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燕归春将尽 布条翻飞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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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安一百零八坊，以织造物出名的是盈坊，此坊距离城中大寺很近，魏雲枝擅于针绣，又常去庙观，棠安此番布局，倒恰合了她心意。
她每每从这座名寺出来，路过系满红色布条的古树，日光洒在人间，绿叶万千，摇动若帆，树影如庇，布条翻飞着，都是人的愿念。
先前看见有雨，现在已经停了，不仅停了，地上的雨迹也近乎消失。
“小姐，年前我其实许了个愿。”若若的双眼笑成弯弯的月。
“什么愿望，看你这么开心，愿望一定是实现了？”
若若卖着关子道，“小姐，你笑一下。”
魏雲枝不明所以，还是淡淡笑了笑。
“成了！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一个笑吗？”魏雲枝更不明白了，“我不是天天都有笑吗？”
“不对哦，”若若认真地说，“小姐很少笑的。”
“为什么说刚刚小姐笑了一下我的年前心愿就实现了呢，因为若若当时许的心愿是小姐在春日结束前可以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而刚刚小姐笑之前已经笑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次，加上方才笑的那一次就足够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了，所以——我的心愿就实现啦！”
“好的我知道了，”魏雲枝听她说了这么多的数，忍俊不禁亦心中温暖，笑道，“我现在是第一亿次笑了——我们快去盈坊吧。”
她当然知道若若九成九没许这个愿望，但她一贯是愿意顺着若若不出格的鬼点子的。
她更知道的，是若若想让她开心。
若若不好意思地对魏雲枝笑笑，更多的是因为小姐心情好所以她心情更好，她跟着小姐走在街上，走了段路后忍不住离魏雲枝更近对她说——
“小姐，还有一件事，我听人说的……”
她们走在去盈坊的路上，有卖泥人的货郎从她们身边路过，魏雲枝看见担子里面有一个执剑的小将军，人高马大，神采奕奕，心中就想起了一个人，只是它肤色黝黑并不像他。
也不知他在外有没有晒黑，不过他去的是北边，应该也不会晒得很黑，等回来了如果遇上，也会认得的吧。
“我听人说就在这几日，北上打仗的人都要回来了。”
魏雲枝的耳边传来若若对她说的消息，是关于将士的消息，是关于他的消息。
“好。”魏雲枝慢慢垂下眼眸，没有多问。
阿娘生前敬佛，她向来入寺上香，所求不过阿娘在天之灵顺遂，若遇战事，便添一桩愿他平安。
愿那个其实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平平安安。
“——老伯，”魏雲枝转身叫住那个货郎，“若若，你去帮我买一个泥人吧。”
***
周唶到长公主府上时，天色开始有了徬晚的意思。
他送完人再回家其实不能说完全顺路，是要绕一绕的，但不必回头，也算顺路了。
“我们家小郎君舍得回来了？”长公主笑道，“去哪做好人好事了，下了雨没淋着你吧？”
“送了送人回家，”周唶笑着说，“不曾淋到，我换了衣裳就来与阿娘用膳。”
“好，正好试试那件新的，我是觉得那个颜色衬你，你阿爹说颜色不够沉，少管他，那颜色沉了，何止老个几岁，现在就是刚刚好，而且你大好的年纪，穿起来绝对好看。”
周唶不免笑道：“阿娘，这都要晚上了，穿新衣裳用膳吗？”
“你试试合不合身，也看看喜不喜欢，明日穿也行。”
“好，阿娘若是饿了就先用膳吧。”
“叫你用膳定然要等你一块吃的，快去换衣裳。”
长公主名为李颂仪，封号晏清，取自海晏河清，夫君名为周尹科，好古籍而非古板之人，喜好推陈出新，家中独子名为周唶。
“其实我眼里你穿深色浅色都好看，”长公主边看着周唶边说着，想到什么，笑道，“你阿爹年轻的时候比你要挑衣裳些，有段日子他换衣裳可勤快了，好笑的是，件件都在心里计量着。”
“计量什么？”
“计量着他穿哪一件我看他看得久一点，”长公主说，笑出了声，笑得端庄大方，“我很快就发现了，你阿爹倒也承认。”
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桩趣事，周唶虽头次听说，但一向就知道阿娘与阿爹琴瑟和鸣，印象中从未吵架。
“阿娘威武。”周唶笑道。
“这句话我收下了。”长公主很是受用。
“方才都忘让你衣裳试好来给我瞧一眼，”长公主说，“不过也罢了，先用膳，少说也过去了半天，怕给你饿着。”
“阿娘猜的准，我是饿了。”周唶笑道。
“饿就多吃些，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在别业有好好用膳吧。”
