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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章 云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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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之上,几面水镜悬在半空,映出不同孩子的幻境画面。薛沉背着手站在中间,旁边挤着七八个看热闹的白衣弟子。李不语和陆鹤川靠在云台边缘的石栏上,一人手里捏着一颗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啃。
薛沉正盯着最靠近自己的那面水镜。镜里桃花走在林间小道上,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身后爹娘的身影已经淡成了两团模糊的光斑。
薛沉啧了一声:“这小姑娘心够硬的啊。”
李不语把果核从嘴里吐出来,准确弹进三丈外的废篓里:“什么叫心硬。那是通透。”
薛沉奇怪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扯起来。李不语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
“没什么。”薛沉笑着转回去,目光扫过水镜阵列,忽然停住了。
最边上那面镜子里的画面不太一样。里面是一个小男孩,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在一条同样的小路上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但他的路上没有黑雾,没有怪响,没有岔路,就一条干干净净的土路,什么幻象也没生出来。
李不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谁?阵法出纰漏了?”
“不可能。”薛沉皱了皱眉,“师尊亲手验的,断不会出错。”
陆鹤川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手里的果子没咬,只是捏着,目光落在那个灰衣男孩的水镜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心里没有执念。无欲无求,幻阵拿什么困他?"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静了一瞬。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比什么心性通透都更让人说不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不语干笑了一声:“行吧,算他厉害。”他偏头问薛沉:“几号?”
“一百零一。张齐光。”
陆鹤川的扇子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薛沉:“张家的?”
薛沉摇头:“世家名册里没这个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水镜里大部分孩子已经陆续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了。有被美食幻象绊住的,有被金山银山迷了眼的,有梦见自己当了大官正威风凛凛地坐堂审案。醒得最快的反而是个圆脸小胖子,他幻境里摆了一整桌鸡鸭鱼肉,正要扑上去啃肘子,不知怎么忽然打了个激灵,嘴里念念叨叨地"娘我不吃了",闭着眼埋头往前冲了七八步,再一睁眼就已经出来了
薛沉看着好笑,又看了一眼桃花的镜子。她已经走出了林子,前面一片雾茫茫的,看不清楚,但她的背影很稳,脊背挺着,没有缩成一团。
他收回了目光,掐指算了算时辰。“行了,”他抬手一挥,漫天水镜同时碎裂成光点消散,“该收尾了。”
云梯上的少年们同时回神。桃花眼前一晃,林子和黑雾都没了,她站在白玉阶梯上,脚下的石阶冰凉而真实。她仰头看了看上方,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但已经没有幻境挡着了。她又低头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头缀在阶梯下方,远的近的,一阶上站一个。她找到了徐芙兰——在下方较远的距离,小小的一团,正仰着脸往上看。桃花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看见那只手在轻轻摆动。
桃花也抬了抬手,晃了两下,然后收了回来。
薛沉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道:“凡站位在我身形之下者,尽数淘汰。”
一道白光沿着云梯刷下来,所过之处,阶梯上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了,被传回了广场。哭声从底下隐隐约约地飘上来,闷闷的,隔了那么高听不太真切。
桃花站在没动。她数了数自己上面的台阶,一、二、三……空着的。前面八米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恰好转过身来。是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穿一身深蓝锦袍,腰上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齐齐整整。他皮肤很白,眉眼生得精致,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自带的、不太明显的俯视感。
他看了桃花一眼,挑了一下眉,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很不错。”
桃花没理他。她继续往前看,在这男孩前面还有一个人,熟悉的灰色布衣,是跟她一起来的那个男孩。
她还在往下看,想确认徐芙兰还在——徐芙兰果然还在,站在半山腰偏下的位置,虽然后面还有不少人,但无论如何进前五十是稳了。
那个蓝衣男孩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回话,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转了回去。
不多时,薛沉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来。
白光一卷,五十个人原地消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座大殿里了。殿顶高得看不清楚,暗沉沉的一团,只有正上方悬着一柄巨剑。剑身漆黑,没有花纹,没有光,就那么悬在那儿。但桃花走进去的时候,那柄剑的"重"感压下来了,像有人把一整座山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不觉得疼,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在绷紧,脚趾在鞋里悄悄抠了一下地。
薛沉跟着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本册子。册子的封皮泛旧,看不出什么材质,翻开的时候里面的纸页自动翻卷,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下了。
“长青山下设五脉。”薛沉把册子托在掌中,“剑九门、炼器门、天医门、御兽门、八卦门。依次上来,把手贴在此书上。灵书显光,定你们所属道脉。”
他扫了人群一圈,目光越过前面几个跃跃欲试的孩子,落在桃花身上:“十九号,你先来。”
桃花跨出人群,走到薛沉面前。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书页——纸张的触感比想象中薄,微微凉,跟她家以前那本翻烂了的黄历差不多。
贴上去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安静的几息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书页亮了。澄澈的蓝光从掌心之下漫出来,像把一块蓝宝石碾碎了铺在上面,温温柔柔地亮着。
“蓝光剑九门。”薛沉收了册子,给她让出半边身位,“站到那边去。”
桃花走到大殿右侧,那里已经站了剑九门的接引弟子——一个扎高马尾的女修,腰侧悬着一柄窄剑,面容冷淡,冲桃花点了一下头就算招呼了。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上来测。徐芙兰测出了紫光,归了天医门,临走前冲桃花做了个“一会儿见”的口型。那个灰衣男孩张齐光测出了红光,归了御兽门,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像个被拽来凑数的小木头人。
最后五十人全部测完,五脉的接引弟子各自领人离开。桃花跟着剑九门的高马尾师姐走,离开大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徐芙兰站在天医门的队伍里,正朝她挥手。桃花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大步追上了师姐。
师姐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桃花要小跑才能跟上。出了大殿是一条长廊,廊道两边种着密密麻麻的翠竹,风一过竹叶哗哗响,声音绵密得像下小雨。
“我叫姜寒。”师姐没回头,边走边说,“剑九门这一届的新人由我带。”
“嗯。”桃花应了一声。
姜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桃花脚步不停:“我爹娘。”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姜寒没再问。她又走了几步,忽然简短地说了一句:“走对了。”
桃花不知道这话是在夸她还是在陈述事实,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廊走到了头,前面豁然开朗。又是一片广场,但比山脚那个小得多,也更安静。广场尽头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三个字。桃花抬头认了一下,笔画繁复,但她看懂了——
剑九门。
姜寒脚步不停,迈过了石门。桃花跟在她身后,也迈了进去。
石门之后是一条山路,两旁种着高大不知名的树,叶子是深紫色的,风一吹翻出底下的银白叶背,一紫一白地闪。桃花走在山路上,呼吸渐渐快了——山路在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她的腿开始发酸,但她没停,跟在姜寒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按了按小腹,那片暖意还在,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地方。她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