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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私心 我与他们是 ...

  •   接下来的时日,经酉门新晋弟子们的作息变得十分规律。

      每日除了各自的字言、星图课程,每到下午又多了一节体能课,晚间的食堂哀鸿遍野,大半弟子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手抖得险些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吾等文修,习的是字言奥义,星图乾坤,为何要同体修一般磨炼筋骨!日日练得浑身是伤,又有何益!”

      元宥在第三次夹菜失败之后,气得将筷子一摔:“她胜了许长龄又怎样,难道真的会将她的那套星图术教给我们?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她一个外来散修,又愿意教授几分?近日这般操练,也不过是敷衍掌门罢了,何曾想过我们受不受得了!”

      此话一出,立时有人附和:“话传得多了,有三分本事也成十分了,我看她也不过如此,担着教习的名,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听课修行?她都尚要人教,又能教给我们什么?”

      “再说了,要我们这些文修同修习兵戈的武修们打,本就是以卵击石,即便她真是厉害,可能保证我们人人都同她一样厉害么?还不如早早看清现实,回去多读几本书喽。”

      “咣”的一声,却是坐在后头的弟子一脚过来,将说话的那人连人带椅踹了个仰倒。

      那人顿时大怒:“薛樱,你做什么!”

      “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话,便不必张口了。”薛樱生了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这双眉眼如刀,一一剜过说话的几人,“这么有胆在这编排教习,当初许长龄压着你们打的时候怎么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人涨红了脸,气极道:“难道我们说错了么?这么些天她除了逼着我们锻炼体格还教了什么?教我们做怎么同那些武修对打的春秋大梦么?”

      薛樱冷笑:“你自己跪得久了,便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连起身都不会了?她那日同许长龄说的话,任你们再修行个几辈子也说不出来!你们不听便罢,在背后恶意诋毁却是小人行径!好歹都是经酉门弟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元宥却道:“在背后议论是我们的不是,诋毁却是万万称不上的。她成为教习后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于我们有何进益?许长龄好歹与我们真刀真枪地练,可你看她,自那日后可曾再出过手?倒是只见她日日追着几位长老,摆明了是想蹭经酉门的课……“

      身边一直有人拽着元宥的袖子,元宥甩不掉,一回头却见朝九宁几人就站在他身后,不知听了多久。

      元宥眉心一跳,却是半分不退,梗着脖子同朝九宁道:“宁教习也别怪弟子说话难听,您既是教习,又是经酉门记名弟子,旁听课程也是应当,只是既然没有教学之心,也不必逮着我们磋磨了,还平白耽误您的时间不是?”

      朝九宁只道:“的确不必浪费各自的时间,经酉门的课程都由你们自行选择,但凭你们去留随意,我没有意见。”

      方才还担心朝九宁动怒的几个都下意识松了口气,果然,教习毕竟只是教习,同正式授课的夫子们终究是有区别的。

      朝九宁坐下道:“不过还是提醒你们,星斗大会在即,每期的考核成绩都会直接影响你们的参会资格,做决定前还需慎重。”

      元宥不在意:“经酉门考核都是在长老见证下进行的,公平公正,宁教习一人影响不了弟子们的考核结果,就不劳教习操心了。”

      这便是在说不怕朝九宁给他们穿小鞋了。

      薛樱气得冷笑,还欲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元宥却已动作迅速地行礼离开,方才说话的那几人也跟着起身,三三两两离去。

      “教习,他……”

      “无妨。”

      朝九宁没再多言,郑三川坐到她和司莲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此事影响彼此的进食速度,遂也跟着端起了碗,吃得喷香。

      食堂里的这一小插曲很快便传了出去,第二日朝九宁课上的人便少了三分之一。

      到了第三日,剩下的弟子已不足半数,留下的基本都是那日见过她和许长龄对战的弟子们。

      朝九宁道:“若还有人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但若决定留下,便不可再三心二意、半途而废。”

      无人再离开。

      一月后,朝九宁用星石在研墨台上布了一个星图阵,并解了不得使用星力的禁令。

      有弟子问:“教习是要我们破阵吗?”

      “不。”朝九宁道,“我要你们入阵。”

      “今日,你们就来闯一闯这【星图·七杀】。”

      ***

      “七杀阵?当真是七杀阵?”

      “那不是上古阵法吗?她真教啊?”

