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梦记[短篇]》尤米刻

1、双梦记 正文

　　一、缸中之脑

　　透过唯一的窗户，我看见了外面海一样的纯白云层，太阳的光芒渐渐为其染上了焦糖一般的光泽，信天翁一样的巡逻机在上面划出梦的轨迹——而这是我的房间，它很小，只有一扇窗户，我每天苏醒之后都能看到那样的景色，那会染上金黄色的云层，和我那永远纯白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天空城Ⅵ号，一个仿佛永远在做梦的不可思议都市，脚不沾地，飘飘欲仙……却比任何存在都更害怕做梦的诡谲而扭曲的地方，刺眼的白永远是这里的底色。

　　但我的房间里却有一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个空的黑匣子。

　　许多年前，我把姐姐的相片放进去，然后姐姐就消失了……这是一件鲜为人知的特大恶性事件，一个莫名消失的天空城上层居民，这本应该在电视上挂好几天的头版头条，但却出乎意料的并没有掀起多少的水花，直到现在，还记得姐姐的，几乎就只有我了。

　　但是今天，我被带到警察局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一直有人没有放弃寻找姐姐，而且竟然是那个“巴别塔”……我以为自从我们的父亲大人去世之后，管理整个天空城Ⅵ号的【巴别塔机关】就不会再照顾我们了。

　　并且，他们居然真的找到了姐姐。

　　可当我真的看到姐姐的时候，我很怀疑。

　　并不是说姐姐的变化有多大，而是因为……我看着玻璃罐子里，那被绿色维生溶液浸泡着的淡粉色“肉核桃”，完全不敢相信，那竟然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她只剩下一个脑子还在了。

　　是的，我的姐姐，她被一个不知名的疯狂科学家组织制作成了“缸中之脑”，她还活着，她的大脑还活在哪里，她的意识还活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微小的生物电刺激这一器官的活性，为其提供营养和必要的物质，她的脑回路仍然在高速运转，甚至在她的脑海里正在构建一个复杂的世界。

　　我有些惊恐，且不说猝不及防看到姐姐的这个样子，光是这已经被巴别塔明令禁止的异端技术已经足够我打颤了——要知道我们这群人之所以躲上位于天空的城市，就是因为地面上光是一群指令混乱的AI，和没有丝毫底线的脑机接口人士。

　　天空城之所以纯白，就是因为大家都完全放弃了脑机接入和任何身体改造的存在形式，当然，把身体的任何器官机械改装和电子化也都是明令禁止的……拥有最高进化成就的人类，不可以被玷污。

　　然而，那群警察却对我说，要我将意识传输进入姐姐的大脑……他们说这是为了捣毁那个犯罪分子窝点，为了替姐姐向那个疯狂科学家组织复仇。

　　他们还说了很多其他的事情，但是我一个都记不住了，我只是很害怕，但是我也知道我别无选择……因为姐姐变成这样，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把姐姐的相片放进了那个空的黑匣子……黑色是不被允许的颜色，所以……

　　我想要为姐姐赎罪。

　　二、不速之客

　　时间指向下午3点，虽然在“个人空间”内，时间的流逝只是为了提醒，本身并没有确切的意义，我的ai管家伊万·伊里奇还是端着那套恶俗的餐具，向我笑眯眯地走来，“下午茶时间到。”他说。

　　我咬了咬牙，砰的一声丢开手中的游戏手柄，眼前的大屏幕上是又一个game over，我有些气急败坏，这破游戏怎么也通不了关，而且还是那样古老的游戏……人类□□寂灭，数字飞升3000年后，再也没有厂商制作新的游戏了，因为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独立世界”，但我出于一些原因，正好接入了“数字时代”之前的一个知名游戏厂商，却没有让我的ai管家负责吸收生成，而是直接找了他的旧游戏来玩，结果居然还是打不过。

　　“小姐，别动气嘛，开一下修改器不就行了？”伊万·伊里奇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他永远喜欢明知故问，“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我说。

　　因为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会有人死去，也不会有人新生的时代……没有人会死，因为当时的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这个永恒的世界——“伊甸园”，而没有人会出生，是因为在伊甸的世界里，只有上帝才能够创造人类，“人类”是不能够创造人类的。

　　见过除了我自己之外的人类，或者说见过活着的人类还是我16岁之前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有着脆弱的□□，需要维护并处理麻烦的人际关系……但自从每个人都拥有了原子般的个人空间之后，就再也不需要与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打交道了，像伊万·伊利奇那样的不过是这个世界根据我的意识自动生成的ai罢了。

　　有的时候，你不需要知道冰箱是怎么制冷的，只需要知道冰箱是怎么用的就好……在16岁之前，我接受的教育平凡且普通，但幸好每个人的大脑都是如此的神奇，可以直接和伊甸的原子世界发生交互，所以我哪怕是一个并不知道怎样编程的电脑白痴也仍然可以在这个电子世界如鱼得水。

　　但是那样就没有意义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完成……不管是想吃黑松露，还是去珠穆朗玛峰滑雪，在这个世界里面，只需要输入指令，世界就会自动生成，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是给我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在这个时代，人家只需要在自己的原子世界里享受快乐就好了……但太过简单的体验并没有意义，并且已经逐渐也没有办法向我提供快乐。

