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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虚白理想国(二十) 奥菲利亚的 ...

  •   奥菲利亚漫不经心地叠好包装袋,“金伦丝藏着秘密。这个秘密不能公之于众,和金伦丝荣辱与共。”

      这个秘密是什么?你开个价,无论价高价低,肯定有人愿意收购。如果你说的秘密和某封邮件有关就更好了,远在中国的某只老狐狸想必早已备好诺亚的货币。宋曈腹诽。

      她当然不能这样问,于是她将话题转移到奥菲利亚的家庭,试图挖掘更多的信息,“你爸妈没有站出来吗?”

      “站出来干什么?”奥菲利亚眼底尽显真诚。

      面对这双流连着真情的大眼睛,宋曈差点就要自行惭秽地说,其实这都是我的套路你别回答了,外面的世界可不都是好人。

      但她本着坏人的自我定位继续话题,“站出来反对……之类的。”

      奥菲利亚挑了挑细长飘逸的金眉,“为什么会反对?”

      她的语气带着探究,好像真的在思考父母为什么要在小孩遭受不公或者苦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一般来说,爸妈生了小孩不是就要对小孩负责么?保护小孩不受伤害什么的……”宋曈揪了几句伦理道德论坛中别人的观点。

      她自己还没见过爸妈呢,怎么回答得出这个问题。这就好比要求没吃过太妃糖的孩子回答太妃糖是什么味道,她不会像个美食家那样头头是道地说,啊,太妃糖啊,不就是浓郁的焦糖香带点儿奶香和轻微烘焙的坚果感,甜度偏高,常配着海盐、香草、榛子、杏仁或者巧克力来平衡腻味。

      她只会故作淡定地说,啊,太妃糖啊,就和所有糖一样是甜的嘛!

      “我爸爸是个失败的人啦,”奥菲利亚狡黠地笑着,“他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科学家,但最终他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碌碌无为,只能跟在我祖父身边做助理,这意味着他的生计来源是祖父,他不会忤逆那个人的任何命令——这很正常。”

      正常?

      喂喂,不要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着原生家庭这么沉重的话题啊!宋曈无奈地看向她,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每个女孩在听到这样可怜的遭遇后,都应该给以不同程度的同情,她想。

      “这太正常了,”美丽的舞者用她那夜莺般的声音说,“如果你连解决温饱问题都需要倚靠别人,那就意味着这人能决定你的生死。能掌控你身体的东西就是上帝,哪怕他只掌控着你的胃。毕竟在大多数西方国家,人们总默认上帝拥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帮助普通人度过饥不择食的日子对上帝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这算是精神胜利法么?”宋曈问。

      奥菲利亚说,“谁知道呢,人们总向上帝祷告,祷告着祷告着,说不定上帝就在哪个关键的节点出现了呢。”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你见过上帝。”

      “在你极度饥饿近乎死亡的时候,给你掰了一块硬面包的人,哪怕他的社会身份只是个乞丐,此刻也算得上你一个人的上帝。我遇到过这样的上帝。我愿意这么称呼他们。”奥菲利亚说。

      “上帝就在人世间,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因此金伦丝会开放一些免费门票,专供对舞蹈艺术产生过向往的寻常人家。”

      宋曈脑中有了一个画面:虚弱的奥菲利亚因为节食而过于虚弱,连走路都需要旁人搀扶,某天早晨她醒来发现自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这时进来一个头顶圣光的家伙,可能是阿泽可能是领班也可能是其他人——

      这个救世主般的人走至床边往她浅色的唇边递了块面包,大小正好是她能一口咽下的程度,然后是温热的牛奶。

      多有意思。在交谈的这几分钟里,奥菲利亚的形象已经从高高在上的金伦丝主人变成羸弱聪慧的女孩。宋曈着迷于寻找人性中割裂的分界线,越过这条线,人就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双碧蓝眼中藏着的韧性告诉宋曈事实远不止如此。

      “不过我妈妈很漂亮,是奥地利最漂亮的舞娘。”奥菲利亚指着自己的脸,眼中显出几分骄傲的神采。

      “我这张脸就是托了她的福,保留她神韵的同时剔除劣质基因,她有很多过敏原,总担心食物会要了她的命,”她说,“她经常想要是她因为误食过敏原死亡,那她引以为傲的脸蛋和胸脯该怎么办?因此她不吃不喝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被女佣发现死在廊道。”

      “家庭医生的报告显示,她是被活活饿死的,”她不喜不悲地说,神情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她估计是想去厨房找些吃的吧。”

      宋曈久久地说不出话,奥菲利亚的陈述提醒了她一件事:父母不都是扮演着爱自己孩子的角色。

      这个世界上真正视孩子为掌上明珠的家长不多,但视孩子如草芥的家长也不少。她有点担心万一宋亭也是这样的家长怎么办,她费劲千辛万苦找到她的下落,结果被告知俄尼洛伊的妈妈只不过是一场针对宋曈这样缺爱的小孩的骗局!