      “她疯了么?那可是杀阵啊!传闻七杀阵有七道死门,道道主杀,那可是萧家人研制出来对付魔物的阵法,她竟敢让弟子们入七杀阵!”

      “不是,你们就不想去看看吗?我可听说,出来的弟子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贼亮!”

      “咳,这不是……”

      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的元宥,看得元宥一声冷哼:“看我做什么,你们想去便去,我是没有那个闲心的。”

      元宥收拾东西回宿舍,一路都听人在议论那七杀阵,心下愈发不快,直到在转角见到薛樱几人,叫他倏然一怔。

      经酉门的弟子素来注重仪容,弟子服上连一点墨渍都不会沾染,像郑三川那等不修边幅的皆成异类。然迎面走来的这几人却个个形容狼狈,衣衫破损不说,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竟都挂了彩。可他们每个人又都神采奕奕,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都透出一股饱满的精神力,就同之前的弟子说的一样——打了鸡血似的。

      怎么能变化这样大!

      元宥震惊之下辗转难眠,终是忍不住起身披衣,去了研墨台。

      朝九宁果然还在。

      七杀阵毕竟是上古阵法,朝九宁亦是从星图卷轴中所习,虽是复刻但一是修为所限,二是考虑降低杀阵威力,朝九宁依旧根据训练情况时时调整演算,几乎每晚都会留时间在研墨台上。

      元宥来时,朝九宁正在推演阵法,待修补完才发觉研墨台下立了一人。他倒也沉得住气,此时才上前道:“弟子先前言行失当,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宁教习不计前嫌不吝赐教,允我入一入这七杀阵。”

      朝九宁却道:“你不行。”

      元宥沉默片刻,竟是撩袍跪下,俯身拜道:“弟子莽撞,但凭教习惩戒。还请教习看在弟子一心向学的份上,指点一二。”

      朝九宁收了笔,无视周遭顶着树叶子要冒出来的脑袋,只同元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不宜入阵。”

      元宥咬牙,忍不住抬头:“可以我之资质,在新晋弟子算得佼佼,为何他们入得,我入不得?”

      又是个生了牛劲的。

      朝九宁微微蹙眉。

      元宥依旧仰着头,不肯先挪视线。

      多说无用,朝九宁索性往旁退道:“你来。”

      这便是允了。

      元宥双目一亮,立时摘了阵笔握在指间。他同是习的星图术,方才朝九宁修阵之时他亦不曾分心,对于其他字言修士来说自是看得更深入几分,却也不敢大意。

      遂甫一入阵,元宥脑中便已闪过不下于三种应对之法。

      然杀招来时,元宥依旧头皮一炸,后背凉意直蹿,落笔便比预想的偏了半寸。元宥咬牙推阵,初时还能挺过几招,可渐渐地,他推演的落位与实际的落点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脚下的站位亦从落下半步,到了一步,再到一步半!

      不过几息,他的肩胛已然负伤,后背冷汗浸衣。

      元宥发现,不是杀阵出招的速度太快,他的眼跟不上,而是他的星力、他的步伐、他的招式跟不上他的预想,明明知道落点,却总偏移了那么一点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以致于在他的身位整整偏差了一卦之时,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抵挡杀招。

      强烈的杀意刮骨而来,叫他的瞳仁骤然放大,千钧一发之际,朝九宁的细枝笔一笔勾连,将星图倒转,元宥就像是被人倒着拎起,从口袋里抖了出来,滚在研墨台上,好久都只能听闻自己的喘息之音。

      “新晋弟子的通病,就是太依赖于星力。”

      “让你们不得动用星力训练就是要让你们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了解,将每一分的星力都用在刀刃上。体修多重力量、速度,你们便可以在耐力、控制下功夫。”

      “更何况,谁说文修不需要好的体魄?身体的反应本能是能救命的,不让你入阵,也只是因为你做不到身形合一。”

      朝九宁看他:“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义务对你负责,更不会逼着你按我的方式来。想不想学,都是你自己的事。”

      元宥微微一怔,一晃神的功夫,朝九宁便已离开,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滩不明显的血迹。

      元宥一惊,这才发觉眼前七杀阵的排列与初时所见已有了些微的不同,回想方才那惊险一瞬,乾坤颠倒移花接木,分明是【星图·太极】!

