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3、玄序门

　　朝雾未散，一座城早已醒转。街上行人熙攘，货郎挑着扁担精神十足地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早食铺蒸腾的热气与朝雾混在一起，被那懒阳染得金灿灿一片，好一处烟火气十足的祥和之境。

　　“这是什么地方？比商镇热闹多了！”沐昭惊叹。

　　“这里是玄序城！”

　　清脆女声倏然在身后响起。

　　眠月闻言回头，却是个比沐昭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竟然也已历过仙缘劫。眠月不动声色地端量了一番她所着服饰，道：“你是玄序门徒子？”

　　“正是！”少女抱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略带些防备地盯着眼前二人。

　　“我们没有恶意。”眠月笑了笑，“你可认得门中一位……辈分比较高的，唤作青婙的师姊？”

　　玄序门是人间四大门派之一，公认排名第二，有着极悠久的历史，历代走出过许多名扬天下的大修士，其中不乏世人可望不可及的真正飞升者。玄序门正中立着一面白玉石壁，便是用于镌刻门中历代佼佼者的姓名。

　　当时眠月初临人间，途经此地，偶然救治下玄序门中一位独自御剑外出不慎坠下山崖的徒子，年纪正与眼前这个小姑娘相仿，故而难免想起。不过白驹过隙，晃眼已过五百年，门中徒子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眠月也只是随口问及，并不奢望能听到什么有关她的消息。

　　毕竟凡人寿命本不过百年，这些仅仅历过仙缘劫的修士最终如若不能成功飞升，也顶多顶多能活六七百岁而已，而绝大多数普通修士两百多岁便已至生命终点。五百年，对于人间而言是很漫长的一段岁月，装得下数代王朝更替，承得起沧海化作桑田，足以磨灭掉大部分生灵存在过的痕迹。

　　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岂止是认识，那可是她师母！

　　方才在二人身后时，她已悄悄观察了片时，很轻松看出沐昭和自己一样都已历过仙缘劫，却探知不得眠月分毫。她自知此人修为远超自己定非常人，只当是个强大的云游者，却不曾想竟然是来找自己师母的。而且这问题……难道是不问世事的隐居者？

　　师母何许人也？同代无敌的存在！隔壁长嬴门向来以四大门派之首天下第一门派自居，可几代过去也出不了一个能与当年的师母媲美的徒子。早在四百多年前，她就已经名扬天下，如今更是接管玄序门掌门之位，天下修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若是不认识也没关系，像玄序门这样的大门派，想来能让所有同门都认识的人也不多。”眠月见她神色复杂，尽可能缓和语气道。

　　少女觉得自己简直是倒楣透顶了。好不容易装病逃课一天，谁知一出来就遇到这么个事。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有玄序门守着，这两人总不能是来屠城的。

　　不过想到随便应付过去之后可能会面临的尴尬局面，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是我师。”少女硬着头皮道，“也是如今的掌门人。”

　　从前那个摔断了腿的小姑娘竟然已经成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门派掌门，眠月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宽慰。

　　“真好。”

　　“请问你是？”

　　少女越发奇怪，怎么听这人语气，竟像是对晚辈的认可呢。

　　要知道如今师母的同代人都寥寥无几了，辈分更高的还活着的都已飞升去了天界，回一趟人间便须自折百年修为，若非不得已应该没人愿意这样做吧。

　　眠月思忖一番，此行本也是要带沐昭去玄序门看看的，顺道去看一眼这位曾经在自己面前待过小半年的小修士也好。便答道：“我应算是贵师半个故友。”

　　少女虽仍有疑虑，但见眠月确实没有恶意，便也不好对这位“疑似与师母同代甚至辈分更高的大前辈”多问什么。只是……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至此，与其坐以待毙老老实实回去领罚，不如拿“真诚”拼一把！少女暗自咬咬牙，仰起头灿烂笑道：“原来是师母故友，是我失礼了。现在师母已经继任掌门，没有门派信物见不着她，不过嘛，还好遇到了我！现在时辰尚早，不妨让我带前辈先在玄序城中喝杯茶听场书，再一道回门中也不迟。”