      说不心碎是假的,但这会儿宋曈也只能一片片把自己捡起来,拼成正常人的模样说,“但现在你是金伦丝的主人了,总有一天你会获得自由。”

      女人仰头,脖颈纤长笔直,仿佛仰首的金色天鹅,她很轻地摇头,“我走不出去了。”

      她的指尖摩挲着银白色的颈圈,“这东西长在我的血肉里,如果我想取下它就必须先砍断我的脖子。我还没勇气让别人摘下我的头颅,谁知道那帮技术不精又巧舌如簧的专家医师能不能把它成功安回去。”

      宋曈赞同她对于现代医术的观点,“你说的对,这对于现代医学来说还是太棘手了。”

      “那你呢?”奥菲利亚突然转向她,“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样的人?”

      宋曈哪知道自己爸妈是怎样的人,她连他们的面都没过,她垂着眼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实则在大脑搜刮关于父母的词条。

      她自认编的天衣无缝,父亲是个不学无术整天沉沦酒精的赌徒,母亲则和大多著作塑造的那般伟大,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成人然后光荣离世,合上眼睛前唇角噙着欣慰的笑。

      “是么,”奥菲利亚沉吟,“你妈妈真伟大,她在你心里一定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是的。”宋曈不动声色地撒了第二个谎。

      其实她也分不清自己对妈妈的情感,不过既然生而为人,谁不好奇自己从哪里来呢?哲学不还有三个经典问题么?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宋曈作为芸芸众生的一份子,毕竟不是真的机器人,她当然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自己的妈妈是怎样的人,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形象和俄尼洛伊的妈妈是否有很大出入,平时是挂着臭脸还是微笑居多,等孩子放学的空隙会给自己买根涂满甜口酱料的烤肠吗。

      “你小时候有朋友吗?”宋曈问,“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成长,支持你的朋友会变成你一辈子的朋友吧。”

      “如果你指的朋友是人,我恐怕没有朋友。我的朋友是水。”奥菲利亚的眼睛闪亮,期待她问出为什么。

      宋曈如她所愿,“水?你说的是我们的日常用水还是……海洋?”

      “可以是日常用水,也可以是海洋,只要是水就行。很奇怪吧?大多时候我不喜欢被人说我是祖父的继承人,但有时候我又不得不承认,金伦丝家族的人都挺……怪的。”

      奥菲利亚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难怪没什么人和我做朋友。”

      宋曈想象不出奥菲利亚怎么和水交朋友,她们用的是人类的语言还是水的语言?还有,那种由2个氢原子和1个氧原子通过共价键结合而成的化合物有语言吗?语言不是人类专属的吗?什么时候水也会说话了,还能和人类的语言系统重合?

      “你们怎么交流?”宋曈问。

      奥菲利亚俏皮地叫起来,“啊哈!你居然相信我的话!”

      “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宋曈迷茫地说。

      有人的朋友是人,有人的朋友是狗,有人的朋友是植物,也有人的朋友是外星物种、公交车或者一只穿得泛黄的旧帆布鞋——

      因为另一只鞋子在长途跋涉中丢了,而这双鞋子是母亲送给这个人的生日礼物,后来也成为母亲的遗物之一。

      他会时常拿出来和它说说话,虽然它已经开裂得不能将它的朋友带去目的地,但他仍会在每次离家前告诉它自己将会去哪里、要去干什么、大概几时回来。

      这个人就是林昀。

      和鞋子说话的行为看上去中二,却是林昀的精神支柱。一开始,他除了满墙的游戏卡带外没有朋友了,于是那只孤独的鞋子成了他说话的对象,每天他告诉它自己要出门去上班了,然后在晚上和它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的房子很小,小到小偷进门他都得在门上贴一张“谢谢惠顾”。邀请宋曈上门打游戏那天,宋曈发现了这只单独被摆在鞋柜最上方的帆布鞋。

      他说逃难后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心理医生告诉他这种症状早有记载,人们甚至为它定义了专业的术语,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为反复性闪回、针对性回避、过度警觉等症状,当然,也可能出现大脑为了自保将某些痛苦的记忆“藏起来”。

      林昀就属于后者,他对高分子化学了如指掌,却想不起来逃难的过程,据他所说,他好像一睁眼就站在百货大楼大门前了,一个穿着考究的西服的男人搭讪说,小伙子我看你天资聪颖要不要来我的公司试试?我公司很有前景的哦!