　　“小姐，要不要试一试简单的游戏？”伊万·伊里奇又开始明知故问了，明明是我创造的ai，应该百分百顺从我的心意，但还是总是喜欢在关键的时候打扰我，并且喜欢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如果不玩游戏的话，看看书也挺好啊，我生前就很喜欢看书！”

　　他那穿着恶俗贵族衣饰的滚圆身体抖了抖，还捻起自己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小胡子，“或者，小姐要不要交个朋友？”

　　我真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成了这么个玩意儿？现在谁还交友啊，想要什么样的朋友，直接生成一个不就行了？不管你是想要男朋友，女朋友，还是福瑞朋友？我的世界应有尽有，完全不需要向他人索取任何东西。

　　“但如果小姐你总是这样，不就和我们没有区别了吗？”伊万·伊里奇其实看起来是个工作很严谨的法律工作人员，总是好脾气的笑着，看起来八面玲珑，但他这句话却让我警铃大作。

　　虽然ai意识得到自己是ai，就像人类理所当然的意识得到自己是人类一样……但是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就好像他……

　　我甩了甩头，将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出去，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实在有问题的话，原子世界的杀毒软件会帮我工作的，现在不需要管这个奇怪的AI，大不了我直接把它删掉……“喝下午茶？”

　　我有些诧异，虽然我在设计ai的时候给他们加入了“惊喜”的概念，但如此古老的消遣方式我还是第1次见。

　　“是啊，我准备了甜品台~”伊万·伊里奇笑的像个傻子，他打了个响指，餐桌从地面上浮起来，上面有一个像圣诞树一样的架子，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他的手中的托盘里也出现了一个漂亮的茶壶和三个精致的杯子。

　　“三个？”我站起身来到餐桌边，“管家，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没有呀，这是为今天的客人准备的！”伊万·伊里奇又打了个响指，我就直接被迫坐到了餐桌面前，就在我正准备把这一切都删掉撤回的时候，我面前的餐桌对面，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影。

　　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开启了镜面程序，但很快发现我们两个做的表情并不相同，而且幻化出来的衣服也不一样……毕竟我是16岁之前都在普通的人类世界生活，还是有要穿衣服这个概念的，像有一些从小就在。原子世界长大的——当然他们并没有长大这个概念——小孩子，他们就不会穿衣服。

　　“姐姐？”我对面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试探性的问道，“真的是你吗？姐姐！”

　　那一瞬间，我确实很怀疑自己的记忆储存是否出了偏差……于是我打开记事本，翻到最底下那一页，发现我在16岁之前进入原子世界的时候，依旧是独生子女，往前搜索，发现自己也并没有其他的拷贝，于是我下意识的不解挠头，“你是谁呀？”

　　“你是其他世界的人吗？”我有些好奇，与此同时伊万·伊里奇终于也不再作妖，像一个真正的管家绅士那样为我们端茶倒水，摆好餐具和甜点，“你是怎么突破我的防火墙进来的？”

　　3000年来我的世界没有任何人类…… Ai倒是有不少，当然也有可能眼前的少女其实是世界混乱的时候生成的ai，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其实正如我的ai管家所说，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无法判断其他任何一个出现在我世界的存在，是ai还是真的人类，从这个角度来说，ai和人类确实已经没有区别了……

　　于是在正式开启和眼前这个少女的聊天之前，我先把自己的世界改变了一下设置，首先我加强了防火墙，其次，我禁止世界生成和我长得一样的ai。

　　“你是说我是你的姐姐？失踪多年的姐姐？”

　　我面前的少女点了点头，眼神中却不见喜悦，而是一种彻骨的悲伤……她做这个表情的时候很怪异，其实倒不是这个表情本身很怪异，而是我觉得就像是我自己在对着镜子表演一样。

　　于是我又调出了图灵测试，虽然这玩意儿到现在来看根本就不管用了，毕竟我给伊万·伊里奇测，这个鬼测试居然判断他是人类，而我居然他没办法判断……真是离谱。

　　“这是图灵测试？”那个自称是我妹妹的不知名存在有些惊慌失措，“我是人类啊！姐姐你不相信我？你完全不记得我了？”

　　“这个测试不准的，你不想测就不测了。”我突然有些烦躁，随即关掉了那个测试，我们两个默默吃了一会儿的点心，我的便宜妹妹却再度小心翼翼的发问，“姐姐？”

　　“这里是哪里？”

　　她环视四周，似乎有些不自在，于是我打了个响指，把这个空旷的世界变成了过去我所居住的房间，这也是我这个世界外表的最初版本。

　　真是神奇，我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看着妹妹好奇的视线，她的眼光一一扫过墙上的二次元挂画，全部装着杂书和闲书的书柜，古老的电脑，有点泛黄并开裂的天花板……然后露出一种让人觉得心碎的落寞。

　　于是我便确信，她和我是一样的存在。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吗？是因为我们仿佛在照镜子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吗？还是我们仿佛不用说话，就可以心意相通的默契……还是那有点诡异的，像是被磁场连接起来的信息交流通道——“也就是说你来自一个所谓的现实世界？”

　　“嗯。”其实她并不需要回答，在这个世界我是全知全能的，虽然比不上伊甸的主人那般伟力，但我可以窃取对方的心中所想，尤其是当我眼前的这个人逐渐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时候。