　　眠月自然看出蹊跷，淡然一笑，也不拒绝，算是默许了。

　　玄序门的选址有些特殊。别的门派大多远离城镇，匿于深山之中，而玄序门虽也建在山上，却紧邻着一座城，数千年来始终护佑着城中的百姓，被称为“入世第一门”。也正因如此，这座城免于战争祸乱，成为一处繁荣的净土。城中百姓感念玄序门的恩泽，便也以“玄序”做城名，替了原来那名字。

　　玄序门徒子在城中自也倍受尊敬。少女带着眠月沐昭二人从人群中走过时，行人纷纷让路，投来的眼神中尽是由衷敬意。

　　“妘掌柜，生意不错呀！”少女招呼道。

　　“哟，小仙姑你来啦。这两位是？”妘娘见那少女进店来，忙不迭起身来迎。当她走近三人时，忽而察觉到一种并非来自于那少女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可是这种熟悉感转瞬即逝，抓不住一丝一毫，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她疑惑地看了眠月一眼，确信自己根本没见过此人。

　　“是我师母的旧友。”少女答得干干脆脆。

　　“青仙主的旧友？”妘娘张了张嘴，对这个答案颇觉意外，心道果然不认识。她旋即收住下意识的表情，满脸笑容道，“今日咱店是来了贵客了！你们随便坐，恰巧店中新到了最新鲜最上等的碧螺春，我马上沏了来！”

　　落了坐，茶汤果然很快便端了来。一旁的说书人正巧在讲青婙少年时的无限风光，眠月默默听了一段，心下自是感慨不已。当年遇见青婙时，她甚至还未筑下仙基，如今已成为传说中的人物，而眼前这个少女从资质上来看比她还要更好，也是个前途无量的人物。

　　“那个……”少女终于做好心理建设，“前辈，其实我今天是逃课出来玩的。”

　　“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玩的？”不等眠月反应，沐昭一口咽下茶汤，惊声接了话。

　　“也是”？

　　少女怔住，讶然望向沐昭。

　　眠月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这两个小鬼可真是教人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也怪，喝了这凡间的茶汤，体内的灵力竟有些许极微弱的感应，可当眠月想要追溯波动源头时，这种波动却已经平息了。想来是这玄序城长久地受着玄序门的气息滋养，连茶叶也染上了一缕微薄灵气。

　　“嗯……就是如果一会儿我从正门进去的话，”少女继续往下说，“我会被师长们发现然后回去受罚的。”

　　“还能不从正门进去？”沐昭来了兴趣。

　　饶是沐昭见闻少，也知道像这样的大门派定有结界相围，翻墙断然是行不通的。

　　少女神秘一笑，低声道：“我偶然发现后山有一处小湖泊藏着一方异空间，与门中一个小角落相连，从那里出入最是安全。而且平日里来门中观光的人很多，突然多出两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说完，少女抿了一口茶汤，撇撇嘴用更低的声音说：“这个秘密我可是只告诉你们了，我真的不想再被罚抄了。”

　　异空间是时空规则紊乱形成的独立空间，具体形成原因不详，极其罕见且肉眼根本无法寻觅。自然形成的异空间经过人为建设，可以造就一方完全遵循某人意志的小天地，即使此人神魂俱灭，这方异空间也能留存此人生前的意志运转至己身坍毁。很久以前天界曾有自发群体满世界寻找，耗费万年时间折损半数仙力才在某棵小草的叶尖发现了一方异空间。可是随着小草寿命耗尽枯死，这方异空间也坍塌了，自此所有人都灰了心，不再强求。如今三界唯一对外开放的异空间在天界与妖界交汇之处，眠月并不曾去过。

　　“这种地方，”眠月开口了，“是能随便出入的吗？”

　　见免罚有望，少女赶紧补充道：“我试过很多遍了，没有问题！我先用我的门人佩打开通道，进去之后再关上，那湖泊便又变回普通的湖泊，任何人都发现不了异样。”

　　人间稀奇古怪的东西还不少，不知从前那群草尖异空间发现者要是得知这人间门派拥有着一方稳定的异空间该作何感想。很难想象玄序门中是哪位前人如此厉害，竟发掘建设出这样举世难寻的玩意给后人留下一条后路，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这孩子误打误撞发现了，居然拿来逃课，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只怕这异空间是门中最高一级的秘密，擅用比逃课严重多了。