      她竟然在七杀阵中又嵌了太极!将一部分的杀招之威挪到了自己身上!

      可这世上……

      怎会有这样的人?!

      这厢朝九宁不知元宥心中跌宕起伏,离了研墨台后便径直回了东舍,然甫一推门便觉屋中有人,下意识将左臂往身后一藏。

      司莲果在屋内。

      朝九宁对上他的眼,莫名有几分心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司莲眸中微暗,解下腕间藤条。这些时日用药王藤的时候多,碧色藤条堪堪只够缠腕一圈,此时被司莲搁在桌上,竟似有几分短促的委屈。

      司莲戳了戳藤条,示意朝九宁道:“我都闻到血腥味了,师父是要我过去掀了袖子瞧吗?”

      朝九宁无奈,只得自己撸了袖子露出伤处:“原先你话少时,我巴不得你多说几句,如今话是不藏了,却是操了几担子的心,今日管这个明日管那个,究竟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

      墨袖之下,横亘的伤痕深可见骨,偏偏说话的人还云淡风轻,司莲眸色愈深,语气却淡:“我如今不是表弟么?”

      朝九宁一噎。

      “你最近脾气见长。”

      朝九宁肯定道:“少年人都会有一段叛逆时候,你这是到年纪了?”

      司莲处理着朝九宁的伤势,也不接话,叫朝九宁微微有些尴尬,过了会儿,才听他道:“师父是不是对任何人都会一样用心?”

      “嗯?”

      司莲低眉:“郑三川、薛樱、元宥……还有许多经酉门弟子,师父待他们都很用心。是不是在师父眼中,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只要他们有心,师父都不会吝啬于将所学相授?”

      朝九宁笑:“我没那么好为人师。只是承了经酉门一个天大的人情,总要想着回报些才好。”

      那我呢?

      司莲想问,在你心里,我与他们是否不同?

      司莲下意识想开口,却又觉得这话实在叫人难以启齿。他就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看着朝九宁将糖果也分给了其他人,便忍不住猜测他手里的这颗是不是同旁人一样,又会不会比旁人的更甜一些。

      可他不是孩子了。

      不能再深究下去。

      司莲告诫自己,却听朝九宁道:“是不是我近日研习七杀阵的时间太多,你担心我没有精力再仔细教你,觉得被忽视了?”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司莲抬眼:“我不是怕师父没有心力教我,是觉得……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旁人,师父次次都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我既敬师父的无私,又怕师父的无私。”

      朝九宁闻言一怔,有刹那恍然。

      ——“师父为何这样无私?为何非救他们不可?一群无象之人,值得师父豁出性命去救吗?那我呢?师父可曾想过我?”

      ——“紫微奉行济世救人之道,若无悲悯之心,当年师尊不会将我从洪流之中救下,你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我的徒弟。”

      ——“所以我同他们都是一样的……若他们当中也有人是天生剑心,通过了天阙考核攀上了紫微峰,师父是不是也会收他们为徒?”

      ——“是。”

      她收江澜月为徒,原是因为天阙长老们日日堵着师父,师父不胜其烦,当初收了朝九宁已是破例,说什么也不肯再多收一个,这才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徒弟们身上。

      师兄以管理紫微峰庶务,无瑕授徒为由拒了,师姐自己都两天打渔三天晒网,这任务便落在了朝九宁头上。

      所以初时,朝九宁实在想不通,江澜月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然人非草木。

      百年相处,一朝背叛,朝九宁见过人性之善,也见过人性之恶,便更能体会七情六欲之复杂。

      谁人没有私心?

      朝九宁同司莲道:“我让经酉门弟子入七杀阵,是为了逼一逼他们的极限,但同时也是为了试一试,我自己的极限。”

      面临杀机是训练弟子们作战的最好方式,于她又何尝不是?

      “指点薛樱元宥一是因着教习之责,二是我想树立威望,在经酉门站稳脚跟,方便我们隐匿身份。”

      “还有那时在杏花村,若你不答应拜我为师,我也会想方设法,叫你答应的。”

      “所以,我并非没有私心。”

      朝九宁想了想,认真道:“真要说的话,你就是我的私心。”

      司莲一怔,随即像是有什么瞬间在心口炸开。

      他清楚认知到,自己的欣喜挂在了唇角眉梢。

      他根本藏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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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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