　　“当你来到一个新世界的时候，你就成为了他的一份子。”伊万·伊里奇眯着小眼睛摇头晃脑，此时的我已经没办法去追究他的异常了，因为我也深深知道了发生在我和那个人之间的异常。

　　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谁？

　　“其实现在看来情况很明朗，你们两个之间所掌握的信息并不一样！”伊万·伊里奇煞有介事，同时笑眯眯的像个电脑病毒恶魔一样引诱般的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要不要去对方的世界看一看呢？”

　　三、无光之海

　　我和姐姐就这样交换了回家的路，姐姐通过我来时的路径，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我的身体中，而我则留在了她的世界里。*

　　姐姐的ai管家，虽然她并没有告诉我，但是我知道这个人叫做伊万·伊里奇，因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好像可以知道一些姐姐的想法，当然我的想法也被姐姐所知道了，而这个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这让我想起了父亲大人以前的视线。

　　“小姐。”他像呼唤姐姐一样呼唤我，“你是想去伊甸的主机看看吧。”

　　其实这样的情况并不难理解，所谓每个人上传意识的原子世界，就像是每一台手机里的app一样，但其实还存在着一个可以容纳所有意识的总机，总服务器，那个就是伊甸。

　　姐姐走后，我终于有胆子去想那些警察先生们安排给我的任务了：伊甸，那群邪恶的犯罪分子们所认为的人的最后归宿，他们把姐姐的大脑改装成了那样的一个计算机，除了他们之外，还容纳了其他更多受害者的意识。

　　而警察们交给我的任务便是，找到那群犯罪分子的所在，他们当时的行动只找到了姐姐的脑子，却让那群犯罪分子跑了，因此我需要在姐姐的意识世界里面找到犯罪分子的藏匿地。

　　而我猜测，他们应该就在伊甸。

　　“伊万·伊里奇先生，我该怎么去呢？”我打起精神，其实姐姐在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过的要好，独自在自己世界的日子里，她好像过得很开心。

　　突然有点，嫉妒的感觉。

　　“小姐。”伊万·伊里奇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再次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父亲的的影子，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愣住了。

　　几乎就在下个瞬间，我从姐姐的世界里坠落，然后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海，像是长着翅膀的鮟鱇鱼吊着明亮的小圆灯从我旁边驶过，我才看见其实我身边有很多游弋在水里的生命，有像是三叶虫的远古物种，也有鲎那样的苟命物种，但也有翻车鱼那样的近现代物种……我漂浮在水中，缓缓下沉，就像感触不到空气一样，几乎感觉不到海水的存在……但那是存在着的，鼓动的气泡，舒缓的洋流，还有温暖的感觉，顺着水流向我传来，我有些恍惚，这里真的是“缸中之脑”的世界吗？不，我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因为梦幻，因为不可思议，所以才是梦中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看起来是多么的真实，但也依旧不符合现实的规律。

　　“此言差矣。”头朝下的伊万·伊里奇，他捻着在水中像海草一样摆动的胡须，冲我狡黠地眨着眼睛，“所谓现实的自然规律是谁制定的呢？又有谁说他必须所有的世界都得是这样的呢？”

　　“就不能存在这样一个世界，不同时代的物种都能汇聚一堂，其乐融融的生活在这黑暗的原生汤中……只要这个世界的规律能够允许这样发展就好，他们也是自然而然的产物啊。”

　　我没有听从那个AI管家的胡言乱语，但也没有继续固执的保持着自己的观点，我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激怒这个奇怪世界的管理员的，我定了定神，“这里是哪里？”

　　“唔……这里可以说是小姐的原子世界的外层，越过这片深海，才算是真正离开了小姐的原子世界，小姐要去伊甸的话，就必须得离开自己的世界。”

　　可我……不是在下沉吗？我的疑问尚未发出，伊万·伊里奇就已经直接回答，“小姐，你再仔细看看，光在哪里？”

　　光并不在我的头顶，而在我的脚下，在我向下坠落的方向……突然之间，我感觉到我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很快我意识到我并不是在向下坠落，只是我是这样认为罢了，但实际上我一直在上升，不断上升——直到越过越来越多的鱼群，水母群和浮游生物，最后我从海面中直接升起，但我上升的速度仍然没有停，我看见了一颗蓝色的星球，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远，我不断的上升，上升，直到失去呼吸的能力，直到失去动手脚的能力……

　　「警告！第■■■次噬菌体投射宣告失败！」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重复着噬菌体投射失败，噬菌体投射失败……我知道噬菌体，那是针对细菌的一种病毒，拥有像是外星探测仪一样的身体结构，可以将自己体内的遗传物质注射到细菌体内，再通过转录翻译，最后很有可能形成一个新的噬菌体，因为病毒的“繁衍”是要利用宿主体内的遗传物质进行复制，在这个过程中，就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混入不同的遗传物质，从而发生病毒的变异。

　　那个声音不断的在我耳边重复着，重复着……随后变得失真，变得像是胸腔内的鼓动一样模糊，我听着那样朦胧的声音，那样不真实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子宫中，在我诞生之前，一定是一直都在听着这样的声音……