　　眠月暗自思忖着，道：“要不你还是回去领罚吧。”

　　“这……”少女十分为难，“就这一次，前辈。我发誓我再也不逃课了。”

　　眠月简直不敢想她要是和沐昭一块儿会有多让人头疼。

　　不过有自己在，这一趟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上山之前留个障眼法，便是有人想追踪也追踪不到。眠月到底是心软，斟酌一番后道：“好，就这一次。进去之后我会把玄序门内这端入口堵起来，非掌门之力不可开。”

　　“……”

　　不是，怎么还来真的啊！好端端的绝妙逃课路线就要这么断送掉了吗？

　　沐昭在一旁拼命憋笑，差点没把茶汤喷出来。她就知道会这样，根据多年的经验，跟神君画大饼的结果只会是害自己吃哑巴亏。

　　不觉茶汤见了底，说书人的故事亦至结尾。少女取出一小袋铜钱放在桌上，三人默契地在一片听客的喝彩声中缄默着走出茶馆。

　　妘娘仍是追了出来，将那钱袋塞回少女手中，坚决道：“玄序门的钱我们不能要，这是城中店家一致认可的规矩。”

　　少女调息念词，轻轻松手，那钱袋便飞回妘娘怀中，像是被粘住了似的，怎么也拿不掉。少女莞尔一笑：“门中亦有规矩，不让我们白吃白喝，这钱我们是必须给的。祝掌柜生意兴隆！”

　　“这招不错。”眠月似是自言自语。

　　“每次我们到城中来，店家都坚决不要我们付钱，所以每个人都学会了这招。”少女解释道。

　　眠月点点头，传音给沐昭：“你可觉得今日这茶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沐昭仔细回味一番，“就是比神君你沏的茶甘甜一点。”

　　眠月若有所思地皱皱眉，或许是因为沐昭灵力太低感受不到？不过似乎也完全不必疑神疑鬼，她烟月小筑里那些花草都能因为长久浸染她的气息而直接引来仙缘劫，这城中的茶叶沾上些玄序门的灵气也不足为奇。

　　少女带着路鬼鬼祟祟绕开玄序门，从一处偏僻的小路上了山，循着萦石而流的浅溪在山林里不知穿行了多久，总算是来到了目的地。在这玄序门背后的深山之间果真有一汪碧青的湖泊，倒映着树影云天，俯身还能从身前投下的阴影里看见鱼群游弋其中，一切都与平常湖泊无异。

　　若非提前知道这里是一方异空间的入口，恐怕没人能觉察这再寻常不过的地方竟暗藏玄机。

　　少女取出自己的门人佩掷于水中，那玉佩竟散发出斑斓的光晕，被湖水轻轻托起浮出水面，最终脱离水面，稳稳悬停在了湖面上方。

　　玉佩一角镌刻着的想来便是少女的名字：青昕。

　　只见那玉佩散发的光芒愈来愈盛，渐渐在虚空中照映出一道模糊而又流光溢彩的门户。少女见状，欣喜万分：“看吧，就是这里！”

　　说完，她轻巧一跃，率先御剑飞了过去，身影顿时消失在那门户状的光芒中。

　　“这么神奇？”沐昭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确实不简单。”眠月将那团光仔细观察一番，心下也不住赞叹，“我们也进去吧。”

　　另一边，少女在异空间门口分明听见眠月这句“我们也进去”，却左等右等也不见两人跟来，又害怕通道打开太久被人发现，颇有些焦急不安。她忍不住从门口探出头来，却只见空荡荡的山林，哪里还有那两人身影？

　　奇怪，人去哪儿了？

　　遭了，好像闯大祸了！少女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霎时吓得脸色苍白。她急匆匆收了门人佩，打开通往玄序门内的通道飞了进去。

　　还是免不了回去领罚吗？少女局促地站在门中与异空间相连的小角落里，紧紧攥着那枚门人佩。要知人命事大，受罚事小……她咬咬牙，顾不了了，罚就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