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39、一物何一物 暗绿色幽深

　　日头盛得人走在路上发昏，徐臣走过木廊都觉着晒得很。
　　他走进长兄在的书房，迈入房门就看见长兄单手举着一枚什么物件抬头看着。

　　徐臣没多观望，在门边就恭敬道：“长兄。”

　　徐砚听到弟弟叫他，并未急着应声，只是眯着眼缓缓转了转手中的物件。

　　“进。”
　　他对徐臣说，似乎随一次气息吐出，没有看向弟弟，却明白地是对他说的。

　　徐臣应声上前，室中明亮，长兄已放下拿着物件的手，他看清了长兄手中的物件，那是一枚暗绿色的……扳指？

　　长兄可从来不戴扳指的，环链玉佩一应不戴，出门入室可谓是全身上下唯锦衣。

　　他想着这些，觉着意外，看着徐砚将那枚扳指戴上了左手大拇指，暗绿色幽深如潭，长兄戴上似乎刚好。

　　“如何。”他听见长兄问他，长兄问他，目光看的是张开左手戴在手指的扳指。
　　那扳指在他手上，像是天生该是他的一样。

　　“——好看。”徐臣慢一拍说。

　　徐砚笑出了声，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他挺腰背手转向明窗：“子昭猜猜这是何人所赠。”

　　何人所赠……

　　长兄虽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在少数，但没有什么极要好的朋友，要是有人送长兄环链玉佩的，长兄俱是收了却不看，只让他和嫂嫂来挑喜欢的带走，余下的都锁入库中去了。

　　“回长兄的话，弟弟不知。”徐臣如实回答。

　　“想你也猜不着啊。”徐砚嘴角带笑，说着否定的话，徐臣听起来却不含讥讽的意味。
　　他对自己一向是这样，哥哥对弟弟的宠爱，等到面对三弟徐真，却是半点好兴致都提不起来。

　　“此物，乃苏公所赠。”徐臣听见长兄说。

　　“苏公？”徐臣是万万想不到这个人的。

　　作为丞相之一的苏章是出了名的拘谨之臣，为人十分的有分寸，却过于的有分寸。
　　他的名声，在于实打实的为国做事，有事论事，无事宅家，对天子始终贯彻君臣之礼。

　　“苏公能赠我此物，我也是意外，”徐砚摩擦着扳指说，“不过，我倒认为只是他老人家的儿子想赠我。”

　　苏公的儿子……徐臣想，苏公家中只有一个叫苏准的男儿，比苏公倒是变通些，应该说变通许多，人是很好说话的，长兄也与他有所交涉，不然上次魏侯家的事就不会让他去刑部找苏准。

　　“我今日在宫中碰见苏准，”徐砚继续说，“不知他从哪知道我要过生辰了，闻着味凑到我跟前赠了此物给我。”

　　徐臣听着长兄说这些，觉得听起来心中有些怪，虽说苏准兄在官场的造诣和自己相比都差了些，但长兄还是与之有所来往的。

　　长兄与之来往，除了他温文尔雅好说话，更多的应就是看在他的父亲是苏章的关系上，可既然长兄能看上苏准兄，为何说的话有一种将苏准兄……当狗的感觉。

　　“他说是代苏公赠我，可我见不然。”徐砚转身看向弟弟，嘴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知道的，苏章原先是西苍人，虽然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可他活得谨小慎微，就算现在在那一人之下的高位上，也难保不会因为旧时是西苍人而寝食难安。”

　　徐臣听得心中目瞪口呆，面上差点不能维持神色，欲言又止地，最终还是闭上嘴。

　　多说则错，所以他向来选择不说，不问，有事做事，有问的话长兄总会早知道一般地告诉他。

　　父亲年迈体弱，早早缺了政事，徐砚长兄如父，早已算是徐家家主。

　　不过他看着长兄，竟觉得有些害怕。

　　长兄怎可这样说苏公，苏公原先是西苍人，可早已是大棠人，他在西苍就有声誉，西苍战败后，天子惜才要了他在大棠为官，几十年来他在大棠扎了根，有了夫人甚至有了孩子，鞠躬尽瘁无人不晓，岂容旁人随意置喙的……

　　“我敬苏公是个纯臣，圣上器重，底下的人本就礼让三分，”徐砚摸着椅子边坐下来，他背靠着椅子，不戴扳指的右手手指点了几下扶手，“他儿子苏准，打小生活在大棠，少了他父亲那些辗转，却难免活在他父亲的阴影里。”

　　徐砚说着，看向左手的扳指，颇具玩味：“一表人才，二十有几做得个录事，可惜，往后好几年，估摸着还只能是个录事。”

　　徐臣听得哑口无言，却是连目光也垂下了。

　　“我说这么多，你猜猜为什么我说是他打着他父亲的名义赠我这个。”