      后来林昀才知道这个跳脱的男人是宋益清,“公司”简称TIME,研究的是最让他恐惧的侵略者——

      异种。

      “多亏了你,我的朋友变多了。”结束游戏大世界地图探索的那天,林昀是这么对宋曈说的。

      宋曈盘腿坐在沙发上问他,“朋友变多有什么好处吗?”

      林昀挠挠后脑勺,“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啦!”

      “你不觉得我的朋友奇怪吗?”奥菲利亚猫儿似的眼睛盯着宋曈,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些答案。

      “不奇怪啊,”宋曈说,“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游戏卡带和帆布鞋。他每天都会和它们说话,我的朋友中有一条鱼。”

      “一条鱼?”

      “嗯。”

      “那你们怎么交流的?它听得懂你说的话?”奥菲利亚满脸惊奇。

      “听得懂,它们很聪明的,”宋曈说,“你呢?你的朋友是怎么和你交流的?”

      “现在的人们太急躁了,他们没有发现水其实是有声音的,它们想和人类交朋友……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是我偶然间在厨房打开了水槽的水流,然后它就说话了。”奥菲利亚说。

      这怎么听起来像是自闭症的世界,幻视奇怪的物体和自己说话,然后在他人惊恐的眼神中自言自语。

      宋曈心中的奥菲利亚从羸弱聪慧的小姑娘摇身一变,变成了爹不疼妈不爱孤苦伶仃只能打开水龙头和水流说会儿话的自闭症儿童。

      “那天所有人都不在,祖父作为牵头人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爸爸自然得步步相随做好助理的工作。母亲趁机回家探亲,她带走领班和阿泽,他们可以帮助她,让她即使出了金伦丝也能享受被人服侍的感觉。我那时候才五岁,拿个碗都会不小心打碎的年纪,什么也做不了。”奥菲利亚说。

      “侍从和女佣都借此机会出游约会,我被遗忘在房间,等我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我喊了好几声苏菲的名字——苏菲是我的贴身女佣,妈妈生下我之后就把我丢给她了,”她靠着镜子小声地说,“在她们眼里,我就是累赘吧。”

      “但我那时候太小了,还处于觉得大家都特别好的年纪,我看不懂仆从的嫌恶的眼神,也听不懂女佣们低声的议论,我只当做是我的愿望成真了。”奥菲利亚露出得逞似的小表情。

      “我曾经向上帝许愿带走我,或者将我藏起来,让我看看爸妈还有祖父脸上焦急的神色。我想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再不珍惜我就会永远地失去我了。”

      “当他们泪流满面地向上帝祷告我回到金伦丝时,我就像神话中的仙女那样出现,挥着飘逸的衣袖告诉他们,上帝已经将我召回,虽然我已经知道你们是爱我的,但现在我还是决定离开你们,”奥菲利亚说。

      “我一定要说出我准备好的台词,我要说再见啦爸爸妈妈祖父还有大家,我知道你们都是爱我的,只是太忙了顾不上我,我们有缘再会吧!”

      “可上帝好像没有听到带走我的愿望,于是我开始向祂许愿带走我的家人。如果他们痛哭流涕地哀求我回心转意,我会装模作样地转上三圈,然后拧紧眉头装得犹豫。”

      “正当他们以为我要放弃家人时,我会在上帝问我是否要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时说,放过他们吧上帝,他们都是我爱的人,我愿意给他们一次救赎自己的机会!”奥菲利亚诉说着儿时幼稚的想法,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所以你只是觉得上帝没有给他们改过的机会就带走他们了?”宋曈问。

      “没错。等意识到整座金伦丝只剩下我和一些警卫的时候,我快乐得几乎尖叫,但很快又变得孤独和沮丧。厨师也不见了,我必须亲自跑到厨房切那些厚面包,”女人说,“也就是在厨房,我发现了我的朋友。”

      宋曈静静地听着她的讲述,眼前仿佛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厨房。一个穿着棉麻睡裙的小女孩抓着裙摆,拿过垃圾桶旁的小凳子垫在脚下,她太渴了,亟需一些润喉的冰凉的液体。

      她旋开水龙头,突然愣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虚白理想国(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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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周更2w,不随榜更,不压字数,最后卖萌求个收藏啦~ 小可爱们快来评论区找我玩儿: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