地本元之中,果然与从前无异,尽皆如石沉大海。天穹之上,一道裂缝骤然撕开,再无规则之力将其修补。

      天地本元没有动静。

      无尽寒气从裂缝中倒灌而入,天边浮云霎时冻作冰碴,与万千星辰一同簌簌而落。天火无端而起,四处纷燃,炽烫气息冲天而起,与那裂缝漏下的寒气一撞,狂风如万鬼嘶嚎,呼啸狼藉之中。

      百川断流,千山倾塌,万木催折。

      天地本元猛地一颤。

      眠月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目不转睛盯着那天地本元,只盼着它能再有什么动静。

      可是它又沉寂了。

      天地已然乱做一片,生灵四处奔逃,可是哪里还能有生路?一边是火光滔天,一边是寒气逼人,脚下的土地,随时会裂开巨缝,将一切刹那吞噬。

      天君妖皇二人相顾,双双悬空盘坐。一黑一白两股灵力自她们心口泻出,两相纠缠,冲天而去。

      两股灵力飞至天穹那道裂缝处,如针线一般努力将裂缝缝合。眼见着就要合拢,天穹却是一震,骤然将二人灵力挣散。

      二人尽皆咳血,却片刻不歇再度祭出那黑白灵力,缠绕而去。

      可惜,母神之后,再无能补天之人。

      “盟友,看来你我,也无能为力啊。”

      如此数次,本元几乎烧尽。妖皇缓缓侧头望向天君,灰白面庞上扯出疲惫一笑。

      天君亦是如此。她仰头望向那道裂缝,轻轻一叹。

      九尾狐伤痕累累自高空坠落,血肉间深嵌着炼辰鼎碎片。

      “阿扶!”

      眠月心下一紧,振翅疾飞而去,化回人形,将她接住。紧接着一挥袖剔去碎片,强盛灵力迅速填满伤痕。

      “阿云她……”

      云川坠下的一瞬,她分明听见一声细小的,微弱的传音。

      ——“等我回来。”

      可是下一瞬,至寒气息劈头盖脸侵袭而下。眠月正专注为扶樾疗伤,未及避开,只觉躯体一僵,连同扶樾顿时直直向下坠去。

      这一坠,定要落得个粉身碎骨了!

      一刹似百年——

      柔风倏然卷至,将二人托起,霎时逼退那寒气。

      眠月一怔,察觉四肢解冻,连忙稳住身形。

      烈火之中,天地本元散发璀璨光芒,连不死火火光都显得黯淡了。磅礴规则之力从中汩汩涌出,止息大地震颤,浇灭无端天火,化去至寒气息,纷涌而上,填补天穹那道裂缝。

      不死火也渐渐熄灭了。

      崩碎的山石纷纷向天地本元聚拢而来,很快便恢复如初。天地本元,三界这颗光芒炽盛的心脏,在那座高峰之中,有力地跃动着,生气蓬勃。

      天君缓缓立起来,扶了妖皇一把。两人望向整座天界。

      大地残破不堪,四处皆是天火灭后残留的浓烟。山林倾颓,树木残屑遍地都是,一片狼藉。

      所幸,规则之力充沛无比,一扫从前病殃殃之态,遏止住灾祸蔓延。

      天君一笑,轻声道:“这可真是,百废待兴哪!”

      天边,一隙天光,刺透浓云,避开群山,直直打来。

      眠月往那天光来处望去,总觉此景有些许熟悉。从前在某处,似乎也曾这般,大劫之后,眺望天光。

      妖界的浊气也散尽了,千百年来,妖界天穹还从未如此清澈澄明。

      只可惜,大地仍旧一片荒芜,零星绿意尚未来得及繁盛。幸存的生灵小心翼翼从巫族那片净土中走出,试探着,寻觅者。

      妖皇找到知晴那盏引魂灯、那条银鞭,还有那片青羽,眸中复杂无比。她默然将三物拾起,埋在大殿东边一棵枯木之下。

      她自然料不到,漫长岁月之后,当那个名字彻底成为遥远而飘渺的传闻的时候,在这枯木之旁,会生长出一株通体血红的强大妖藤。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人间亦是满目凄然。眠月去寻了画音几人一趟,却只寻到一些悲天印的碎片。她自知凶多吉少,仍不死心,以意念力探查多次,终以一无所获而归。

      规则瓦解之时,天穹间落了许多星辰,没人注意是否有她们的。眠月总心存侥幸,觉得她们不曾陨落——就算陨落,也万不能是彻底陨落,大抵凝成了蛋散落在哪里呢。

      眠月总是相信自己直觉的。

      天地规则历经一场毁灭新生,天地气息乱成一锅粥,极大程度上干扰了她的感知。眠月心中自然有数,数次无果,只得回去。

      等个五百年,就自然有答案了。

      扶樾体内的反噬伤极难痊愈,眠月已给她疗愈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些余伤都是难对付的。于是她便闭了关,安安心心在宅邸中休养。

      天君妖皇二人本元皆收损,也只得闭关休养。如今规则已全,万物自然恢复,自循规律,不加干涉反倒最好。

      眠月回到鸾凤林中,此间已经损毁得不成样子了。她足足打理了数日,眼见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在吞云池中种了水植。一切都安然着,仿佛春来前的蛰眠。

      案上添了只瓷瓶,插着支枯荷。

      偌大的鸾凤林只剩下眠月一人了,清静得有些凄凉。好在眠月清静惯了,并不觉得凄凉。

      她便整日整日歇在屋中,不在闭关,倒胜似闭关了。她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不是具体的什么人什么物,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无垠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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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论以后收藏会不会涨上去/无cp频入v条件会不会放宽,此文永不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