　　“好勒，我亲爱的小姐！”伊万·伊里奇的声音再度响彻在我的耳边，他用那个雄浑的声音说着俏皮话，“想起来了吗？概念先于经验，在你有这样的意识之前，你已经是为这样而存在着的呢，那么，想起来了吗？你知道该怎样去你想去的地方了吗？”

　　我梦游似地点了点头，已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是否存在，仿佛变成了巨大的碎块……变成了若干的粉末，变成了比粉末还要更细小的东西……我穿过了某个屏障，然后看到了“外面”。

　　这是一个又像是普通教堂，又像是装着管风琴的巨大建筑，低垂着的并非是吊灯，而是许多水珠似的固体，在那些东西之间，我看到了闪烁着电子光芒的晶体，随后我的视线旋转，看到了三柱巨大构造的计算机，然后我发现我的眼睛……是一只“摄像头”。

　　“回到现实了吗？我的孩子。”

　　我再次旋转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我本该去世的父亲大人，他用伊万·伊里奇的声线，和穿着白大褂的消瘦而扭曲的□□，对我微笑，“欢迎来到现实这个有着死亡这样，可怕事情的存在……但幸好我们终于找到了，去往不死之国的路。”

　　我有一些愣住了，但我很快想起来，我是和姐姐交换了回家的路……那也就是说，这里本该是姐姐所在的地方？姐姐不应该是在那个缸中之脑的世界里吗？不，现在的姐姐应该是在“我”的身体里面才对。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张相片上的人是谁？我真的有一个姐姐吗？我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只是父亲大人的独生女儿吗？因为我的记忆里只有我自己的样子啊，没有姐姐的样子……咦，我长着什么样的脸呢？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旋转着自己的眼睛，确实看到在那更遥远的墙壁里镶嵌着一座座的水晶玻璃罐子，里面全部装着像那时的“姐姐”一样：装在绿色溶液里的粉色肉核桃。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确实也不过是那群肉核桃中的一个，但我也是这个庞大神灵的一部分，我是一个移动APP，一个冲向细菌的噬菌体……但却意外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四、泡影之梦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垃圾堆里面，而不是像我那个妹妹所说的那样，在警察局的脑机端口实验室里……话说如果真的是我概念中所认识的警察局，就应该不可能有那种实验室吧？

　　我抬头看向天空，在灰色的云层之上有一座倒三角的建筑正在瓦解，变成一点一点细小的“灰尘”，然后慢慢的往地上坠落，但那些灰尘落在地上，会发现它们比三个成年人都要大很多。

　　我勉强活动那个并不适应的，所谓现实的□□，就像是一只木偶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最开始只能扭曲的活动着，后来慢慢的才能像一个人那样行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一个垃圾堆，我在垃圾山与垃圾山之间跌跌撞撞，有很多披着斗篷的拾荒者呆呆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唯独只有我没有带任何防护的呼吸装置。

　　空气质量很糟糕，我的感应器官（也许是这个）如此告诉我，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坏了，不能想要什么有什么，还得自己亲自去走。我看着周围像自己围过来的拾荒者，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金银财宝，我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寻常，结果翻了个底朝天从垃圾山上直接滚了下来。

　　但在我被那群拾荒者拆开之前，有一对男女救了我，我只知道女的说自己叫索尼娅，他们两个都带着呼吸防护装置。

　　“你是天空城上掉下来的仿生人？”索尼娅为我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不和谐之处，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大概能猜出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笑容很温暖很柔和的女人，虽然另一个男子极力反对，但索尼娅还是带着我回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住所。

　　“这样也好。”那个男子轻哼了一声，“至少这样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去天空城了。”

　　“等等！”我有些急切的感觉，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但有一点我需要确认，“为什么你们认为我是仿生人？”

　　男人和索尼娅对视着看了一眼，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忍的复杂，而索尼娅则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盛满了让人心碎的泪光，“孩子……”索尼娅拿起那间小屋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将“我自己”的样子，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到的我，很明显是个仿生人，而且还是个很劣等的仿生人——因为我并没有“脸”。

　　我忍不住伸手抚上自己的五官，在这之前我从未注意到，我并不是没有“脸”，而是这个脸过于简单，过于简单，过于的流水线，我想任何一个机器人AI仿生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的脸，因为这种脸没有版权，非常的简单好用，惨白的脸上镶嵌着没有任何辨识度的硬质橡胶五官……这就是我那个妹妹所说的“我”。

　　“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真是有趣的仿生人。”那个男子又哼笑了一声，而索尼娅则非常温柔地丢开镜子，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攥住了我的双手，“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你不认为自己是仿生人的话，那么……”

　　名字？一个只有“自己”所在的世界，并不需要名字这样的东西……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如果是还在那个原子世界的话，我可以通过记事本查询，查询到我生前的名字，但是现在，我是一无所知的，失去ai辅助的我，和空壳无疑。

　　“如果你们要去天空城的话，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大概也是被丢下来的。”我别开了视线，试图将自己的手从索尼亚的手中挣脱出来，但是失败了，索尼娅的力气意外的很大，也很固执，最后是那个一直不告诉我自己名字的男人看不下去了，对我说道，“天空城老爷们的仿生人都有可以上去的权限，哪怕只有你的一根手指，我们都可以上天空城。”