　　徐臣本想着就听着，没想到忽然被长兄这么一问，他目光忙一抬，正对上长兄看他的眼神。

　　——长兄是何时不笑的了。

　　“呃、我想是苏兄他想、讨好长兄。”徐臣说得有些噎。

　　徐砚静静等了等，见徐臣没再言语，问道：“没了？”

　　“没、弟弟愚钝。”徐臣低下头。

　　徐砚看着他，笑了一声，站起身后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脸凑近了他些说：“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长兄说的是，”徐臣跟着应道，“只是弟弟实在愚钝，弟弟不懂算人心，只懂长兄是家中脊梁，长兄有令，弟弟绝不推脱，长兄说什么，弟弟绝对记在心里。”

　　徐臣这话说出来，人往往会觉得他软弱，而徐砚看他看得透，知道这种话他只会对自己说，因为有自己这个长兄在，他才不会怕家塌，他才敢说一辈子做长兄跟班的这种话。

　　可是子昭啊，做人不能太单纯的。

　　徐砚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还是没问出那句话，问出那句“若是我让你去做些有违人伦的事呢”。

　　他想日后，子昭会知道的，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他想子昭会接受的。

　　“长兄？”徐臣见徐砚没说话得有些久，忍不住问，虽然心里是怕长兄会追问，但是比起对长兄的敬重就没有什么了。

　　“你知道的，苏准这个人，本应该坐在更高的位子上，”徐砚的声音在徐臣耳中显得语重心长，他径直回答了原本是由自己问出去的问题，“有他父亲在，他不会被人轻视；有他父亲在，他不会平步青云。”

　　别国出身来大棠为官，能做到丞相的，苏章是第一个，不出意外，只会是最后一个。

　　就如来棠安行商的番商是近来才多起来的道理一样，人们对一个事物的接受程度，是需要时间的，有些事情，需要更长的时间，何况国之大事，何人为官，不言而喻。

　　“那、若是苏公……”

　　徐砚知道，徐臣想说的是，若是苏公不在了呢。

　　“若是苏公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徐砚道，“苏准会如何，其实并不好说。”

　　“他或许会被人忽略，或许会平步青云，这都要看他在苏公生前的造化，”徐臣总算是吐露了一堆话来，“所以他借着长兄要生辰的缘故，趁今日的机会，想要讨好长兄，怕长兄不收，又借了苏公的名义。”

　　“可他不怕长兄误会苏公吗，我记得往年的生辰，苏公都未给长兄送过礼，如今忽然送……”

　　“怪辱没了苏公他老人家的清誉？”

　　“……嗯。”

　　“你想到这一点不错，”徐砚不吝啬于肯定，补充道，“不过这一桩事，论起缘起，倒是我先有求于苏公。”

　　徐臣的双眸瞪大了些，是长兄先有求于苏公，那怎么还绕这么大圈，长兄是喝了酒吗，还是当他……好玩了？

　　他仅仅只是错愕，并无质疑，毕竟他一向认为长兄怎么做都有长兄的道理。

　　徐砚笑道：“你记得王将军吧。”

　　“弟弟记得。”

　　“这王恕成呢，以前是打过西苍人的，他打西苍那会儿，知道了一种玉，叫——叫什么我也不记得的了。”徐砚不纠结地笑道，他既然不戴环链玉佩，自然对这些没有牢记的想法。

　　他舒展左手扳指显眼地说：“不过就是这样的绿，幽暗、深邃，好像在夜里还能发出光来。”

　　“这种绿只有西苍有，王将军见过一次就着了迷，等仗打完了回了棠安，他这些年却是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绿，我早去它市上看过，连它市上也是没有的，”徐砚说着笑出了声，将那枚扳指取下仔细端详，“你说这绿有那么容易迷了人的心智？”

　　“颜色……颜色是不常见的，我想，人总有喜欢的东西，王将军是因为喜欢，所以着迷。”

　　徐砚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徐臣的话，总之他没有说话，就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扳指，他不是没有端详过，现下又看倒是品出几分着迷的意味。

　　绿得像深寂的潭水，正适合养只巨蛟啊。

　　“王将军喜欢得紧，我为表与他来往的诚心，自然少不得送他一份好礼，”徐砚娓娓道来，“所以，我找到了苏公，真是头一次为这些事找他，也是难为他老人家，又要回想西苍的往事——”
　　“而想不到他真答应了，不过来找我的，最后是他的儿子，除了要给王将军的玉，竟也送了一枚扳指给我。”

　　徐臣再听话守礼，也是在徐家长大的人，他如今都听明白了，长兄借着绿玉的事情见过徐公，一为求礼，二不乏试探苏公对徐家的态度。

　　苏公一个做事上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旁人是难与他铸一段关系，可苏准就不一样了，他更需要与别人的关系，并且不会令旁人觉得危险。

　　可以说是一扇……门？
　　而这扇门，如今已经给了徐家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