“当然了，不信阿娘你看我瘦了没有？”
“就几日没见到你，我怎么看得出来你瘦没瘦。”长公主笑着说。
“你们公厨近来的饭好吃吗？”
“没吃，我都是差人送饭的，”周唶实话道，“不过听同僚说添了好吃的菜，哪天我试试。”
“你日子倒是过得滋润啊，”长公主笑着打趣儿子道，“上值的时候有你那漂亮宅子澄观云舍的人给你送午膳，散值了呢又能来我这吃些奇珍异宝。”
李颂仪说的澄观云舍就是周唶平时住的那处宅子的名字，建在乐游原。
乐游原是棠安城最高的地方，那地方四季分明，望山见水的。
“是呢，”周唶笑道，“阿娘这的厨子烧菜好吃啊，点心做得又好看，赏去我那呗。”
“好啊，我这掌勺的厨子给你了，我吃什么，想吃就回家吃，吃不着啊——”长公主放下私筷，腾出右手隔空对周唶敲了两下他的脑门，“别耍嘴皮子。”
“哦。”周唶笑眼盈盈地说。
长公主放下手后拣了双公筷，给周唶夹去一块煎豆腐。
“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周唶捧碗接下。
“说是大豆做的，叫‘豆腐’，京华楼有厨子外派去了趟淮南，回来带的新鲜做法，你没见过正常，尝尝看。”
一块煎豆腐盖在米饭上，双面泛着焦黄尤其是外围一圈，周唶执筷吃了一口，都是浓郁的油香与豆香。
“好吃。”
“好吃吧，”长公主笑道，“和饭吃更好吃。”
“——论煎的做法还得是铁镬，我听说京华楼还拿钱投了个做镬的铺子，要将铁镬打得更轻更薄，为了推出一个‘炒’的做法。”
“炒？”
“对，具体怎么做还得等他们做出来。”
周唶用着膳想到什么，问道：“豆腐既然是用大豆做的，那价钱应当不贵吧，不对，是用油煎的，油的价钱对百姓来说不低。”
“是啊，豆腐是不贵的，”长公主回答，“按理说人人就都可以吃得起，却因为油又没那么吃得起了。”
“日后若不止有芝麻油，再多些比如——”她想起豆腐是豆做的，就说，“这豆油什么油的，能做出的量又够多的话，那想来油的价钱就会低下去，人人就都可以吃得起不止是煎豆腐了。”
“不仅吃得起，天天吃还会吃腻。”周唶接下话。
“是啊，人人不会挨饿，不会瞧旁人吃的什么馋嘴，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
春日渐消，棠安城的桃花落了许多，零散在地上，归城的马蹄不免踩过。
天气晴朗，风一阵花落粉雨，有花瓣落在温煜眼下的马首上，他看着它落下，落在马首的毛发上，不知如何就呆在那，漂泊不得了。
放眼两边有许许多多的百姓，都是来围观北上打仗归来的将士们的，人群喜悦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近乎无起伏，每个人都是高兴的，如今大棠的北疆，也终于算得上是安稳下来。
温煜以目光回应着群音，那一瓣囊收春色，放在春日里又似乎并不少见的花，他倒没有拍掉，只手一拢，就放在了手心。
入宫面圣出来，柳淮景对温煜勾肩搭背地，两个人有说有笑，转眼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
二人宫前拜别，温煜径直走向了等他的家人们。
“长兄。”温禾看着走近的温煜，鼻子酸起来，其实从看见长兄身形大概的轮廓起，她的眼睛就有些热热的了。
毕竟打仗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就是扭转不得的，太久没见的亲人，见之前还没觉得鼻子会有多酸呢。
“小禾。”温煜见到妹妹，笑着唤她，眉目舒展，亲和不过，像每天都见到她一样。
他像是瘦了，黑了点，却精壮，有眼瞧着的风霜阅历，眉目比印象中更凛冽了，不过还有一些能吟诗作赋的那种文气在。
长兄这个人，风和日朗。
风和而飞扬，日朗而不晒。
千言万语总会在相见时不知从何说起的，而温禾知道，长兄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其实鼻子没那么酸了，她就是看着他，好好地回来了，就是一件顶好的事情。
“姑姑，年年，”温煜一一叫过去，摸了摸温初年的小脑袋，“大家久等了。”
“阿煜辛苦，”温夫人满眼关怀，言语十分关切，“快上马车吧，回去好好休养，这几日就在姑姑府上，有什么需要的就让小厮去办。”
“表兄，我们都在等你回家！”温初年抬着他的小脑袋，眼睛冲着温煜亮闪闪的。
车轮辘辘，也碾过些许飘落在地的花瓣，近日的棠安，好像处处在落花。
“表兄你好高啊……”
“这孩子，”温夫人在旁笑道，看向温煜，“是太久没见你了。”
温煜也是被温初年忽然这一句像看巨人一样的感慨逗笑：“——你以后也会这么高的，甚至长得比我还高。”
“我也可以长这么高啊……”温初年短暂地陷入温暖的想象之中，“但是我现在好矮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燕归春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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