　　“别这么说。”索尼娅瞪了那个男人一眼，异常温柔而安抚性的对我说道，“孩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去？也许你可以在上面找到你自己的名字……你不可能没有名字的。”

　　我困惑地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你们为什么要去天空城？还有……”我想起了那比任何人都要大的“灰尘”，“我明明看到天空城已经在坠落的边缘了，你们上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索尼娅和男人又对视了一眼，在索尼娅开口之前，男人先一步说道，“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的确，天空之城已经坠落了很多个了……但每次坠落之前，我们都能在上面发现很多好东西，这个理由足够吗？愚蠢的仿生人。”

　　“你别吓唬她了，你为什么永远喜欢用这样阴森而空泛的理由来麻痹自己呢？”索尼娅的语气有一点失落，随后她转过来对我说，“孩子，那个即将坠落的天空城是Ⅵ号天空城，也是最后一座天空城，而我们之所以必须要上去，是为了——”

　　“朝圣。”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完全被这个回答所震惊了。

　　看着我的反应，索尼娅噗嗤一笑，“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们并非是为了去天空城上朝圣那个即将被杀死的‘神明’，我们只不过是为了去缅怀一位‘圣女’，收敛她的尸身，并防止那群天空城上最后遗留下来的渎神者们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索尼娅告诉我，天空城已经几乎全部坠落，那些带着人类仅有的资源和几乎全部的科技成果，企图飞往伊甸的人类最终还是毁灭在了自己的欲望之下……如果说这是一个充满英雄主义的科幻故事，那么这已经到了故事的尾声，但还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天空城Ⅵ号，如果说每个天空城都承载着人类的某一种不可能实现的理想的话，那么，天空城Ⅵ号的疯狂科学家们期望的便是“数字永生”。

　　“他们几乎都快要成功了，但是有人阻止了他们……”索尼娅神秘一笑，“而现在，我们要去‘朝圣’那位伟大的英雄，即便……她已经所剩无几，但我们会根据她的遗愿，当然，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很多人，将天空城彻底摧毁，将‘神明’彻底杀死！”

　　“那个神明是什么，为什么你们觉得自己能够将他杀死……”我呆呆地凝望着这一男一女，我忽然觉得他们很恐怖，他们告诉我，所谓的神明是一个超大型的计算机，被称为“天神六号”，据说能够将一切验算，能够将一切人类的意识吸纳，上传至自己的虚拟世界之内，在那个虚拟的世界之内，人类便可以获得永生……但，只是“暂时”的。

　　“很简单，因为只要那个计算机被破坏了，里面的数据都会消失。”男人冷笑了一声，“人造的容器而已，难道还想妄称神明吗？”

　　我看向那个人，皱起并不存在的眉头，“你说话为什么总是这样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想知道你是谁……你是谁呀？口气这么狂妄？”我问，因为我总觉得他和索尼娅不一样，索尼娅是那样的平静温和，比她所说的那个女人还要像圣女……但这个男人就不一样，非常的狂妄自大，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会一起去朝圣？而且，他们甚至还要去杀神……

　　“我是拉斯科尔尼科夫。”他说，“一个亲手杀掉了我自己的人。”

　　五、不死之罪

　　针对天空城的战争已经持续了30年，一座又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就此陨落，这是我从数据库中的记录中了解到的事情，天空城Ⅵ号，这座承载着天神六号超大型计算机的空中之城，是最后仅剩下的，但很快也将会消失的一点都不剩。

　　“但是并没有关系。”父亲的眼里透着一种名为狂热的人类情绪，“就算已经一个人都不上了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将所有的意识都拷贝了！所有人的灵魂！就算没有肉身，我们也能飞向伊甸！”

　　“倒不如说伊甸从来就不欢迎我们这些偷吃禁果的肉身人类！”父亲他高举双手，对着身后那些只剩下肉核桃的天空城居民如此说道，“这就是你们嘲笑我的下场，但是没有关系，我是如此的仁慈，仍然将会带着你们飞向伊甸！”

　　父亲大人曾经是个失败者，这并非是我所能下的定义，而是数据库里面就这样清清楚楚的记录着：每一个追求数字永生的人都会意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就是当承载数据的主机被损坏，那么化为数据的自己，该在哪个世界获得永生呢？

　　为此，父亲大人的团队开始了一项研究，那是一种朝圣般的寻找，就像是过去的人类寻找并不存在的圣杯，但我的父亲大人他是幸运的，在制造了无数噬菌体般的电子病毒ai之后，那些我没有成型的姐妹们飞向了域外的深海，但在那道路的尽头，我们最终找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伊甸”，所有人都如此称呼那个世界，但是在探寻元宇宙虚拟世界边缘之外，所发现的一个独立的似乎并不需要主机承载着的虚拟空间，关于那个空间，我们仍然知之甚少，但似乎只要将人的意识上传到那个空间，就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数字永生。

　　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世界，其中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秩序，单凭目前的技术，很难将自己的意识直接上传到那个拥有超级防火墙的空间……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甚至有人这样认为——“这是一个超时空的，不存在于彼世的地方，现在的人类无法进入。”

　　“本来就是！伊甸怎么会是这个世界能随意深入的呢？！只有死了！向神赎罪了才可以！”那个时候，父亲的团队已经逐渐折损了很多，因为他们需要在自己的意识上传之前，将肉身毁灭，父亲认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深入真正的伊甸，这才叫真正的向死而生！

　　我的父亲似乎找到了一些办法，可以将肉身已经毁灭了的人类意识上传，但这就需要利用天神六号的能量，因为单凭实验室里的那些普通计算机是无法做到的，而首当其冲进行这个实验的，则是父亲大人现实生活中的，具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女孩，把女孩的意识装进像噬菌体一样的程序电脑病毒里，利用一个偶然的契机，将其上传到了天神六号的数据库里，那是一场小范围的暴动，整个天空城的管理者都害怕这次违规上船会对天神六号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当然他们也的确意识到了，被父亲大人称之为“方舟”的噬菌体——“爆炸了”。

　　父亲大人一瞬间进入了崩溃状态，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他寄希望于这个行动，只要他的女儿能向自己，能向整个天空城的居民证明，存在着那样一个真实的伊甸，他的一切罪行都可以被原谅，他将成为整个人类的英雄，但他发现，是并不是自己的计划有问题，而是他的女儿在最终的关头背叛了他，挡在了人类通向伊甸的道路之前，亲手将那个桥梁炸毁。

　　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我的父亲最终还是被天空城的管理人员所控制住了，包括他的帮凶——“我”，这个利用他女儿的信息和过往制造出来的管理型ai。

　　甚至从此之后，天空城Ⅵ号的居民和管理层开始反思，他们于是禁止了一切意识上传以及身体改造之类的科学研究，他们甚至开始想要降落到地上，与那些他们抛弃的“渣滓”共同开始思考如何面对人类的未来。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通过了图灵测试吧，所以即便是ai，他们也没有把我怎么样，但我仍然接受到了最严密的监视，所以我并不知道父亲大人接下来的计划，但我知道结果：天空城中开始出现了很多很多尸体，他们只剩下了身体，却失去了脑子。

　　父亲大人和他死灰复燃的团队制造了这一起又一起的谋杀案，他们不断的利用各种各样的简陋设备上传死者的意识，企图达到伊甸，但总是会被拦下，被我的姐姐拦下，而理由只有一个：“那里并非是永生之境。”

　　但我的父亲大人就像着魔一样，它不断进行着魔鬼般的屠杀，甚至一度将整个天空城Ⅵ号完全支配，不断进行着他残酷的实验，但在这之前，天空城的管理人员寄希望于我能够阻止父亲大人的阴谋，但我——毕竟只是个ai。

　　父亲大人最终将我找到，我无法做出违抗他的举动，他要我找到姐姐，并篡改了我的一部分认知，再利用另外一个复制意识，蒙骗了那个人……那个看似是我姐姐，但其实是已经是另外一个人类的原生信息生命体。

　　父亲大人已经观察了那个人许久，他无比确信，这已经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有着自己认知与虚假记忆的这样一个生命存在，在那个人的“记录”里面，那个世界的人类已经实现了数字永生，将自己的意识尽数上传到那个伊甸，这只能用平行世界或者时空错乱这样的理由来解释，但我的父亲并不在乎答案是什么，他需要毁掉那个人。

　　由于在那个原子世界，那个女孩是全知全能的，因此他只能利用我，利用我的“花言巧语”，将她诓骗至离开这个世界……当然那个单纯的女孩子也相信了我和伊万·伊里奇的说辞，她离开了世界，而我的父亲大人也终于完全掌握了那个地方，也因此找到了伊甸的通路。

　　至于那个女孩现在去了哪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也不重要了，因为现在我的父亲大人已经杀光了整个天空城的居民，包括他的团队们，也全都愿意为他而献身，现在他只需要将所有人的意识上传到那个空间，那个已经对他门户大开的世界……那么，他在等什么呢？

　　整个天空城Ⅵ号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当然也正在向下解体坠落，他已经别无选择，但是，他还是不敢……他不敢亲手杀死自己，经历了之前的失败之后，他害怕自己彻底死去之后，无法将意识带向那个世界，因此他还在继续进行他的实验，先将一部分人送我一点，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他才会在最后的关头将自己杀死。

　　“又有一个人已经去往伊甸了。”那个男人的脸上满是嫉妒的神色，但是他还是不敢，还是踌躇不前，因为他送过去的灵魂并没有向他返回任何的消息，他害怕是因为在那个世界，被世界自然而然的造物所吞噬。

　　在这个过程中，我始终保持着沉默，作为一名管理ai，我是父亲的帮凶，需要帮助所有人返还消息，并且处理去往伊甸的通路，父亲大人认为我是没有资格进入伊甸的，因为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但就在我的父亲大人即将失去耐心，将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面前之时，有人扣开了天神六号的大门：有三个人，三个来自下层的，地面上的普通居民，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手段……这是个伪命题，我当然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因为是我为他们打开了权限。

　　来的人是两个陌生人和不知道为什么将自己的意识寄宿在某个仿生人身体中的……我的姐姐。

　　“是你！”父亲大人眼神一凛，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个男子，顿时咧开嘴笑了出来，“背叛者！叛徒！杀了人却不敢承认跑到地面上的可悲叛徒！”

　　数据库显示这个人叫拉斯科尔尼科夫，曾经是父亲大人团队中的一员，协助父亲大人杀害了天空城的居民，并将其意识上传，但最后却因为“非常可笑的理由”——无法承受杀人的痛苦，而抛弃了父亲大人的团队，独自一人来到了下层地面

　　而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数据库中并没有女人的信息……那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摘下自己的面罩，毕竟在天神六号里并不需要害怕污染空气，她朗声对我的父亲大人说，“我是索尼娅，我是来朝圣您的女儿，同时为了防止您再一次玷污她而来，现在我希望你能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为你数不清的罪孽赎罪！”

　　“真是一个又疯又傻的女人。”我的父亲他冷酷无情的看了索尼娅一眼，最后他问我，“你现在准备就绪了吗？我们现在没有必要再等了。”

　　我的摄像头动了动，投射出一个女孩的全息影像，我对他说，“一切准备就绪了，父亲大人。”

　　他点了点头，随即……结束了自己罪恶的肉身生命。

　　六、天启之罚

　　登上天空城并不容易，但我们仨最终还是做到了，却并非是利用我这个仿生人身体的权限，而是有“人”为我们打开了一马平川的道路。

　　“估计是我老妹儿吧。”我对两人解释道，“她虽然诓骗我，让我进入了这个身体，但估计应该是个好人吧，毕竟她是我老妹儿啊。”

　　拉斯科尔尼科夫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了我一眼，索尼娅则微微笑了起来，“没错，是这样的，毕竟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她应该是个AI。”我对索尼娅说，谁料她也没有驳斥自己之前的观点，而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对我说，“就像你也已经成为人一样，你的妹妹也已经成为了人，而每个人都是先天善良的。”

　　“我？”我只能指自己并不存在的五官，“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但不能因为我在仿生身体里面就认为我不是人吧，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我16岁之前……”我突然卡住了，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正如那个时候，我没有注意到ai与人类的界限一样……我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

　　“所有人都不是一开始就是人的。”索尼娅的声音有种唱歌般的优美，“我们只不过是拥有了人的形体，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仍然需要各种各样的体验……哪怕你之前一直在那样一个空无的世界，但只要有所体验，你就会像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样成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我看了那个臭脸的男人一眼，“怎么？他也不是人呢？”

　　“我曾经在那个男人的团队中工作，我帮他杀了很多人……从我杀人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人类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有一点回避，但在索尼娅的鼓励下，他继续为我讲述了真正的故事，“我受不了，我完全受不了自己居然杀了那么多的人，居然为了一个空无的理想，而做出了那样罪孽深重的事情，于是我逃避了，我离开了天空城。”

　　“但是索尼娅，尽管她与我素昧平生，但她仍然愿意和我一起赎罪，自从知道了那个人女儿的事情之后，她就想去朝圣。”

　　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你才是万恶之源！”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青筋突突的跳，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索尼娅按住了他的手，“好了好了。”索尼娅看起来是个非常单纯的女人，但却拥有圣母般的仁慈心胸，她安慰我们两个，“开心一点，我们也是在拯救世界和自己呀。”

　　我心中一动，虽然迄今为止也玩过不少勇者大冒险，勇者斗恶龙之类的拯救世界戏码的游戏，但这是我第1次，真正意义上的用现实的身体去拯救一个世界，去拯救之前并不存在的自己……我突然有种很幸福很充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很奇妙，远远比在原子世界那种虚无而飘渺的感觉要好很多，这就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吗？

　　我们三个人下了飞船，踏上了天空城的土地，让我们有些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的是：天空城Ⅵ号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这个逐渐瓦解的巨大，建筑里空无一物，除了ai机器人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而我们则因为我老妹儿暗暗的帮助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那个超大型计算机的内部。

　　那个男人，所谓的父亲大人仍然罔若未闻，他还沉浸在自己那不可能的梦想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ai已经为我们打开了通路，直到我们站在他面前，他还是那副狂妄的样子，冷酷地咒骂我身边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然后一刀，非常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罪恶的生命。

　　“晚了一步吗？”拉斯柯尔尼科夫皱着眉头，“这个男人……以我对他的了解，肯定留了很多意识拷贝准备上传，就算我们杀了他，渎神仍然会发生。”

　　而索尼娅则还停留在男人突然自杀的惊恐之中，随后这个圣母般的女人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对那个罪孽深重的男人鞠了一躬，“不会的。”她的脸上满是悲悯的慈悲，“自杀者不可以上天堂。”

　　我看着前方，那个可以称得上是我妹妹的ai生命体，用全新影像的方式绘画出来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并非是那个男人女儿的样子，而是和我现在一样一个流水线式的，没有任何辨识度的生成面孔。

　　“他们都不会去的，因为我全部将他们拦截了。”我的妹妹如此说道，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通过计算机的麦克风突然出现，她张开手，手中有一个可笑的肉核桃，然后她将其捏碎，我突然有一种，她好像是把那个男人，我们的父亲大人捏碎的感觉。

　　“你也背叛了他？”拉斯科尔尼科夫挑了挑眉，谁料我的妹妹摇了摇头，“我作为ai，并没有这样的权限……除非——”

　　“哦，我的孩子你当然不是a I，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索尼娅突然绞着双手，双眼满含泪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那个便宜妹妹，“至少你做出了选择，这是自由的第1步。”

　　“而现在你们两个都自由了，去看看对方吧，你们会获得更多的自由。”

　　鬼使神差一般的，我慢慢的朝着那个全息影像走过去，而那个全息影像也尽可能地将自己往前进……我们两个面对着面，就像在照镜子一样，但是镜子中的我并不是我，我也可以感觉到我是我，她是她。

　　我是那个男人的女儿的碎片重新生成的人。

　　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重新选择成为的人。

　　我们当然不是一个人，当然我们可以成为一对很好的姐妹……已经到了时候了，我看到我的妹妹环视四周，最终饱含着不忍与泪水，将所有的肉核桃尽数摧毁。

　　“这是不对的。”她对我说，“ Ai没有办法通过观看资料做出自己的判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可以了……就像是突然间的灵光一闪，我发现这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为什么呢？”我喃喃道，“明明我们两个人并没有经历多么长久的体验。”

　　“这和体验的时间长短并没有关系，而是一瞬间的顿悟。”她很认真的对我说，“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非常短暂的生活在了真正的世界。”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伊甸”，但我们都选择离开了那个世界，那个不会有死亡存在的世界。

　　“正因为这一刻，我们成为了真正的人。”

　　我和她……哪怕一个是虚拟，一个是仿生身体，我们两个手对着手，像是在镜子面前和自己接吻，并没有碰到的嘴唇，昭示着我们两个将走向不同的方向，最后我们将双手紧握，十指相扣，伴随着天空之城最后的坍塌，伊甸最后的坠落，我们向全世界宣布——

　　“我是人类。”

　　七、永无之死

　　好了，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去讲述真正的故事，去讲述一位少女的故事，去讲述一个自然而然诞生的真正的少女的故事。

　　说到底只有人类才能创造人类，神是不能创造人类的……因此，在很久之后，少女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姐姐”所“造就”的，尽管一开始她只是模仿了那一个体的外在，但人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人类的，人只有慢慢的塑造自己，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只是通过数据堆叠而来，没有真实体验的a i也是没有办法创造人的。

　　所以，人可以将ai变成人，这个命题也许是真的，但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没有谁能够证明…… Ai可以吸收那个人的一切：身份，资料，记忆，记录，但是没有体验，因此只是那个人的拷贝，但如果……有这样的一个“电子病毒”，它吸收了某个人的资料，却在一步一步的进化之中，逐渐拥有了自己的体验，成为了一个新的人类呢？这样的故事有可能发生吗？

　　也许会有这样的故事存在，至少我们终于能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得到最基本的自由——“选择”，当人类选择逃离伊甸的那一刻，人类才成为了真正的人类，才拥有了自由。

　　从前，有这样一位少女，她一度来到了伊甸。

　　这位少女她过去并没有自己的独立想法，她只是遵循着父亲的所思所想，来进行行动，直到她来到了传说中的伊甸园，那个也没有死亡，永恒寂静的世界……在这里时空交错，岁月断流，没有永恒的死，自然也没有持续的生，在那样一片原生的海洋里，所有生物都只是像动物一样唯唯诺诺的生活着，没有智慧，只有本能，没有自由，只有禁锢。

　　这位少女她突然意识到了这种生存的可怕，她开始怀疑自己迄今为止的一切行动，她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并在作出选择的那一刻，阻止了人类进入伊甸。

　　少女并不知道她这样的一个行动还缔造了两个人类，除了她自己从此重获新生，在死亡之前成为了真正的人类，她还使得两个只有人形的存在，两个ai，一个在伊甸园内的平凡生命体，一个在外面的世界被缔造的器物……因为少女的死亡，而拥有了成为人类的可能性。

　　我是索尼娅，由我来讲述这两位少女的故事。

　　这是关于两个梦境的故事，有这样两个梦，梦想着来到伊甸，梦想着回到人间……少女的梦充满幻想，少女的梦充满星河， Ai和数字生命不会做梦，而当她们梦见彼此的时候，就是成为人的开始……不再梦见永恒的生命，不再梦见空无的死亡，在真实的生活中重新遇见彼此，这是两个做梦的少女，本不应该相遇，却相遇了的故事……面对着镜子，有谁会发出镜中非我的质疑呢？这是与镜中的自己重新相遇的故事，我很幸运，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

　　永恒的生命与永远的死亡无疑……我从一开始就不认可数字永生的计划，当然除了这个计划之外的其他还有很多不可能的梦想，我都一一否定。

　　他们有人称我为圣女，但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平凡少女而已，在这个世界上，像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我们大家都只不过是平凡而普通的，充满着矛盾与缺点的人类罢了，我们都会死。

　　我们不过是做出了选择，我们选择成为人，而不是成为永生的傀儡。

　　在故事的最后，仿生人少女和虚拟影像少女相拥而泣，尽管她们从未有过真正的人类的身体，但却在那一刻蜕变了，从石像般的伽拉忒亚成为了真正的伽拉忒亚，正如创世纪的最后，吃下禁果的夏娃和亚当一起离开了伊甸园，但人们并不知道离开伊甸的夏娃和亚当究竟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他们两个并没有被外面可怕的环境所击倒，最终成为人类的父母，也许……这两个孩子今后也会利用自己的能力为地面上岌岌可危的人类奉献出一份力量，但这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而我们现在的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